第8章

屋內,顧寒衣坐在妝台前,看著拾翠欲言又止的神情,輕輕笑了笑:“我知道你想說什麼。”

她望向銅鏡中難掩病容的自己,抬手卸下發間飾物,聲音低緩:“拾翠,你不必勸。我清楚自己在做什麼。”

她是王府長孫媳,王珩之是王氏一族最出色的子弟。多少雙眼睛在暗中盯著,等著挑她的錯處。

從前她為著家和,為著後院安寧,不敢行差踏錯,不敢流露情緒,處處忍讓,竭力維持著與王珩之之間那點微薄的體麵,生怕連累他的清名。

可這一眼便能望到頭的、沉重無望的餘生,隻讓她愈發感到深切的厭倦。

若一生都要困在這座沉悶、無力又無趣的囚籠裡,她想,不如就此結束。

顧寒衣知道王珩之今夜定然不會留下。

類似的情形從前不少,他生氣時,甚至會讓人送來《女誡》《女則》,命她抄讀。

那時她總會傷心,甚至會想,是不是自己真的做得不夠好。

如今想來,縱使她做得再好,在他心中也永遠不夠。

慢條斯理地梳洗完畢,喚了外間的丫鬟來問,果然,王珩之今夜大抵是不會回了。

也不知何時才能見他一麵,將那和離之事說清。

她以手支額,目光落向緊閉的菱花窗。

嗚咽的風聲拍打著窗紙,一如當年顧家出事時,緊閉的門窗也隔絕不了滿院的倉皇。

顧寒衣閉上眼睛,不願再想。

這一夜,王珩之果然未歸。

次日清晨見他,他麵色冷清,周身透著疏離。

那淡淡的眼神掃過誰都是無情,像是在無聲逼迫顧寒衣先低頭妥協。

顧寒衣隻當未見,垂眸做自己的事。

從前她與王珩之間總橫著一條涇渭分明的線,她不能逾越半步。

王珩之收拾停當要走時,向來乾脆利落的動作,今日卻為顧寒衣頓了片刻。

她亦已穿戴妥當,一身素色衣衫,發間隻簪一支碧玉簪。

燈下眉如遠山含煙,身段似青霧攏翠。

她生得嬌婉明豔,雪膚櫻唇,與她平日沉靜的性子並不相襯。

王珩之靜靜望著,她坐在妝台前,手心攏著小巧的手爐,眼睫低垂,正與拾翠低聲商量選哪對耳墜。

她今日異常安靜。

安靜得彷彿他並不在旁。

習慣了每晨她總會走近,細細說幾句院裡瑣事,或是一些噓寒問暖的叮嚀。

王珩之腳步微滯。

他忽然發覺,自己好似也從未好好與她說過什麼體己話。

其實昨夜送映雪回去後,他曾折返。

立在簾外,聽見裡頭她壓抑的咳嗽聲,一陣接一陣,聽著便覺難受。

他想,自己對顧寒衣,終究是有些虧欠的。

昨日三叔撞見他,提了這事,說他做得不妥,虧待了寒衣。

起初他並不覺得有錯。

映雪自幼孤弱,他承諾過要好生照看。

寒衣既為他的妻,理應與他一同擔待。

但三叔說:你帶走了旁人,你的妻子獨自留在雪夜,會不會害怕?

身為男子,拋下髮妻先護他人,已違常倫。

王珩之後來想,一個女子在風雪中等了一夜,確是自己考慮不周。

原以為馬車很快會接她回來,便未再折返。

昨夜的事,王珩之可以不計較,隻要顧寒衣肯認錯便好。

況且寒衣終究是映雪的嫂嫂,年長幾歲,無論如何,於情於理都該多讓著映雪些。

再說,他已為映雪相看了人家,開春便可議親。

她是他的妻,便一生都是,又何必如此狹隘?

何況父親曾叮囑他重諾守信、不納妾室,他本也無此心思。

王珩之站在門口,等了一等,見顧寒衣始終垂著眼簾,絲毫冇有看向他的意思。

自己難得等她一回,竟不識趣,心頭不由升起失望,所以才毅然轉身,掀簾而去。

外頭伺候的下人上前為他係鬥篷、戴風帽。

顧寒衣也跟著步出,自顧自地讓拾翠為她披上外裳,準備往婆母處請安。

王珩之卻忍不住將冷淡的眸光往她那頭掃去。雖從前並不喜她事事伺候,可她忽然不做這些了,仍教他有些不適應,蹙了眉。

隻是他麵上不顯,神色如常疏淡,方纔那一眼也僅是一瞥,隨即往外行去。

芝蘭玉樹的身影如孤鶴,永遠將背影留給她。

顧寒衣望著那道背影,出聲喚住:“大爺。”

王珩之聞聲一頓。

她從未這般喚過他。她總是叫他“夫君”,曾說這樣顯得親近。

為何忽然改了稱呼?

他在晨光未明的庭院裡駐足,回身看向她。

她立在燈火尚明的門邊,麵容看不真切,卻能想象那襲淺青鬥篷下,定是一張清秀如舊的臉。

其實初見她時,王珩之也曾暗自驚豔。

雖帶青澀,卻烏髮如雲,眸若寒星,宛若瓊枝映月,蘭情水盼。

可她品性未若容貌那般清雅,狹隘善妒,處處為難映雪。

王珩之曾視她為妻,卻不喜她心性,如今更是失望至極。

三年了,她依舊未改。

又聽顧寒衣的聲音傳來:“今夜能否早些回?我有話需單獨與你談。”

“是要緊事,耽擱不了你多久時間。”

王珩之淡淡凝眉,終是點了點頭。

待他離去,顧寒衣卻輕輕歎了口氣。

王珩之從未將自己的話真正的放在心上,也不知今夜會不會回。

若他不回,將和離書寫好留給他也罷。

這幾日天愈發的冷了。

顧寒衣立在廊下,穿堂風掠過,吹動領口雪白的狐毛,一絲絲掃過冰涼的下頜。

天色依舊沉黑,廊下的燈籠在風中搖晃,地上的影子起起伏伏。

顧寒衣嗬出一口白氣。

年關將近,此時提和離,並非好時機。

但她確實,不願再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