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第二日一早,顧寒衣冇有回主屋。上回婆母既讓她養病,她便也不再去請安了。

正好已同王珩之提了和離,這幾日也該收拾自己的東西。

王珩之清晨起身時,丫鬟進來伺候。不過是少了個人在側,屋內便顯得空蕩蕩的,心頭不由升起一股鬱氣。

季含漪何時變得這般不識大體。

為著一個表哥,竟與他鬨到這步田地。

她是他的妻,難道非要看他徇私枉法才滿意麼?

往後若他官職愈高,她豈非常在外收受好處,幫襯母家?

這是王珩之無法容忍的。他的妻不該如此,易惹禍端。

此番若遂了她的意,下回便是殺了人也要幫著瞞麼?

外頭濕冷的寒氣湧入。王珩之行至廊下,雖心裡這般想,卻仍忍不住朝後廊書房的方向望去。

隻是遠遠看著那一窗燈火,終究還是轉身,不願先低了頭。

顧寒衣在書房用了早膳。早上婆子送來的竟是熬好的燕窩粥與鴿子湯。

早膳用度向來由廚房按例安排,若要點這些,須得自己貼補銀子讓廚房另做。

顧寒衣從未吩咐過。

那婆子在旁小心道:“這都是大爺吩咐的,說少夫人病著,要好生補養。”

顧寒衣靜靜看著。這份遲來的關切,終究引不起她半分心緒。

她與王珩之之間,的確冇有大到不可開交的衝突。她在府中的一應用度,也如他所說,不曾短缺。

但王珩之永遠不會懂——他理所當然的偏袒,婆母那防備又挑剔的眼神,還有府中其他人若即若離、不冷不熱的疏遠,皆是在看他的臉色。

他不喜她,闔府皆知。他自己更明白。

顧寒衣雖嫁來後溫順,骨子裡亦有她的驕傲。

早膳她隻草草用了些,抬眼對婆子溫聲道:“往後讓廚房照舊便是,不必另做了。”

婆子一怔。

她實在不解——從前大爺待少夫人冷淡,從未體貼過這些,如今大爺開始關懷了,難道不好麼?

縱使府中旁人背地裡議論少夫人不得大爺歡心,可她們蘭雪居的下人都是向著少夫人的。

她們知道少夫人不掌中饋,嫁妝亦不豐厚,可每逢年節,總會自己貼補銀子打賞。

下人中誰家有難處,少夫人也私下幫襯。對院裡眾人總是溫和寬厚,賞罰分明,不偏不倚。

要說哪個院裡的下人過得最舒心,怕也隻有蘭雪居了。院裡人都盼著大爺與少夫人和和美美,盼著大爺能看見少夫人的好。

那位表姑娘瞧著柔弱溫婉,卻總來挑撥生事,她們私下也為少夫人不平。

張嬤嬤忍不住勸道:“這是大爺的一片心意……萬一知曉了,豈不寒心?”

顧寒衣笑了笑,抬眼溫和地望向她:“無妨的,你們不必憂心。”

張嬤嬤愣了愣,實在不懂少夫人究竟作何想。終究是下人,不便多言,隻得應下。

上午,顧寒衣回了主屋,讓拾翠將她的東西收拾好,先搬去書房。

她的物件本就不多——當初帶來的便少。

這屋中屬於她的,大多是嫁入王府後添置的。妝台上的胭脂水粉,那一匣首飾,衣箱裡的衣裳,僅有幾件是她從顧家帶來的。

顧寒衣讓拾翠隻收拾自己的東西,餘下的悉數留下,免得到時走得難看。

說心裡話,她不怨王珩之。他隻是不喜她,並無過錯。

當年若她不曾執婚書尋來,或許他早已與蘇映雪舉案齊眉。所以她隻想離開得彼此體麵,不留怨懟。

收拾出來的東西確實少得可憐——小小一隻箱籠,尚未裝滿。

候在簾外的丫鬟見拾翠抬出那隻小箱,臉色驚疑不定,心頭莫名發慌,總覺得院裡要出大事了。

晨光透過雕花窗欞漫進來,斑駁光影落在顧寒衣身上。她環顧四周——這屋中每一處陳設,在她初踏入時,都曾用心佈置。

那時她以為自己要與王珩之共度一生,要好好過日子。可後來才漸漸發覺,那多寶閣上的一對泥人,是王珩之與蘇映雪兒時一同捏的;院中常備的金陵春,是因蘇映雪愛喝;窗外那株梨樹,是王珩之與蘇映雪親手栽下;就連屋內那架屏風,也是蘇映雪偏愛的花鳥圖樣。

那些東西她碰不得。這間屋子,原本就不屬於她。

顧寒衣行至窗前,推開窗便能望見那株枝繁葉茂的梨樹。她看了三年,多少隱忍與難過,都快要隨風散了。

她垂眸看了看掌心握著的玉佩,外頭守院的丫鬟又進來,在她身後輕聲道:“少夫人,門房傳話,顧家二夫人來了。”

顧寒衣一頓,不知所為何事,隻慶幸二舅母未直接尋到婆母院中。

她收好玉佩,讓人請二舅母進來,又吩咐備茶。

外頭很快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劉氏滿麵憔悴地踏入屋內。

顧寒衣上前扶她在羅漢榻坐下,讓房中丫鬟儘數退下。

尚未開口,劉氏已緊緊攥住她的雙手。

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顧寒衣,將手中一隻木匣往她手裡塞:“寒衣,為什麼你表哥還冇放出來?”

“你知不知道,萬一你表哥受不住刑認了,那就定罪了!”

“珩之是怎麼說的?他們是不是要銀子?”

“我隻能湊出這些了……寒衣,你快說句話啊。”

“你知道的,我唯有你表哥了……你二舅舅冇了,我就如風這一個指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