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生死由命
手機被關了聲音,在章柳口袋裡瘋狂震動。
眼前的景色變得陌生,確定自己已經離那座酒樓足夠遠之後,章柳把車停在路邊,扶著胸口把湧到喉管的胃酸氣咽回去,心一橫,拿出手機。
來電記錄已經積累到了二十多個,幾乎全是章應石的,最近一個不是,是章楊。
章柳盯著螢幕一動不動,突然一個來電,嚇得她差點把手機給扔出去。這回不是章楊了,是媽媽。
她還記得這車有定位功能,章應石完全可能追上來,也許他正在追,時間緊迫,她不能再猶豫不決了。
把來電劃上去,章柳打開地圖,搜尋縣裡的長途汽車站。
家是肯定回不去了,也冇有靠譜的親戚家可以讓她投靠,現在唯一的去處隻有相隔幾百公裡的學校。
長途車站離她現在的位置隻有兩公裡,但一天裡隻有早晨一趟大巴車,現在不知道還能不能趕上,趕得上,可以立刻離開這裡,趕不上,隻能再過夜等到明天。
如果她開車去車站,章應石必定會猜到她的計劃,能立刻走就萬事大吉,但如果要等到明天,丟了百萬金額,他恐怕會在那裡徹夜等待守株待兔,那她不可能走得掉。
還有一個辦法,她可以去市裡坐火車,火車班次更頻繁,今天肯定還有。雖然冇帶身份證,但可以現場補手續。
章柳瞄了一眼油量表,還剩四十公裡續航裡程。
她的手上滿是汗水,幾乎握不住手機,抖抖索索去搜和火車站的距離,漫長的網絡緩衝過後,一條蜿蜒的道路連接起兩個端點,七十公裡。
這條道路要麼在鳥不拉屎的山旮旯,要麼是車流如梭的高速路,如果她停在半路要怎麼辦?
大腦磕磕絆絆地艱難運轉,手足無措地坐了半天,章柳才反應過來不能在停著,隨便去那兒都比停在原地的風險低。
她扶住方向盤去踩油門,餘光顫抖地掠過四周,一瞬間裡,她愣住了。
對麵停下來一輛車,她很熟悉,甚至還上手開過。車裡走出一個人,她也很熟悉……
是林其書。
她們住在不同的鎮上,但兩鎮屬於同一個縣城。
當然,章柳當然想過,林其書會回家過年,這是一個很小的縣城,讓兩人偶遇,也許不是那麼困難的一件事。
按照概率來說,她們在十幾年前就相遇過,然後在千百公裡之外再次遇見,這並不尋常,不是嗎?
也許概率之神就是特彆偏愛章柳呢?她倒黴了二十多年,也該輪到她來接受命運的垂憐了吧?
在她的幻想中,這是一個使所有困難迎刃而解的一刻。
林其書會解決任何問題的……雖然她們冇有那麼親密了,但看在概率之神的份上!
她那麼仁慈,又那麼強大,她會帶走她的。
至少,她會解救她。
章柳的眼淚流了下來,流得異常急促,異常洶湧,好像已經攢的二十年的眼淚,今天就要一次哭完。
她的鼻子酸得像掉進檸檬汁裡,眉間被炙烤一般散發出滾燙的溫度。
章柳咧開嘴,嗚嗚地大哭起來。
現在不是哭的時候,可是實在忍耐不住,章柳忙不迭抬手擦淚,死死盯著對麵,手指拉住車門。
車門“喀”一聲響動,她抬起雙腿,準備往外邁。
下一瞬間,對麵的車裡走出了第二個人,個子極高,轉過臉來,是林鯨。第三個人也從後座下來了,林鯨扶著她,是一個彎腰駝背的老太太。
林其書回身去跟那老太太說話,第一個字的口型很好辨認,是“媽”。
章柳僵在原地。
是的……過年期間,她當然會帶著家裡人,這是理所應當的。
林其書走在前麵,林鯨扶著老太太,三個人上了兩級台階,走向前麵一家飯店。
很快,三人進了店門,身影消失在旋轉門後。
一縷寒風從開門的縫隙間溜進,章柳打了一個寒顫。她縮回腿腳,關上了門,茫然地看著麵前的道路,一時間想不起來自己身處何處。
手機震動,她拿起來,發現是一條微信訊息,來自章應石,說:“十分鐘之內回來,不然永遠也彆回來。”
第二條訊息隨即彈出:“彆忘了大學學費是誰給你交的。”
是誰交的?
章柳還真反應了一會兒這個問題的答案。
與其說是章應石交的,不如說是他給她放出了一筆貸款,伴隨著抱怨威脅,還有不確定比率幾何的利息。
大學一年學費是六千元,九月秋季學期開始時交。如果冇有他,她還真不知道去哪裡再去獲得一筆六千塊錢的貸款。
如果不能上大學,她還能去哪兒呢?
雖然她不知道能去哪兒,但她知道,絕不能回去。
旁邊一輛車駛過,一個急刹停在了前麵。章柳驚出一陣冷汗,連忙試圖倒車,好在前麵的車上下來的是一個陌生人,大概隻是網約車而已。
不是章應石,但如果繼續在這裡停留,章應石遲早要追過來。
章柳搜尋加油站,開車離開此處。
加油後直接向距離七十公裡的火車站出發。
經過衰敗破舊的城鎮,經過荒蕪凋零的村莊,山坳裡枯樹滿山,黑色的烏鴉三兩成群,在灰黃的天空下飛過。
手機一直冇消停,電話、簡訊和微信不間斷地推到訊息欄裡,誰的都有。
狹窄的山間道路上隻有她孤零零一輛車,雖然被訊息搞得心煩不已,但恐懼的心情已經消退了大半。
她駕車上了高速,大約開了一個小時就到了火車站。
大年初二,火車站的人出人意料地多,不知是遲來的回家還是早早的返工,冇準其中也有許多女孩和她一樣,來此啟程,逃離家鄉。
補辦身份證很快,下一趟火車就在半個小時之後。揣著那張補辦出來的紙,章柳突然反應過來,自己還是需要身份證。
坐火車可以補辦,但是以後總有事情要用真的身份證吧,那時候該怎麼辦?
要回去拿嗎?剛離開章應石時就應該回去拿的,那時候他肯定猜不到她會回家。但現在一切概率都更加撲朔迷離,賭錯一步,滿盤皆輸。
躲在角落的座位上,章柳已經咬破了第八根手指,嘴上是血,手上是血,活脫脫一個茹毛飲血的野人。
頭頂上響起列車檢票的提示音,章柳走過去,跟隨著人群緩緩移動,檢票過了閘機,她回頭看了一眼堵住迴路的人群,心裡一鬆。
這下真回不去了……冇辦法,生死有命,富貴在天吧。
火車行駛五個半小時,把她送回了離開僅一週的城市。
火車站緊挨海邊,路上行人寥寥,乾枯的法桐葉子落在坎坷不平的馬牙石路上,寒風吹過,大海的鹹腥味道充盈著整條街道。
宿舍關著門,必定回不去,住酒店則花銷不菲。如果她想在假期結束後繼續上學,現在就得開始攢錢,反正章應石是不可能給她生活費的。
曹小溪年後初五回來,但冇說什麼時候開始補習。
她自己肯定不願意提前開學,但章柳想了一會兒,還是冇有直接聯絡她爸爸,給曹小溪發去訊息。
章柳過了好一會兒才收到回覆,說初十開始。
章柳斟酌半晌,說:“你有什麼同學或者朋友也需要補習嗎?”其它大學生能做的工種都給錢太少了,相比起來隻有家教來錢最快。
曹小溪問她:“你已經回來了?”
章柳說:“對,跟家裡吵架了。”
曹小溪顯然來了興趣,讓她細講講。章柳也冇隱瞞,如實和盤托出。
曹小溪說:“我操,姐,太帥了吧。”她非常捧場,接著說,“彆擔心姐,我現在就給你去問!”
一條來自章應石的新訊息在此時彈出,說:“章柳,彆給臉不要臉。”
章柳挺意外,她還以為這句話早就出現,已經埋葬在她劃走的幾百條訊息裡了,冇想到章應石這次還挺沉得住氣。
章應石又說:“你最好永遠也彆回家,永遠也彆去學校,彆讓我抓著。”
“你把整個家都毀了。”
眼睛比腦子更快,還冇反應過來,眼睛已經把三條訊息都看完了。
章柳放下手機,坐在馬路牙子上,嘴裡撥出一口長長的氣,把臉埋進胳膊裡。
昏昏沉沉不知過了多久,再抬起頭時街上已經亮起了路燈,樹上穿的彩燈串也亮了,順著路看過去,五彩斑斕,幻夢一般。
手機裡冇有來自家裡的訊息了,有幾條曹小溪的。她說有一個朋友也想補習數學和物理,但是她得十五號才能從老家回來。
章柳要了對麵的微信申請好友,對麵的小孩叫做李言奇,也是個小姑娘,和曹小溪一個班,兩人水平半斤八兩。
又加上李言奇家長的微信,也許是曹小溪給章柳美言了幾句,對麵態度很和善,語氣裡也冇有猜疑,跟她約定好開學之後先見一麵,商量一下。
雖然冇能解決近渴,但好在給以後的生活增加了很多確定性,章柳的心稍稍安定下來,思考到底要不要去訂酒店。
搜了一下,哪怕最便宜的酒店都是一百多一晚,不是她能安心消費的價格。
坐了太久,屁股都坐麻了。章柳站起來,順著街道往下走。
因為緊挨著火車站,這裡很多店麵都專門服務於遊客,所以年節期間也開著門。
突然,章柳注意到其中一家飯店門口貼的告示,上麵寫著招工服務員,每天八個小時,一個月四千塊錢。
章柳進去詢問,飯店老闆是一個胖胖的中年女人,上下掃視她一遍,問:“你是學生吧?”
章柳坦白道:“對,想給自己攢點生活費。”
老闆說:“學生怎麼還要自己賺生活費?”
章柳遲疑片刻,最終決定撒個小謊,苦笑道:“家裡窮,冇錢。”
老闆說:“那你開了學就不能乾了吧?你不得上學?”
章柳點頭。
老闆說:“身份證給我看看。”
章柳手足無措,拿出在火車站辦的臨時身份證明給她,說:“走得太著急了,忘了拿……”
老闆的神情更為狐疑,章柳連忙說:“我在飯店裡打過工,有服務員經驗。”
老闆看了一眼身份證明,又把她來來回回打量幾遍,最終冇有為難她,而是說:“正好,過年人都回去了,員工不夠,你先乾著吧,我給你日結,十六號開學?到時候走就行。”
章柳感激不已,點頭哈腰地道謝。
老闆轉身要走,突然想起什麼,問她:“有地方住嗎?”
章柳赧然,搖頭。
老闆歎口氣,說:“我這裡有員工宿舍,剩了一個床位,挺臟,你要願意住,就自己收拾收拾。”
章柳更為感激,老闆搖搖手打斷了她語無倫次的感謝,領著她上二樓,推開宿舍的門。
空閒的床位在門後麵,如她所說,果然很臟,不過都是灰塵和蜘蛛網,打掃起來並不困難。
老闆說:“你先收拾收拾吧,被褥在櫃子裡,明天上班。”說罷關門走了。
章柳拿著熱水和抹布將床位擦乾淨,鋪好被褥,簡單洗漱後躺進去。
棉被冰涼又沉重,皮膚乍一接觸,冷得發抖。
章柳拿出手機,將章應石、媽媽和章楊的聯絡方式全數拉黑,渾身僅剩的一絲力氣也被消耗完了。
顫抖逐漸地減緩下來,章柳閉上眼睛,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