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油門

當天晚上,章柳難以入眠,麵板髮燙出汗,手腳卻又冷得發抖,肩膀沉甸甸地往下墜,彷彿還被他的手臂死死壓住。

眼睛閉了又睜,章柳實在受不了,從床上爬起來,摸出了揹包裡那包紅塔山的煙,叼到嘴裡才發現,冇有打火機。

印象裡客廳茶幾下有一個,是前天晚餐時他們扔下的,不知道還管不管用。章柳悄悄開了門,剛走冇幾步,前方突然傳來一道聲音:“章柳?”

章柳本就偷偷摸摸,差點把膽子嚇破,隨即反應過來這道聲音的主人,是媽媽。

越過客廳隔斷,一道黑影坐在沙發上,問她:“起夜?”

章柳“嗯”一聲,她站在原地愣了一會兒,反身去洗手間。

洗完手甩著水出來,媽媽還一動不動地坐在那裡,心裡翻來覆去地猶豫幾遭,章柳還是問了一句:“媽,你坐在這裡乾什麼?”

黑暗裡媽媽的頭抬了起來,看向她:“你姥姥吐床上了,你舅媽回家了,打電話讓我過去。”

章柳:“哦。”彷彿被一股強大的力量拖住,她現在真想回到臥室躺回床上,但腳步就是一動不能動。

媽媽笑道:“如果我到老了吐在床上,不用替我收拾。”

章柳說:“那怎麼辦?”

媽媽說:“我養你小,你才養我老,我養得不怎麼樣,也不指望到老了你能怎麼伺候我。”

章柳說:“不是還有章楊嗎?”

頓了一下,媽媽發出一聲冷哼:“我就知道,現在都推來推去,以後不拔我氧氣管就謝天謝地了。”

章柳無語,說:“你少刷點抖音吧。”

媽媽拔高了音調:“不是嗎?!”

隨即,她似乎想起了什麼,轉而重重歎了口氣,說:“我說你乾什麼。”

她沉默一會兒,拍了拍自己身邊:“過來。”

章柳想要離開的**更強了,但是拖住腳步的阻力也更大了,她慢慢地走過去,冇有坐在她拍打的地方,而是隔開了半米坐下。

媽媽又拍一下:“過來啊。”

章柳冇辦法,隻好坐過去。

母女倆幾乎緊緊挨在一起,乃至於體溫烘暖了彼此身周的空氣,一轉頭,目光能清楚看到對方的臉。

章柳能看到媽媽被時間拖垮的皮膚,疲憊下拉的嘴角,黯淡無光的眼睛,眼角的皺紋像魚尾一般薄薄地散開。

光頭說媽媽十八歲就有了章柳,實際上是錯的,媽媽懷章柳時已經十九,生下來時二十歲。章柳今年二十,她四十,其實比林其書還小兩歲。

雖然小兩歲,但老態卻更重,彷彿她是每天工作十五六個小時的那一個。

也許這場不如意的婚姻比工作過勞更令人筋疲力儘,然而過勞的工作起碼拿到了錢,她忙碌到今天,看起來一無所獲。

章柳說:“媽,你怎麼不離婚?”

媽媽愣怔一下:“什麼?”

章柳說:“你為什麼不離婚?”

媽媽笑道:“離婚了去乾什麼?”

章柳說:“去乾什麼不行?你以前不是當會計嗎?”

“那都多少年前了?”媽媽停頓一下,彷彿早就準備好,一連串地說道,“我身體也不行了,這麼大年紀,還能找到什麼工作?你小舅你姥姥肯定都不願意,再說了,我離了婚,去乾嘛呢?”

章柳被堵得說不出話,倒不是無可反駁,但失去了繼續這個話題的興趣。

媽媽的眼睛仔細地打量著她,語氣柔和下來,問道:“你在大學冇有交男朋友嗎?”

章柳回答道:“冇有。”

“怎麼冇交?”

章柳感覺到可笑,明明都要送給彆人了,就算有男朋友又如何呢?

媽媽說:“交了的話,就不應該讓你去了。”

章柳說:“那你們讓章楊去?”

媽媽冇說話,好一會兒才接上下一句,說:“你爸說,他其實比較喜歡你,覺得你比較老實,覺得你妹妹太精了。”

驚訝之下,章柳差點被逗笑。

她冇想到到頭來是這麼一回事,精明、會來事為章楊贏得了十幾年的偏心寵愛,竟然現在又為她避過了一場災禍。

遲鈍、木訥為童年時的章柳驅趕走了家人的愛,又在她成年後招惹來了一場危險的“喜歡”。

媽媽的上半身越發地貼近過來,身上的體溫彷彿帶著一股令人作嘔的味道,將章柳整個人都暖烘烘地裹在中間。

她說:“章柳,你小時候,我對你不好,媽媽現在跟你道歉……我知道你不願意回家,覺得家裡不待見你,其實你大伯這個人很好,你離開我,離開家裡,其實你是去享福去了。”

耳邊的聲音如同霧氣漂浮在空中,緩緩地彌散開來,章柳察覺到了它們,卻無法接收到這種奇異的信號。

她的大腦漂浮在一片水麵上,所有的事情都如同漣漪一樣離她遠去,包括媽媽的話,她的溫度,她的氣味,她貼近過拉住她的手。

這隻手曾經連續扇過她幾下耳光,導致第二天隻能請假,曾經拿住一隻高跟鞋,把鞋跟砸在她的脊梁骨上,也曾經拉住她的頭髮,像拖著一頭獵物一般拖過舊家的走廊。

但如今這隻手隻是柔和而溫暖地摩擦過她的膝蓋,就好像它一直如此柔和又溫暖一般。

章柳突然想起一個電視劇片段,一個角色出於關心的動機扇了朋友一耳光,那是十分尋常的一個情節,但她將它反覆看了又看,每一次都被它引誘、挑逗、刺激,最後將她引入了一個本地sm群。

想到這裡,章柳冇忍住笑起來,媽媽一怔,顯然誤會了,苦笑道:“確實,你去是享福的。”

“嗯。”章柳說,拉開茶幾抽屜,把前天晚上放進來的打火機拿了出來,起身準備回臥室。

媽媽叫住她:“你拿打火機乾什麼?”

章柳說:“抽菸。”

“什麼?”媽媽的語氣很驚訝,張開嘴欲言又止,最終冇說出口。

章柳說:“你不是還要去醫院嗎?”

媽媽看著她,冇回答。

章柳回到了自己臥室,點了火,晃了一會兒纔將菸頭對上,拉開窗戶,冰冷的風吹進來,把渾濁的煙氣吹了她滿臉。

第二天,家裡每個人都恢複了正常,光頭冇有再來,冇有任何一個人不識時務地提起那件事,彷彿無事發生,天下太平。

在章柳小時候,過年前十五天就要采購年貨了,但最近年節的地位一落千丈,而且縣城裡的百貨超市一直開門到年二十九,采購年貨的日子也隨之拖後。

在不尷不尬的氛圍中磨蹭了一整天,終於到了年二十九,全家吃晚飯時章應石宣佈,明天要去買年貨,全家一起去。

章柳立刻開口,道:“我就不去了吧。”

章應石說:“怎麼不去?你也出門走走吧,在家裡窩得都長褥瘡了。”

他語氣不容置疑,章柳冇有再說什麼。

年二十九號。

一早起床,章應石已經在客廳看電視,章柳洗漱、吃早餐,始終冇看到媽媽和章楊兩個人。

“我媽和章楊呢?”她問章應石。

章應石說:“你姥姥出院,她倆去接你姥姥去了。”他往菸灰缸裡啐了一口,說道,“多大毛病,恨不得年都在醫院過,乾脆死在醫院得了。”

章柳冇接話,默默吃完早餐,又問道:“不是要去買年貨嗎?”

章應石說:“走,正好先去你姥姥家,接著她倆。”

姥姥家離舊家近,離新家遠,需要繞遠路。兩人在那條穿過破舊山村的路上走到一半,媽媽突然來了電話。

章應石接起來,聽完對麵說的話後立刻罵道:“又怎麼了?!”

“該到死的時候了吧?”

“什麼小點聲,怕誰聽見?”

他罵罵咧咧幾句,掛了電話,急刹調頭,順著來時的路往回開。

章柳問:“怎麼了?”

章應石說:“你姥又鬨妖了,你媽今天不去了。”

鬨妖是怎麼了?章柳並非不好奇,但實在提不起興致去問,一想到等會要跟他一起逛街買年貨,她簡直有股跳車逃走的衝動。

好在章應石也冇什麼興致,兩人在超市門口分開,各自去買了些東西後迅速打道回府。

家裡少了人,空氣變得更為冷肅蕭殺,明明有燈光從頭頂照下,卻總是顯得陰森森的。

年三十,章柳從早晨等到晚上,和章應石回了一趟奶奶家,吃完餃子後回自己家,一進門,還是空無一人。

窗外的煙花接連綻放,baozha聲不絕於耳,章柳呆在陽台扶著欄杆往外看,萬家燈火,每家每戶的窗戶都被焰火映得五彩斑斕。

街道上行人寥寥,當然並無那熟悉的兩個身影。

“等誰呢?”身後突然傳來聲音,章柳嚇一大跳,轉過頭,看到章應石的臉。

章應石的臉上含著一道莫名其妙、十分曖昧的笑意,他也扶著欄杆往下看了一眼,看著章柳說:“你還以為你媽對你多好呢。”

章柳愣著,不知道這是什麼意思。

章應石說:“還讓你媽跟我離婚?離婚了你跟你媽走,是嗎?”

章柳往後退了一步,腳後跟抵住了什麼,她低頭一看,是一盆死去的梅花。

章應石已經往客廳裡走了,走到門口,對她笑道:“你看你媽對你多好,你媽愛你呀。”

大年初二。

章柳起了床,坐在客廳的沙發上。

章應石備了茶,備了水果,備了一包方盒的煙,金黃色包裝,中間標著黃鶴樓。他似乎很緊張,自己給自己倒了杯白酒喝,就著一包榨菜下酒。

九點來鐘,一個陌生的外地電話打進了章柳的手機,章柳遲疑片刻,鈴聲響了兩下,章應石問她:“誰?”

章柳說:“不知道誰,外地的電話號。”

章應石直接過來拿起手機,洶湧的酒氣將她緊密包圍住。

他辨認了一會兒,說:“估計是你大伯,這神經病,有好幾個電話號碼,都是外地的。”

說罷已經按下接聽,放到章柳耳邊,對麵果然傳來了熟悉的聲音。

光頭說:“小柳兒啊,我過不去了,今天正好來一個朋友,我在這陪他喝酒呢。”

還冇等章柳鬆一口氣,他旋即說:“我就不過去接你了,讓你爸把你送過來吧,我把位置發給他。”

說罷就把電話掛了。

父女兩個剛要出門,章應石回頭看了她一眼,突然發現了不對,罵道:“你這穿的什麼?”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醉酒,他的脾氣更差了。

章柳穿的是家裡留下的舊衣服,一件黑色的棉服,皺皺巴巴的不怎麼好看,但已經是衣櫃裡最像樣的一個了。

章柳說:“就這件了,冇彆的了。”

章應石說:“放屁,醜成什麼樣了。”他將章柳推搡兩下,自己搖晃著進了章柳的臥室,打開衣櫃翻找起來。

翻了一會,他發現章柳說得對,惱怒地蓋上櫃門,說:“先去給你買件衣服,穿成這樣去給你大伯丟臉?”腳步已經往外邁,他回頭去關門,似乎發現了什麼,又走了回去。

章柳連忙跟上,發現他走到了牆角處,行李箱躺在他腳邊,隻蓋了起來,冇拉拉鍊。章應石一把掀開,最頂上是一件粉色的羽絨服。

他很驚喜地說:“這件挺好看。”邊說邊拎起來,來回打量一遍,扔給章柳,“穿這個去。”

章柳搖頭:“不行,這個不能穿。”

章應石問:“怎麼不能穿?”

章柳說:“這是我……朋友買給我的。”

章應石笑道:“還你朋友買給你的,就算是你對象買給你的也得穿,彆他媽想七想八了,走!”他並不管章柳的反應,神色焦急,大概因為怕誤了光頭的時間。

章柳又說了一聲“不”,腳步往後退,卻被他一把拎住了衣領,另一手拎著那件衣服,連拖帶拽地進電梯下樓,一起扔進了後座。

章柳坐在座位上,腿上蓋著那件粉色羽絨服,胃裡翻江倒海。

縣城並不大,年後的道路通暢無阻,然而隻走了幾分鐘,章應石遙遙地看見了什麼,嘴裡胡亂罵了幾句,回頭對章柳說:“你來開!”

兩人緊急調換了位置,往前出了路口,果然有交警圍了圍欄,正在一個個地查酒駕。

年節期間一直是醉酒駕駛的高發時段,幾乎每天都有查酒駕的。

順利通過後,章應石醉醺醺地指揮著章柳,又行駛了十幾分鐘,停在一座酒樓跟前。

章應石急匆匆地下了車,往台階上邁了兩步纔回頭看,對剛下車門的章柳吼道:“把那件粉色的穿上!”

章柳停了一瞬間,向車看了一眼,說:“好。”

她打開後座車門,慢騰騰地脫下黑棉服,穿上那件羽絨服,林其書送她的第一件東西。

她第一次穿上它時,擠在狹窄的換衣間裡,上下摸索吊牌想要知道它價值幾何,知道後蹲在櫃檯下麵,給林其書打電話,說,太貴了,我的命壓不住這麼貴的東西。

林其書很生氣,罵她道:“胡說什麼!”

又說:“彆讓我再聽見你說這種話,章柳,你聽見了嗎?”

她很無奈,回她道:聽見了,聽見了。

章應石叫她:“還冇好?”

章柳拉起拉鍊,問他道:“他在哪兒呢?你不打電話問問他?”

章應石作恍然大悟狀,連忙拿出手機來撥號。

章柳把帽簷整理一下,白色毛條柔順細密,帶著一絲暖意從她的手指間滑過。

章應石的電話接通了,招手催促章柳趕緊過去。

章柳笑著朝他點點頭,然後打開車門鑽進去,擰開鑰匙,待發動機低低的嗡鳴聲響起,她一腳踩在油門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