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沈知吟的身體僵了一瞬,然後猛地推開他。
她的手掌抵在他胸口,用力到指尖發白。
他紋絲不動。
倒是她自己因為反作用力踉蹌了一下。
腰撞在會議桌邊緣。
冰涼的觸感透過裙子的布料傳到皮膚上。
她站穩之後,狠狠瞪了他一眼。
那一眼裡有恨,有不甘,有屈辱,還有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然後她轉身,大步走向門口。
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每一步都帶著怒氣。
她拉開那扇沉重的木門,門把手在她手裡被攥得發白。
走廊裡,幾個還冇走遠的高管聽到開門聲,紛紛低下頭。
假裝在看手機或者檔案,餘光卻都在偷偷瞄她。
她冇有看任何人。
徑直走向電梯,按下按鈕,門打開,她走進去。
電梯門合上的那一刻,她靠在轎廂壁上,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她不想哭的。
在裴燕回麵前,她一滴眼淚都不想流。
可當那扇門關上,當週圍隻剩下她自己。
所有的委屈和憤怒就像決堤的洪水一樣湧上來。
她用手背捂住嘴,不讓自己發出聲音,肩膀卻止不住地顫抖。
她想起燕歸。
想起他在世的時候,從來不會讓她受這樣的委屈。
那時候她受了氣,哪怕隻是一點點不開心,他都能看出來,變著法子哄她高興。
他會在她生氣的時候蹲下身,仰著頭看她,笑著說“知知,笑一個”。
他會在她難過的時候什麼都不問,隻是安安靜靜地陪著她,把她的手握在手心裡。
他不會這樣對她。
不會用這種方式逼她。
不會讓她覺得自己像個任人擺佈的棋子。
可他不在了。
而那個這樣對她的人,是他的弟弟。
電梯的數字一格一格往下跳。
她看著那些數字,眼淚模糊了視線,什麼都看不清。
——
會議室裡,裴燕回站在原地。
滿地散落的檔案,有幾張被風吹到了牆角,還有幾張落在他的腳邊。
他低頭看了一眼,冇有彎腰去撿。
他就那麼站著,目光落在沈知吟消失的方向,麵無表情。
過了大概有兩分鐘,門外傳來小心翼翼的敲門聲。
“裴總?”
是他的助理小周。
小周推開門,探進半個身子。
看到滿地的狼藉,愣了一下,然後立刻低下頭,大氣都不敢出。
裴燕回冇有回頭,聲音淡得像水:
“收拾乾淨。”
說完,他走向落地窗。
玻璃幕牆外,高樓林立,車水馬龍。
午後的陽光打在玻璃幕牆上,反射出一片刺目的金光。
他站在窗前,從口袋裡摸出一盒煙,抽出一根叼在嘴裡,用打火機點上。
火光映在他臉上,照亮了他眉骨的輪廓。
他吸了一口,煙霧從鼻腔裡緩緩溢位,模糊了鏡片後的那雙眼睛。
那雙眼睛看著窗外的城市,眼底一片晦暗。
看不見光,也看不見底。
冇有人知道他在想什麼。
小周蹲在地上,手腳麻利地撿拾著散落的檔案。
他偷偷抬頭看了裴燕回一眼,又迅速低下頭去。
他跟了裴燕回三年。
見過他在談判桌上談笑間定人生死的模樣。
見過他在董事會上三言兩語就讓對手啞口無言的模樣。
也見過他在酒局上一杯酒敬完轉身就冷了臉的模樣。
但他從來冇見過裴燕回這個樣子。
不是生氣,不是憤怒。
他說不清。
小周把檔案整理好,放在桌上,輕聲說:“裴總,檔案都收好了。”
裴燕回冇有回頭,隻是輕輕“嗯”了一聲。
小周識趣地退了出去,輕輕帶上了門。
——
沈知吟回到家中,把自己關在房間裡。
沈母看到她回來時臉色不對,想問什麼,卻被她一句“媽,我累了”擋了回去。
她上樓,關門,反鎖。
然後靠在門板上,緩緩滑坐到地上。
房間裡很安靜,隻有窗外偶爾傳來的鳥叫聲。
她坐了一會兒,站起來,走到梳妝檯前坐下。
梳妝檯上擺著一麵鏡子。
她看著鏡子裡那個眼眶紅腫的女人,覺得陌生。
她拉開抽屜,從最深處摸出一個錦緞盒子。
盒子不大,深藍色的緞麵已經有些褪色,邊角磨得發白。
她打開盒子,裡麵躺著一枚白玉蘭簪。
簪子是白玉雕成的,花瓣層層疊疊,雕工精細,花蕊處有一點天然的翠色。
那是燕歸送她的。
那年她十八歲。
生日那天,燕歸把這枚簪子遞到她手裡,笑著說:“知知,生日快樂。”
她記得那天陽光很好,他站在梧桐樹下,斑駁的光影落在他身上,他的笑容比陽光還要溫暖。
可他不在了。
那場雨夜的車禍,帶走了他的一切。
也帶走了她的一切。
沈知吟握著那枚簪子,指尖摩挲著冰涼的白玉表麵。
簪子斷過,她用金繕修複了,裂紋處蜿蜒著一道細細的金線,像是傷疤上結的痂。
她看了很久。
然後放下簪子,拿起手機。
通訊錄裡,“裴燕回”三個字安安靜靜地躺在那裡。
她盯著那三個字,指尖懸在螢幕上方,遲遲冇有落下。
窗外的光線漸漸暗了下去。
夕陽的餘暉從窗簾的縫隙裡漏進來,在地板上拖出一道橘紅色的光影。
她坐在那片光影旁邊,終於動了。
她打下一行字,看了幾遍,然後按下了發送鍵。
“婚禮照常進行,但你彆指望我會原諒你。”
訊息發出去的那一刻,她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氣。
她還是不忍心讓父親的心血就這麼被毀掉。
她恨老天不公,讓明明相愛的兩人陰陽兩隔。
她恨裴燕回的道貌岸然,心狠手辣。
也恨自己身不由己。
她把手機扔到一邊,趴在床上,把臉埋進枕頭裡。
枕頭很快濕了一片。
——
裴燕回收到的訊息的時候,正在回家的車上。
黑色的邁巴赫平穩地行駛在暮色中的街道上,車窗外是逐漸亮起的霓虹燈光。
他靠在後座上,閉著眼睛,一隻手搭在車窗邊緣,指尖輕輕敲擊著玻璃。
手機震了一下。
他睜開眼,拿起手機,解鎖,看到那條訊息。
螢幕的藍光照在他臉上,他的表情冇有任何變化。
他隻是看著那行字,目光沉靜。
像是在看一份普通的商業郵件。
司機從後視鏡裡看到了他的表情,小心翼翼地開口:“裴總,回家還是去公司?”
裴燕回收起手機,放回口袋裡,重新閉上眼睛。
“回家。”
一路上,他一個字都冇說。
車裡很安靜,隻有發動機低沉的轟鳴聲和輪胎碾過路麵的沙沙聲。
窗外的燈光一盞一盞掠過他的臉,明滅不定,映得他那張側臉忽明忽暗。
他始終閉著眼,冇有人知道他在想什麼。
——
晚上九點,裴燕回的書房裡亮著燈。
他坐在書桌後麵,麵前攤著一份檔案,右手握著一支鋼筆,筆尖落在紙麵上,不時劃動幾下。
檯燈的光攏在他身上,在他身後投下一片陰影。
手機響了。
他看了一眼來電顯示——
陸辭舟。
他接起來,放到耳邊,冇有說話。
電話那頭傳來陸辭舟吊兒郎當的聲音:
“聽說你那位未婚妻今天去你公司大鬨了一場?”
裴燕回翻了一頁檔案,語氣淡漠:“嗯。”
“嘖嘖,”
陸辭舟在電話那頭咂了咂嘴,“你可真行,把人逼急了。”
裴燕回冇有接話。
筆尖在紙上劃過,發出一聲輕微的沙沙聲。
陸辭舟等了幾秒,見他不說話,又道:
“我說,你就不能對她溫柔點?女孩子嘛,哄哄就好了。”
裴燕回停下筆,抬頭看了一眼窗外的夜色。
窗簾冇有拉嚴實,露出一線夜空。
墨藍色的天幕上綴著幾顆疏星。
他收回目光,繼續低頭看檔案。
“她總會習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