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暗紅色的、形狀不規則的胎記。
那顏色,那輪廓……像一道猙獰的烙印,瞬間與我記憶裡,床底黑暗中那張慘白浮腫的臉上,唯一清晰刺目的“眼睛”旁邊的暗影,重疊在了一起。
不是老鼠。
也不是什麼受潮鼓脹的舊照片。
是一個人。一個活在陳默舊手機裡,被他摟著,站在疑似精神病院背景裡的男人。陳耀祖。
3
回老家的藉口,是我媽“突然生病”,需要我回去照顧幾天。陳默顯得很擔憂,說要陪我一起回去。我拒絕了,語氣儘量自然:“你工作忙,請不了假,我回去看看就好。再說,你老家那邊……不也一直說想讓你回去看看老宅子要不要修繕麼?我替你順路看一眼。”
電話那頭,他沉默了幾秒,然後說:“也好。路上小心,到了給我電話。”
火車轉汽車,汽車又換乘了一輛顛簸的三輪摩托,我才終於站在了那個陳默口中“山清水秀”的偏僻山村前。村子很小,很舊,青壯年幾乎看不見,隻有幾個老人蹲在牆角曬太陽,用渾濁的眼睛打量我這個突兀的外來者。按照陳默以前隨口提過的方位,我找到了陳家的老宅。他說過,自從他父母跟他去城裡住過一陣(又因“不習慣”回來)後,老宅就基本廢棄了。
院門是虛掩的,木頭門板被風雨侵蝕得發黑,門軸發出乾澀的“吱嘎”聲。院子裡荒草叢生,但正屋門口的石階上,卻冇有積多少灰,像是常有人走動。我的心提了起來。
我冇有進正屋,而是繞著房子,走向更偏僻的、低矮的偏房。偏房的窗戶糊著舊報紙,破了好幾個洞。一股濃烈到令人作嘔的氣味從裡麵飄出來,那是腐爛、排泄物、劣質消毒水和某種草藥混雜在一起的、難以形容的臭味。
我屏住呼吸,踮起腳尖,湊近一個稍大的破洞。
屋裡光線很暗,隻有一盞昏黃的白熾燈懸在房梁上。一張老舊的木床擺在中央,掛著發黃髮黑的蚊帳。床上,躺著一個人,或者說,一具勉強還有呼吸的軀體。他**著上半身,露出的皮膚上佈滿了大片大片的潰爛,有些地方結著黑紫色的痂,有些地方還在滲出黃綠色的膿液,蒼蠅嗡嗡地繞著飛。他的臉頰深深凹陷,雙眼緊閉,隻有微微起伏的胸口證明他還活著。
是照片上那個人。陳耀祖。
床邊,一個乾瘦的老婦人——我的婆婆,正佝僂著背,用一塊看不出顏色的破布,蘸著床邊木盆裡渾濁的水,小心翼翼地擦拭著那人手臂上相對完好的皮膚。她一邊擦,一邊用一種我從未聽過的、近乎唱歌般的輕柔語調唸叨著:
“耀祖乖,耀祖不怕啊……擦擦就乾淨了,就不疼了……”
“再忍忍,再忍忍……你哥有本事,在城裡紮下根啦,娶了個有錢的城裡媳婦……”
“等他從那女人手裡摳出更多的錢,就能把你接去大醫院,用好藥……到時候,我兒就能好起來,就能享福了……”
那聲音輕柔,卻字字句句像淬了冰的針,紮進我的耳膜,釘進我的大腦深處。我渾身的血液似乎瞬間凍住,又猛地炸開,四肢百骸一片冰涼。原來,所謂的“貧困堂弟需要資助”,是這樣一個血肉模糊、潰爛流膿的無底洞。原來,我每月省吃儉用、心疼他工作辛苦,他轉手就把我們大半收入,填進了這個散發著死亡氣息的窟窿。用我的錢。
婆婆擦完了手臂,端起木盆,似乎想轉身去倒水。
就在她轉身的一刹那,她的視線,毫無征兆地,透過那個破洞,對上了我的眼睛。
時間彷彿凝固了。
她那張佈滿皺紋、愁苦慣了的臉上,所有的表情瞬間褪去,隻剩下一片死人般的慘白。渾濁的眼睛猛地瞪大,驚恐、慌亂、被撞破秘密的絕望,像潮水一樣湧上來。她手裡那盆臟水,“哐當”一聲掉在地上,汙水四濺,浸濕了她滿是泥汙的褲腳。
與此同時,我口袋裡,手機劇烈地震動起來。
嗡嗡——嗡嗡——
聲音在死寂的院落裡,在剛剛暴露的對視中,顯得無比刺耳。我哆嗦著掏出手機,螢幕的光刺得我眼睛生疼。螢幕上,是陳默發來的訊息:
“老婆,你去哪了?我看到你的定位,在老家。”
4
汙水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