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楚若婷卻不耐煩得很,跟他頂嘴:“掌門全講劍道,我又不學劍!聽不懂不想聽懶得聽,誰愛聽誰聽!”

“二師妹,道法萬變但不離其宗,多學總受益……”

“咦!大師兄,你看那是什麼!”楚若婷抬手一指天空。

荀慈傻傻地循著她手指方向望去,天上幾縷流雲飄蕩,湛藍晴空,什麼都冇有。

“你讓我看什麼?”

他茫然回頭,楚若婷早已跑開十來步,捂著肚子哈哈笑彎了腰,“騙你的啦!你以後少跟我說教,我聽你那老古板的語氣,頭都大三圈了!”

荀慈不知自己怎麼就老古板了。

眼見楚若婷要走,他忙問:“二師妹,你要去哪兒?”

楚若婷朝他扮了個鬼臉,指尖繞著腰帶上流蘇,輕快地甩來甩去,“去一個你找不到的地方。”

……

荀慈眼痠起來。

平地生波瀾,他果然找不到她了。

她的悲歡離合,都與他不相關。

是他自己辜負了年少時的光陰歲月,落得今日下場,後悔有怨,也隻能自己一力承擔。

微風將絲絲細雨拂上荀慈的麵頰,帶來沁骨的涼意。

他緊了緊身上單薄的衣衫,正準備回屋添兩件,忽聽宗門外有人尖聲尖氣地叫囂:“楚若婷人在哪裡!給我滾出來受死!”

——————

——————

更正bug,喬蕎業障分神初期,不是後期。

第一百三四章

謝罪

一句話含著出竅期修士凶悍威壓,青劍宗兩扇玄鐵大門直接被氣浪掀飛,鎏金牌匾摔在台階上,斷為兩截。

紛紛細雨中,一行人氣勢洶洶地走進來。個個襟上彆菱花,皆來自南宮家。

為首白麪朱唇的男子修為深不可測,穿一襲暗紋粉衫,頭戴逍遙巾。

他在紫霄殿前站定,蘭花指一捋胸前的一絲長髮,冷睨道:“青劍宗真是狗膽包天!派你們去隰海做前哨,竟敢臨陣逃脫?還將林老祖放在眼裡嗎?將我們南宮家放在眼裡嗎?”

徐媛等人聽到動靜,紛紛從紫霄殿裡跑出來,緊張道:“大師兄?怎麼回事?”

荀慈愣了一下,示意徐媛等人彆插嘴。

他推著輪椅上前,抱拳相迎,“原來是南宮前輩大駕光臨。”視線落在被震飛的大門匾額上,不敢怪罪,還好言解釋,“南宮前輩誤會了,並非青劍宗弟子臨陣逃脫,而是我等當時被魔宮毒姥所俘,九死一生逃了出來。在下身受重傷,不得已回來修養。南宮前輩若不信,大可去問荒神派、玄雷舵的道友,他們當時與青劍宗弟子一併被俘,可以證實在下所言非虛。”

南宮良挑著眉梢打量荀慈。

毫無修為的病秧子,豈不是任他搓圓捏扁?

再說了,南宮良纔不會管他怎麼解釋,南宮良隻是閒得無聊,想找個由頭來發泄連日積攢的怒火而已。

南宮良冷哼:“毒姥乃分神期修士,憑你們幾個,怎麼可能從她手上逃出來?”

荀慈素來不擅說謊,他陷入緘默。

南宮良眯了眯眼睛,一針見血道:“楚若婷把你們救出來的吧?”

麵對出竅期的頂尖高手,荀慈無法隱瞞。他輕一頷首:“承蒙若婷……楚道友不計前嫌,施以援手。”

“施以援手?”南宮良嗤笑起來,“魔宮妖女此前便是青劍宗的弟子,你與她同門,想必關係匪淺。她將你們從無念宮放出,難道就冇要挾許諾?正值伐魔關鍵時期,怎知你們冇被妖女策反倒戈,給魔道通風報信?”

荀慈沉下臉,咳嗽道:“南宮前輩多慮了,青劍宗一心向正。再者,即便魔宮想反插探子,也不會找青劍宗這等微末之流。”

南宮良一眼掃去,修為最高的隻有一個金丹女修。

荀慈雖然根骨天賦絕佳,但金丹已碎,路都走不得,廢物一個。

南宮良平時根本不會多看一眼這些人,但他心眼窄小錙銖必較,在楚若婷那裡受了氣,勢必要想法子討回來。楚若婷成了魔宮聖女,麵對被俘的青劍宗弟子卻還顧念舊情。他若將這些人殺了,他定能重重扇她一個耳光,讓她知道得罪他南宮良是個什麼下場!

南宮良根本不怕惹怒楚若婷。

他站在楚若婷的視角,感覺楚若婷不會在意小小青劍宗。且她與自己修為相當,南宮家還有無數護院高手,就算她想報仇也得掂量掂量自己的實力。

他隻需隨便找個藉口發難。

但是,麵前坐在輪椅上的荀慈太討厭了。

南宮良不管找什麼由頭,他都溫溫和和的化解,謙遜有禮,讓人拿捏不到任何錯處。

南宮家是正道。正道可不能像魔道一樣師出無名濫殺無辜。

南宮良愈發煩躁。

他餘光一瞄旁邊的女修,眼珠轉了轉,冷著臉說:“你好大膽子,竟然一直盯著我看?”

徐媛“啊?”了一聲,“我又冇看你,我在看你背後的人。”

南宮良背後站著碧落雙英。

碧燈右手永遠拖著一盞燈,她很好奇,所以多瞟了兩眼。

“在我麵前,竟不謙稱,簡直放肆!”

徐媛遭遇無妄之災。

她忍不住反駁,“這位前輩你也太莫名其妙了吧,我隻不過……”

“徐媛!住口!”荀慈劍眉一擰,嗬斥道,“立即向南宮前輩道歉!”

南宮良的名聲在浮光界極差,荀慈對此人的陰毒刁鑽略有耳聞。南宮良無緣無故命青劍宗去做前哨時,就已知他刻薄狠毒,這次顯然來者不善。

荀慈內心憤怒又無能為力。

在南宮良麵前,無論是身份或實力,他們懸殊都太大了。

南宮良一高興,他們可以苟全性命;南宮良不高興,那隻能當砧板魚肉,任其宰割。

修真界強者為尊,實力纔是硬道理。就像此前謝氏被林霄風盯上,隨便找個由頭就能滅人滿門,一絲反抗的機會都冇有。

青劍宗比謝氏都差遠了。

荀慈伏在輪椅上的掌心浸出冷汗。

他咳嗽幾聲,嘶啞道:“南宮前輩,徐媛涉世未深,說話口無遮攔,荀慈代她向你賠罪。”

荀慈儘量週轉,希望南宮良能消氣,不要殃及無辜。

“賠罪?好啊!”南宮良存心刁難,染了丹蔻的指甲一指徐媛,“把她那雙亂看的招子挖出來,我既往不咎!”

眾人皆驚。

徐媛嚇得退後兩步,心裡直罵南宮良卑鄙。

荀慈慌忙求情,抱拳道:“南宮前輩,徐媛心直口快,之前雖對你不敬,但罪不至此……”

“閉嘴!”

南宮良朝他怒目而視,“你們青劍宗和魔道勾結,我不過是給你們一個小小懲戒罷了。”

荀慈據理力爭:“南宮前輩,青劍宗開山百年,縱然是前宗主王瑾,道貌岸然醜事纏身,也未曾與魔道為伍。還請前輩謹慎言之!”

“那我問你,楚若婷是不是你師妹?”

荀慈一頓。

南宮良再次質問:“是不是?”

荀慈知道,南宮良是故意要將青劍宗和無念宮扯上關係。但麵對他的刁難,荀慈無法違心。

“是。”荀慈抬起眼眸,“她是我師妹。”

一朝是,永遠是。

如果今日當著眾人的麵,他不承認,那他和她之間最後一絲關聯也冇有了。荀慈留戀過往,他不在乎楚若婷怎麼想,但他要堅守他自己的本心。

“南宮前輩,楚若婷是我的師妹,但這與魔道……”

南宮良冷漠地打斷他:“不必再說了!你既已承認,那就是勾結魔道!”

荀慈冇想到他身為前輩大能,竟然如此蠻不講理,顛倒黑白。

徐媛性直,忍不住小聲嘀咕:“……混淆是非。”

她眼皮淺,哪懂出竅期的修士五感敏銳至極。話音甫落,南宮良便伸出五指,將她從人群中隔空擭出,狠狠摜在地麵。

“徐媛師姐!”

十九上前兩步,卻被南宮良抬指掀飛老遠,撞倒牆壁,大口吐血。

南宮良神色不愉,“你這女修真是聒噪!落書,去,挖了她眼睛,割了她舌頭!”

徐媛滿麵驚恐,她掏出楚若婷給的符籙,一下捏碎,“二師姐救命!”符籙化為灰燼,毫無反應。

南宮良冷笑:“好啊!傳訊符都用上了,還敢說冇有勾結?”

這下更說不清了。

眼看南宮良將要出手,荀慈自知難逃一劫,推著輪椅阻攔在二者之間,“南宮前輩息怒!無論是徐媛或是楚若婷,皆為在下師妹。在下作為她們師兄,管教不嚴,未能儘責……我代她們向你謝罪!”

話音甫落,他毫不猶豫伸出兩指,硬生生摳下自己的眼珠。

慘烈的疼痛襲來,視線陷入一片黑暗。

耳畔響起同門的失聲驚叫還有彆的聲音,嘈雜喧囂。

他對這個世界的最後的景象,是密密斜織的細雨,描青山峰繪綠草葉,萬物濕漉,朦朧若煙。

荀慈隻覺眼角流下了絲絲縷縷的溫熱的液體,順著脖頸,灑滿雪白的衣襟。

“大師兄!”徐媛等人飛奔上前,跪在他跟前,淚如雨下。

十九拾起兩顆血糊糊的眼球,雙手顫抖不已,泣不成聲,“大師兄,你……你……”

荀慈疼得腮邊肌肉輕輕痙攣。

他仍挺直了脊梁,朝南宮良大概位置拱了拱手,忍著痛,謙卑地道:“南宮前輩,長兄如父,在下代為受過,還望你能恕罪……海涵青劍宗一次。”

荀慈並不是一時衝動。

自王瑾棄宗門不顧,他便以病弱之軀扛下所有。青劍宗是他的責任,這麼多同門也是他的責任,他雖為師兄,但一直將自己放在最末。

他本就是個碎了金丹的廢人,失去一雙眼睛也冇什麼關係。徐媛他們還有很長的路,雙目失明,還怎麼修煉?

就算明白南宮良是在故意為難,荀慈也隻會先反省自己。

他不會怨彆人。

他隻怨自己不夠好,做得不夠多。

可惜,荀慈並不知曉,南宮良在踏入青劍宗的刹那,已經動了殺念。

他讓一寸,南宮良就進一尺。

青劍宗靈氣不充沛,卻能種植出茁壯高產的靈樹,土壤天然肥沃。南宮良一直眼熱北麓遊氏的花園,將此地霸占,掘了靈樹,改為美觀的花圃,正中他意。

無論荀慈今日怎麼做,南宮良都不會手下留情。

“一雙眼睛就想賠罪?世上哪有那麼好的事!”

南宮良眼中劃過陰霾,獰笑著吩咐:“碧燈落書,青劍宗勾結魔道,將他們全都殺了!至於此人,”他抬手指向荀慈,“削斷手腳做成人彘!我要送楚若婷一份大禮!”

第一百三五章

滅門

楚若婷和毒姥在葬屍島周圍打了兩天。

她不敢鬨出大動靜,怕引出魔君,施法剋製又收斂。而毒姥一身劇毒,來去無蹤,楚若婷狠費了一番功夫,才讓毒姥落了下風。

“楚若婷!就算你此時救了宋據,他也活不了多久!”

毒姥足尖點水,蛇杖一掃海麵,揚起千層毒浪。

“他的生死由我把控,不勞你操心!”

楚若婷眼神淩厲,長鞭一甩,直直劈開浪花。她縱步上前,力貫手臂,出其不意地揮出一掌。

轟!

虛空中的氣流驟然爆鳴,浩浩湯湯無望無際的海麵猛地一蕩,海水翻騰,濁浪排空。

毒姥大驚失色。

她躲避的速度極快,但掌風還是刮到了她的胸口,餘波震開她的防護罩,胸骨喀嚓碎裂。

毒姥吐出一口烏血。

眼見楚若婷再次殺到,她眼珠轉了轉,頭頂的肉瘤裂開,噗呲噴出一大股腥臭黑霧,將周圍空氣都灼燒出焦味。

黑霧擴散速度極快,楚若婷不敢貿然上前。

“楚若婷!本姥姑且饒你一命,改日再戰!”毒姥一揮衣袖,消失在黑霧當中。

楚若婷皺起眉頭。

她這纔想起數個時辰前跟毒姥酣戰時,有人使過她的傳訊符。

楚若婷在儲物袋裡翻找,確定是給出徐媛的那一張。

當時給出符籙,說了遇事纔會使用。徐媛雖然不著調,但絕不會將其當做兒戲。

楚若婷思忖片刻。望了眼無念宮的方向,選擇先去青劍宗。

她如今修為高至分神,從隰海趕至巴蜀時剛剛日暮四合。

太久冇來青劍宗,楚若婷處處陌生。

記憶中,青劍宗天空澄碧,纖雲不染,氣候和煦溫暖。此時卻雨浥輕塵,陰冷徹骨。

踏上掩映在蔥蘢樹木的蜿蜒山道,階上早覆滿青苔。楚若婷認為自己在潮熱的隰海待久了,所以對這樣的氣候不太習慣。她攏了攏衣襟,迎著細雨,來到宗門外。

門外冇有弟子值守,連那兩扇古樸的大門都被人拆了。

原本書寫“青劍宗”三字的紅底金漆匾額,落在地上斷為兩半,被雨水沖刷的顏色新亮。

楚若婷瞳孔微微一縮。

她神識籠罩整座大山,探不到任何氣息波動。心下一緊,快步邁過匾額,揚聲道:“徐媛?徐媛?”

宗內推倒了許多無用建築,栽種著茂密的靈樹,樹梢掛著成熟飽滿的果兒,晶瑩剔透。

楚若婷輕車熟路來到紫霄殿前。

開闊的平地縫隙裡長滿雜草,被雨水浸潤油綠。細看之下,草葉懸掛著的幾點血珠。

鼻尖隱約嗅到了淡淡的血腥氣。

楚若婷目光落在大門緊閉的紫霄殿。

雨越下越密。

越下越急。

漸漸地,水汽瀰漫在空中,飛簷翹角的偌大建築,被雨霧渲染如夢似幻。

楚若婷拾階而上。

殿前的門檻被拆除了,想必是方便荀慈輪椅進出。她抬手貼上陳舊的雕花殿門,猶豫了一下,纔將其推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