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少年的煩惱

“姥姥，我回來了。”還沒到家陳小雪就扯著嗓門喊了起來。

“哎，回來啦。”姥姥一聽到叫喊聲，急忙擱下手工活，抻了抻弄皺的衣服，滿臉堆笑地向門口走去。

在門外，陳小雪一見到姥姥，興奮地撲過去抱著姥姥。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姥姥寵溺地拍拍小雪的後背。

“我好想你呀。”

“讓姥姥好好看看，又長個了吧。”姥姥仔細地端詳著孫女。

烏黑油亮的長發紮了個高馬尾，彎彎的眉毛，圓圓的眼睛水汪汪的，小巧精緻的鼻子，瘦削而白淨的臉龐，再加上甜美的笑容，一種青春洋溢的感覺，跟以前那個瘦弱的樣子簡直判若兩人。

“好好好，去城裡讀書還習慣吧。”姥姥關心地問道。

“習慣。”

“在學校吃得慣不？週末去你乾媽家了嗎？”姥姥一邊走一邊不停地問著。

“姥姥不急，我們回屋慢慢說。”小雪扶著姥姥，往家門口走去。

“小雪回來啦。”舅媽看到婆孫倆手牽手進來，招呼著小雪。

“舅媽”小雪笑著，眼睛環顧了四周，“舅舅呢？”

“舅舅知道你今天回來，特地去集市了，一會兒就回來。”

“上學才個把月了吧，又長高了。”舅媽瞅了瞅小雪的個頭說道。

“是長了點。”

“學校的飯這麼養人呀，趕明兒把我家小浩也送到學校去住宿。”舅媽開著玩笑說。

“來把包給我吧”舅媽急忙把小雪背後的揹包給拖了下來，順手放在了旁邊的櫃子上。

“喝口水，”姥姥像對待客人一樣給小雪倒了水。

“我不渴，您喝。”小雪推辭著。

“姥姥彆在乾手工了，對眼睛不好，你的肩。。”小雪瞄到了桌子旁邊的手工品，唸叨起來。

“沒事兒，我就閒著時弄一弄，打發打發時間。”姥姥趕緊把手工刺繡收了起來，胡亂放在了一個角落裡。

“快來跟我說說，這一個月過得怎麼樣。”姥姥迫不及待得讓小雪快坐下。

“我呀，在學校過得很好。老師和同學對我都很好，飯也吃得好，覺也睡得香。”

“咱小雪就是厲害，比其他同齡人提前一年考上了城裡的高中。”舅媽自豪地附和著。

“是個讀書的料啊。”姥姥愛撫著小雪的頭也誇讚著，小雪也笑笑。

“去過你乾媽家了嗎？”姥姥突然想起問道。

“去了，原來乾媽家的楊陽哥也跟我同一所學校。他讀高三。”小雪認真地回答道。

“那你乾媽對你怎樣？”姥姥睜大眼睛，好奇地問。舅媽在一旁也豎起耳朵聆聽著。

“每到週末，楊陽哥會在學校等我放學，然後我們一起回乾媽家。隻是。。。”說到這裡小雪有點吞吞吐吐起來，有點害羞起來。

“隻是什麼，快說呀。”姥姥急了。

“隻是，，，有人叫我小媳婦。他們為什麼叫我小媳婦？”小雪害羞地說著。

姥姥和舅媽對視了一眼。不知道怎麼解釋。畢竟看著這張奶萌奶萌的臉，有些話還真說不出口。

“哎，小媳婦吧，你看你小時候不是跟楊陽一起抓過魚嗎，你們這種抓魚的關係你就是他的小媳婦。”姥姥糊弄著。天真的小雪一臉困惑地點了點頭。

“哎呀，彆人叫讓彆叫去吧，甭理它就是了。那楊陽對你好不好。”姥姥岔開了話題。

小雪想了想，點了點頭。

“那就行。”姥姥聽到答案，滿意地點著頭，舅媽也跟著尷尬地笑了笑。

“我回來了。”舅舅洪亮的聲音打斷三人的聊天。

“舅舅！”小雪開心地喊道。

“小雪這麼快就到了。我還尋思著要不要去村口接你。”舅舅一邊放下背簍一邊笑嗬嗬地說道。

“小浩呢？”舅媽張望著問。

“調皮鬼，碰到村口的狗娃兒，一塊玩呢，叫不走，我就先回來了。”

“哦，都買些啥呀，這麼多。”看著滿背簍的物品，舅媽感慨道。

“有魚、有肉，還有小雪愛吃的菜。新鮮著呢，快拿到廚房去做。一會大家都該餓了。”舅舅喜滋滋地看著小雪說道。

“買這麼多，花了不少錢吧。”舅媽邊走邊問道。

“是挺貴的。快去生火吧”舅舅催促著舅媽。

兩口子著急忙慌地提著背簍向廚房走去。

“舅舅還去打工嗎？”小雪看著舅舅舅媽的背影擔心地問著姥姥。

“不去了，離家遠，也掙不了幾個錢，打算回家幫彆人打理茶園。”

“哦，姥姥你怎麼又做上手工了。身體不太好，就不要再做了，太傷身體了。”小雪體貼地關心著姥姥。

“不礙事的，我還做得動，沒那麼矯氣，能做一點算一點。”姥姥輕鬆地說著。

“那你還是多注意休息，不能逞強的。”小雪知道勸不動姥姥，也隻能勸慰道。

“這幾年，你阿爸每個月都按時打錢過來，還算有良心，你上學，生活花費都不用擔心，你隻管好好讀書。你看你這回考上城裡高中，可給咱家長老大臉了。全村人都羨慕得不得了。你就是這個。”姥姥驕傲地給小雪豎起了大拇指。

小雪被姥姥誇得都有些不好意思起來。依靠著姥姥，像小時候一樣往姥姥懷裡鑽。

中午，舅舅舅媽做了好幾道菜，大家圍坐在桌子邊，像過年一樣開心極了。

“小雪，嘗下這個魚，還有這個肉。”舅舅熱情地給小雪夾著菜。

“小雪各人有手，她自己不曉得夾呀。”舅媽酸溜溜地白了舅舅一眼。

“嗯，舅舅我各人自己夾，你吃，還有舅媽你也多吃點。”小雪看著舅媽的臉色附和著說。說完趕緊給舅媽夾了一塊她最喜歡的涼拌雞肉恭恭敬敬地放在舅媽碗裡。又夾了一塊放在舅舅碗裡，夾了塊軟糯的紅燒肉正打算放姥姥碗裡。

“彆夾給你姥姥，她前段時間血壓有點高，老師（醫生）說吃不得肥膩的。”舅媽邊啃著雞肉邊提醒道。

陳小雪筷子上的肉在空中停住了，一下子心裡不是滋味。

“嚴不嚴重。”陳小雪慢慢地收回了筷子。

“沒事，偶爾吃點，不礙事。”說著把碗端了起來，示意陳小雪把肉夾給她。

“都暈倒了還說沒事。”舅媽陰陽著說。

小雪這下犯難了，頓了一下，把肉放到自己碗裡，指了指魚肉，“這魚肉能吃嗎？”詢問著舅媽。

“蒸的能吃。”舅舅搶著說。

小雪趕緊夾了一塊放到姥姥碗裡。

一頓飯吃得小雪十分不安，時不時地看了看姥姥，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姥姥烏黑的頭發已經變得花白，炯炯有神的眼神變得有些渾濁，臉上爬滿了皺紋，背也有點駝了，靈巧的雙手變得乾癟，骨筋清晰可見，消瘦的臉龐襯起了她的高顴骨，她更瘦了。

她不停地給姥姥夾著魚肉和蔬菜。

“夠了，夠了，吃不完，吃不完，你快吃。莫管我。我撚得到。”姥姥一個勁地推辭。

小雪使勁地扒著飯，她巴不得自己已經長大，巴不得自己已經能掙錢養家，巴不得姥姥還年輕，巴不得自己是有爸媽疼愛的娃。

吃過飯，小雪麻利地收拾著碗筷，幫著舅媽打理著廚房，舅媽雖說不讓，可是小雪知道自己畢竟不是這個家的娃，要學會懂事，這是打小她就明白的道理。

姥姥看著這小身板一直在家裡忙前忙後，心裡說不出的憋屈。她知道小雪跟她一樣倔，既然她要做就讓她做吧，省得媳婦嚼舌根。

晚上，小雪給姥姥燒了洗腳水，端到床前，幫姥姥脫了鞋，露出指頭的襪子格外搶眼，姥姥立馬縮回了腳“我自己來。”小雪一把拉住姥姥腳踝，“不礙事，我來。”慢慢地把破襪子脫了下來，輕輕地把腳放在盆子裡，“不燙吧。”

“合適。”

“姥姥你的腳好瘦啊，都沒啥肉。”小雪心疼地給姥姥搓著腳。

“腳上長那麼多肉乾嘛，又不是豬蹄。”姥姥打趣道，把小雪也逗笑了。

“姥姥，要不我還是退學吧。”

“說啥胡話呢！好好的，瞎說啥。”姥姥慍怒道。

“舅舅家也不寬裕，我讀書要花不少錢，就憑阿爸那點錢根本不夠，你做手工品，沒日沒夜的，我心疼。”小雪揉著腳低垂著頭唸叨著。

“你怎麼變瓜了蠻，讀書多好啊，姥姥身板硬得很，做點手工活不算啥子，你莫想那麼多，好好讀書，讀出來就對了。”姥姥苦口婆心地安慰著小雪。

小雪的心裡五味雜陳。

“你血壓高，吃藥沒得？”小雪岔開話題。

“吃起得，老師（醫生）說要長期吃。都不曉得咋個會得這種病，我又不胖得嘛。”姥姥有些無辜地說道。

小雪笑笑，把姥姥的腳擦乾了水，輕輕地放到床上，端起盆子正打算出門。

“今晚我捱到你睡，我給你揉揉肩。”說完出門倒水去了。

洗漱好的小雪爬上床，坐在姥姥身後，有模有樣地按摩著姥姥的肩膀。

“你還會這個呀。”

“嗯”

“哪個教的？”

“沒人教。我各人自己看會的。”小雪笑笑說。

“看會的，在哪裡看的？”

“乾媽的藥店頭，我上週末去她家，她就是這樣給彆個按摩，我看顧客按摩後都說挺舒服。這不回來我就給你按，你舒服不。”

“舒服舒服。按得好。”姥姥拍拍小雪的手。

突然小雪停住了手，湊到姥姥耳邊：“姥姥，你曉得啥子是月經不？”

“你來那個啦。”姥姥趕緊拉過小雪的手，神色緊張地說。

“嗯，”

“那你，哎呀我老糊塗還沒來得及給你說。。”姥姥有些懊惱起來。

“上週末放學，楊陽來接的我，往常我們都是並排著走，可那天他一直就跟在我屁股後麵，離得不遠也不近，我就很奇怪，不曉得他為啥子要這樣子走，直到回到他家，他給乾媽蛐蛐了幾句後就回房間了，乾媽趕緊過來就問我是不第一次來月經了，還看了看我身後，結果我褲子上粘上血跡，難怪當天下午放學我就覺得褲子粘糊糊的，一想到楊陽看到了，有可能有同學也看到了，我就羞得真想找地洞鑽，乾媽二話沒說趕緊讓我換上乾淨的褲子，還拿了幾包衛生巾，教我怎麼用，叮囑我什麼時候換，還說這是正常的，不要怕，習慣了就對了，女人嘛每個月都有幾天不舒服，不方便的時候，說我長大了，是個女人了。還說替我高興。”

“你乾媽就是個好人。”姥姥心裡很溫暖。

“真挺煩的。”小雪說著心裡話。

“女人嘛，都這樣。哎呀，我家小雪也長大了，想當初那小小的個頭，時間真快呀。”姥姥有些感觸。

“我還嫌長得慢呢，我想一下子長大，掙了錢，給您買新衣服穿，帶你去吃好吃的。就在你身邊，我哪兒也不去。”可愛的臉蛋在姥姥瘦削的臉上摩挲著。

“好，好，好。”姥姥幸福地笑著。

“姥姥，如果考上大學，是不是需要很多很多錢啊？”

“不是說過了嗎，你隻管好好讀書，錢的事兒不用你發愁。”

“你剛不是說我已經長大了嗎，現在家裡情況我清楚得很，我不想你們為了我那麼辛苦。”小雪有些自責起來。

“傻姑娘你才十五歲，能有多大？我知道你從小就懂事，脾氣也倔，可是不能拿讀書開玩笑，你正是讀書的年紀，等你讀完了書，找到了好工作，還愁掙不了錢？”姥姥句句在理。

“可現在。。。”小雪有些猶豫。

“聽話，現在不要想這些，姥姥還硬朗著呢，以後都不準再提讀不讀書的話了。當你考上城裡重點中學時，你不知道我有多高興，現在我都還記得那天學校校長、教你的老師、你的同學排著隊到家裡來報喜的場景，那場麵我終身難忘，道賀聲、鞭炮聲從村頭響到了村尾，附近十裡八村誰不知道啊，這麼多年誰家有那樣的排麵啊，後來村長知道後也帶了不少農產品來道賀。簡直就是祖墳冒清煙了。你就是我們山窩窩裡麵飛出的金鳳凰。”姥姥講得眉飛色舞。

“姥姥，彆再誇了。”小雪第一次見姥姥因為自己這麼自豪而開心。

“那如果因為我讀書家裡沒錢了怎麼辦？”小雪固執地問道。

“不會的，會有辦法的，我就算砸鍋賣鐵也要供你讀書。”姥姥很有信心地說。

“姥姥。。。”小雪依偎在姥姥懷裡，心裡很難受。半夜的時候，她一個人悄悄爬起來，把那雙露出腳趾頭的襪子縫補好了，折疊好整齊地擺在姥姥順手夠得到的地方。

歸宿假很快結束了，小雪又依依不捨地要踏上回校的歸程。臨行前，姥姥硬塞了皺巴巴的兩百元給小雪讓她貼身揣著，叮囑她坐車時彆打瞌睡小心扒手。包裡瓶瓶罐罐全是姥姥親手做的下飯小菜，小雪上下車都小心翼翼的怕磕碰壞了，這些小菜夠小雪吃上一陣子。

中午，住校生端著打好的飯三三兩兩的分散在校園的各個角落。

小雪獨自一人坐在石凳上扒著飯就著姥姥做的小菜，吃得正香。一個身影擋在了她的麵前。

她好奇地擡起頭，“楊陽”小雪叫了聲。

“你沒打菜啊？”楊陽疑惑地問道。

“哦，我有菜，你看這不是。”小雪怕他不相信趕緊扒了扒小菜給楊陽看。

“這哪算菜呀。來，吃我的。”楊陽遞上了飯盒。

“不用，我有。”小雪看都不看一眼，繼續吃得香噴噴的。

“你真倔。”楊陽索性坐到她的身邊，夾起一大夾肉直接擱到了小雪的飯盒裡。

“哎呀給我吃了，你呢。”小雪著急起來。

“快吃，我這多著呢。”楊陽寬慰到，說完又繼續夾著菜往小雪飯盒裡送。

“夠了，我真夠了”小雪見楊陽不停手，直接捂著飯盒抗拒著。

“行，你先吃，好好吃，看你瘦得跟猴似的。”楊陽小聲地哄著。

“楊陽哥，你是不是瘦了？”小雪第一次特彆認真地看著這個楊陽問道。

“何以見得。”楊陽扒了口飯，反問道。

“我記得你以前胖胖的，和乾媽一個樣。”小雪忽閃著大眼睛，盯著楊陽。

這句話頓時把楊陽給氣笑了。“和著這麼多年，你隻記得我小時候那副鬼樣子啊。”

“你不喜歡你自己的小時候啊？哪有人這麼說自己的。”小雪天真地問。

“那你喜歡嗎？”楊陽收起笑臉嚴肅地問道。

小雪點了點頭。

楊陽有些欣喜，繼續問道：“那現在呢？”

“太瘦了”小雪小聲說道。

這讓楊陽有些傷腦筋了，撓了撓頭，放下飯盒，擼起袖子朝小雪拍了拍手臂顯示出肱二頭肌“這是肉，不是瘦。我胖著呢。”

小雪瞟了一眼，扒了一口飯不屑地說：“我是說臉。臉瘦。”

楊陽趕緊用手摸了一下輪廓分明的臉，又捏了捏，有些恍然大悟道：“小時候是嬰兒肥，現在長大了嬰兒肥消失了，就變成現在這個樣子了，我覺得挺好的。真的，不瘦，你看還是有肉的。”

小雪笑笑：“我要告訴乾媽，你不好好吃飯，偷偷學彆人減肥，不愛惜自己的身體。”

“冤枉啊，你可彆瞎說。”楊陽趕緊辯解道。

看到楊陽一臉慌張的樣子，小雪嗬嗬地笑了起來，甜美的樣子，楊陽看傻了眼，心怦怦地跳得厲害，像要蹦出來了一樣，身體燥熱起來，臉瞬間紅了。他趕緊拿起飯盒迅速地逃離現場。

“你還沒吃完呢，跑什麼跑？”看著急著遠去的背影，“還敢說沒減肥，飯又沒吃完，我都看得一清二楚，彆想騙過我。”小雪胸有成竹地念道。

“小媳婦，還不去追你的楊陽，看你家楊陽哥都跑了。”路過的同學不懷好意地調侃著。

小雪聽到這話，旁若無物地繼續吃著飯，那同學見小雪沒有搭理他，隻能悻悻地離開了。‘還是姥姥說得對，不管彆人說什麼，不理會就是了。’小雪印證了姥姥的方法的確有效。

沒有誰會影響到她吃飯的心情，這是小雪的信念，看著走遠的楊陽小雪露出疑惑的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