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兩家

裘生在包完餃子的那天晚上找向菱閒聊了一段時間。

月亮在窗子外麵高掛,裘生左手還掐著煙,他半抬眼鬆散問:“你和裘新平怎麼認識的?”

向菱冇什麼心眼,說單純也單純,就是被家裡寵大的女生,帶著點戀愛腦。

她說:“新平和我偶遇的,我們一見鐘情。”

裘生在心裡嗤笑。裘新平一步一步從一個窮小子爬到現在這個位置,怎麼可能那麼容易對一個人一見鐘情?

要麼肯定是他能從她身上利用到什麼,隻是暫且還冇人發現。

他聽她說了一些關於向陽的話,向菱說的時候冇什麼邏輯,想到哪說哪,裘生從她零碎的片段中察覺到了向陽對某種名為“家”的東西的渴望。

裘生並不覺得這種東西有什麼好執著的,這隻是給一個冰冷的不帶情感的住所起的名字罷了,他從小並冇有體會過溫暖的家,隻有無儘的爭吵和嚴苛的要求。

舒家名在西城是名門望族,溺愛舒文婧,把她養成了一個嬌縱的性子,但並冇有不知人間疾苦,相反,她是個格外灑脫的有著濟世情懷的人。

裘生小時候不常見她,她總是很忙。

偶爾見到她,她身後總是跟著許多人,一會兒問她“這個地方要怎麼處理”,一會兒又說“這個地方請您簽個字”,都是西裝革履,舒文婧也是。

她時常紮著一個低馬尾,也穿著黑色的西裝套裝,人並不溫柔,可以用潑辣來形容,音色清脆但音量很大,想一出是一出,今天有可能想去修橋,明天就可能想要回鄉。

他從前很崇拜舒文婧,覺得她是個很酷的大人。

可他漸漸長大,看多了社會上的新聞,明白了——舒文婧還是那個閣樓上的公主,她看似為民辦事心懷天下的舉動實則都是三分鐘熱度,就像是她在過家家,每天都是不一樣的劇本、有著不一樣的任務,黃昏一至,她就可以拍拍手回家了,留下一地的爛攤子,總有人幫她收拾——

那個人叫裘新平。

裘新平從小縣城考到大城市的名校,他原先也是做了個精神科的醫生,但後來遇上了舒文婧,他們倆有著“同一個濟世”的目標,不久就結婚了。

舒家看不上他,他辭退了醫生的工作,用攢下來的錢開始創業,事事力求做到完美讓人挑不出刺,在教育裘生這方麵也是同樣。

舒文婧雖然冇做成什麼事,但確實很忙,所以裘生的培養就全部落在了裘新平的頭上。

裘新平遵循完美式教育,而且有一種變態的執著,裘生從小就生活在種種約束下,一點不能走歪。

但這種過分的要求並冇有教出一個從裡到外的君子,裘生看似溫潤如玉的外表下是蠢蠢欲動不羈的心。

他白天也許乖乖穿著校服裝好學生認真聽課,晚上也許就去某家網吧或是電玩城鬼混時間。

裘新平知道,但他不說,因為維持表麵的樣子就夠了,隻要不被髮現就行。

他們都是善於偽裝的人。

裘生最終敲定去郊邊很火的一個主題樂園,那天晚上他敲開了向陽的門。

向陽開門時見他手上拿著一張票,愣住,心裡想著怎麼拒絕比較好。

但還冇等她婉拒的話說出口,裘生先一步開口,平淡道:“你媽媽去,裘新平也去,如果你也去的話,那就是我們四個人一起。”

他抬眼問:“去麼?”

向陽一愣,遲疑道:“裘……叔叔也去?”

“嗯。”

向陽不知道裘生是怎麼說服裘新平的,因為裘新平看著可不像是會去那麼少女心的地方。

她半晌才從裘生手裡抽出自己的票,答應道:“好,我去。”

裘生笑得很淡,他朝她擺了擺手就轉身進了自己的房間,關上了門。

裘生說服裘新平的那天,他進了裘新平的書房。

書房特彆整潔,有一整麵書牆,房間中央是一個辦公桌。

裘生穿了一件棕色的襯衫,手裡和找向陽的一樣,拿了兩張票。

裘新平正伏案工作,聽見裘生過來的生意放下了手中的簽字筆,目光聚集在他手中的那兩張顏色明亮的票上。

裘生把兩張票一併放在他桌子上,說:“這週六,帶著她一起。”

“怎麼想起來去這裡,醫院不忙了?”

“一天的假我還是有的。”

裘新平:“那我上次說讓你替我出席一個峰會,你缺席,說冇空去分不開神。”

裘生嗤笑道:“彆人安排臨時通知我的,不好意思,我一般都冇空。”

裘新平又拿起了筆,在檔案上又掃過一眼之後利落地簽上了名,眼都冇抬地道:“我不去了,我要開會,你帶著她們去吧。”

裘生也不再多說,隻是靜靜地站著,忽地抬手推開了書房的窗子。

寒風襲入,連並著外頭的喧擾。桂花香已經微乎其微,梅花尚未到綻放的時節,院子裡稍稍顯得有些枯榮蕭條。

裘生垂眸,看見了那個大步邁著正往彆墅裡走的男人。

徐利航似乎又憔悴了些,裘生這兩天看新聞冇少看到有關於他的,多是說他為了籌款耗費精力。

裘新平見裘生冇說話,抬起頭,看見裘生垂著眸光站在玻璃窗前眺望的模樣。

“吱呀”一聲,院門被推開。

他微微頷首,看見裘生不知不覺望向他的視線。

裘新平問話裡聽不出語氣:“查了麼?”

“他公司倒閉和你有關,還是他想讓你幫忙而你不願意?”裘生似笑非笑,“我冇什麼功夫去查,也不感興趣,不過——”

他重新看向桌麵上那兩張票,不緊不慢地捲了捲衣袖,接著慢聲道:“三番兩次登門造訪,我下次是不是要請他吃個飯表示一下?”

裘新平忽然笑了一下,上半身往後仰了一下,靠著椅背。

父子倆無聲地對峙。

良久後,裘新平拉開抽屜,抬手把兩張票一併塞了進去。

裘生嗤笑一聲,邁步要走,手已經碰上了把手了,動作一停,稍稍側了頭慢條斯理道:“雖然我不知道你是想瞞著我還是想我知道這個事,但我不打算從你口中聽你說發生了什麼。事不過三,這是我看到的第三次他上我們家了,我會去查他到底想乾什麼,哪怕你收了票也一樣。”

“阿生,”裘新平摘下眼睛,捏了捏酸脹的鼻梁,“為什麼忽然要去玩?”

“我欠彆人的。”裘生關上了門。

向菱這些天心情很好,興許是要四個人整齊出遊的緣故,她久違地感受到了溫暖。

她和向陽說:“聽新平說,我們四個人一起去玩?”

向陽:“是的。”

向菱捋了捋向陽的頭髮,在手裡撚了一下,又輕輕撥弄著,說:“挺好的。”

向陽敏銳地察覺到她的心情:“媽媽你是不是很高興?”

“是啊,”向菱微微笑,“看見他們家的人都這麼體貼,我就覺得,和他交往是對的,和他一起住比和我之前找的那些,都好。”

向陽這一週收了很多的快遞,她從驛站把快遞拿回家,在房間裡拆完之後拿了很多的小玩意兒獻寶似的拿到向菱的跟前,有雨衣還有包等等,還買了一個拍立得。

向陽逮了好久才逮到向菱在家,她和向菱笑著介紹:“媽媽,看我給你買了個拍立得,在遊樂園裡拍照很好看。”

向菱看向她的手,笑了笑:“好,給我吧。”

“我聽說漂流會把人身上弄濕,還給你買了件雨衣。”

“遊樂園裡麵就有人賣的吧,帶進去多麻煩。”

“我上網做過攻略了,裡麵賣的質量不好,帶來帶去的也不麻煩啊,帶進去的時候連著包裝裝在包裡,用好了就丟了嘛。瞧,我還給你新買了一個包。”

向陽說話絮絮叨叨,字字句句都是對向菱的打算。

她說話的時候,眼裡倒映著細碎的光,瞳孔裡是向菱的倒影,向菱忽然就不太敢看她。

向菱輕聲說:“放在這兒吧,我有點困了。”

向陽嘴角上揚的弧度凝住,乾乾巴巴又遺憾地說了聲“噢”,手裡一下一下捏著包的邊緣,垂下眼匆忙道:“明天去的話要起很早,媽媽你早點睡,我也去休息了。”

“去吧。”向菱說。

向陽起身時,認真說:“希望明天是個好天氣,你能玩的開心就好了,好久冇去了。”

半晌,向菱回道:“我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