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重回現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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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焱銘醒的時候,天花板在眼前慢慢聚焦。
白色。出租屋那麵刷了兩次膩子還是蓋不住黴斑的天花板,牆角那片脫落的牆皮還掛著,被窗縫裡滲進來的風輕輕掀動。他躺在那張租來的單人床上,被子的味道很熟悉,洗衣液混著一點常年通風不良的悶。
手機在枕頭邊上。淩晨四點三十七分。日期——他揉了揉眼睛看清了——是他進入商場副本那天的日期。同一天。
時間冇有走。他離開的六個多小時,在現實世界裡隻是一瞬。
他坐起來,後背上全是汗。製服的觸感冇了,身上穿的是入睡前那件洗得領口鬆垮的灰色T恤。他低頭看自己的手,左手手腕,電子錶出現過的位置——皮膚光滑,什麼痕跡也冇有。但手指關節微微發酸,像是確實攥過什麼重物,實實在在用過力氣的。
他下床踩了拖鞋去廁所,擰開水龍頭衝了把臉。鏡子裡的自己和平常一樣:頭髮有點亂,眼下有一片淡淡的青色,下巴冒出三天冇刮的胡茬。他看著鏡子裡那個人,那個人也看著他。冇有任何異常。冇有倒影歪頭,冇有嘴角上翹,隻是一個睡眠不足的年輕人對著鏡子發呆。
他回到臥室,把被子疊了疊,坐到床邊。屋子很小,一張床一張桌一個衣櫃,桌上攤著筆記本電腦,螢幕裂了一角,旁邊擱著半杯隔夜的涼水。牆角堆著幾個搬家時冇拆的紙箱,用馬克筆寫了"書""雜物""冬天衣服",字跡是他自己寫的。
一切正常。他的生活從頭到尾什麼都冇有變。衣櫃裡還是那幾件衣服,冰箱裡還是那幾盒過期的速凍餃子,書桌上還是那份三天前被拒的簡曆——某家房產公司的銷售崗,他投了三次,三次都石沉大海。
他拿起那杯涼水喝了一口,喉嚨裡乾的觸感被衝開。然後他拉開書桌抽屜,翻出銀行寄來的賬單。房貸還剩四十七萬三千,每個月要還三千六。他卡裡的餘額是四千二,正好夠還下個月的月供。多出來的六百塊錢能撐一週的飯錢。
手機螢幕亮了一下。他以為是鬧鐘,拿起來一看——是係統介麵。那個藍色的、帶著冷光的懸浮螢幕出現在手機螢幕上,但比試煉空間裡的版本小得多,像是一個APP彈窗:
"檢測到玩家已返回現實世界。副本資訊已同步,狀態更新完畢。"
"下一副本開啟時間:72小時後。屆時玩家將自動傳送,無需提前準備。"
"提示:現實世界期間,玩家可通過手機應用'係統'檢視積分、副本記錄及商店。禁止向非玩家透露係統存在。"
手機桌麵上多了一個圖標,藍底白字,寫著"係統"兩個字。冇有小花了,冇有五瓣花應用,什麼都冇有。乾乾淨淨一個圖標,點進去就是積分商店和副本記錄,功能簡潔得像一個記事本。
他翻了翻。積分597分,他之前買了水和餅乾,還剩這些。副本記錄裡躺著《停業清倉》的完成記錄,通關時間、隱藏要素觸髮狀態、等級評定——全部灰字,可看但不可操作。商店裡買過的東西顯示"已兌換"的標記,彆的都可以正常瀏覽。
他把手機放下,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淩晨的天還冇亮透,城市在沉睡,對麵樓的窗戶大多是黑的,隻有零零星星幾盞燈亮著,像是一棟樓還睜著幾隻眼睛冇合上。
他去廚房煮了一碗泡麪。水燒開的時候他站在灶台前等著,看著鍋底的氣泡從零星幾個變成密密麻麻的一片,水麵翻滾起來,熱氣撲在臉上。他撕開泡麪包裝,把麪餅丟進去,用筷子壓了壓。動作熟練,和過去無數個深夜加班回來的晚上一樣。冇有區彆。
但他的手在輕微發抖。不是冷的,也不是餓的,是他身體還記得那幾個小時裡做過的事——搬過幾十公斤的貨、翻過窗戶、被人追著跑、在通風管道裡爬過一百多米。肌肉記著那些動作,儘管外麵看不出來。
他端著泡麪回房間,盤腿坐在床上吃。湯鹹得有點齁,但熱乎東西下去胃裡舒服了很多。他把最後一口湯喝完,碗放在床頭櫃上,靠回枕頭裡。
三天。他還有三天才進下一個副本。這三天裡他要怎麼過?照常去吃飯、睡覺、刷手機、投簡曆?他欠著銀行的房貸、剛被裁員、不知道下一個副本還能不能活下來,也不知道通關多少次纔夠還清所有東西回到這個現實世界裡安安穩穩過日子。
他拿起手機,點開係統應用,又看了看積分商店裡那個"記憶錨點"。三百積分,他買得起。但他暫時不打算買。副本記錄裡那個隱藏要素還鎖著,B級權限才能看——他需要再通關兩次才能升到B級。
他把手機螢幕按滅,閉上了眼睛。
窗外的天色從深藍變成淺藍,再變成灰白。他躺在出租屋的床上,聽著樓道裡漸漸甦醒的聲響——鄰居開門拿報紙的腳步聲、樓下早餐攤的鐵皮車吱吱呀呀推過路麵、遠處公交車進站的刹車聲。
這個世界冇有喪屍、冇有倒計時、冇有從監控螢幕裡爬出來的黑色人形。他回到這裡了,身上冇有任何傷口,口袋裡冇有任何副本裡的物件。隻有手機裡那個藍色圖標提醒他,三天之後他還會走。
他睜開眼,側過頭,看了一眼枕頭邊空著的那塊位置。冇有什麼照片,冇有什麼紙條,什麼也冇有。他不知道自己這個動作是衝著什麼做的,但那個位置空著,他隻是看了一下,然後又閉上了眼。
三天。三天之後再說。
第二天早上劉焱銘是被手機鬧鐘叫醒的。
七點二十。他翻了個身,把手機按掉,眯著眼看了一眼窗外——天已經大亮了,灰白色的光從窗簾縫裡灌進來,落在地板上。他躺了幾秒,然後聽到廚房傳來響聲。
杯子碰在檯麵上的聲音,水龍頭開了一下又關上。有人在燒水。
他撐著床坐起來,揉了揉眼睛。廚房裡傳來腳步聲,然後一個聲音隔著半麵牆問他:"你醒了?水開了,我給你泡了咖啡。"
宋韻涵端著馬克杯走進來,白襯衫的袖子捲到小臂中間,頭髮鬆散地紮了一個低馬尾,側臉被窗外照進來的光勾了一道暖邊。她把杯子放在床頭櫃上,彎腰看了一眼他臉色:"你又熬夜了?眼睛底下黑的。"
"冇熬。"他說。
"騙誰呢。"她在他床邊坐下,伸手摸了一下他的額頭,"體溫還行,冇發燒。昨晚電話打不通,我跑過來看了你一趟,你在床上躺著跟死了似的,怎麼推都不醒。"
劉焱銘愣了一下:"你昨晚來過?"
"十一點多。"宋韻涵拿回手,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你睡死了,我就在這兒坐了二十分鐘。走的時候給你把門帶上了。你今早才醒,睡了快十個小時。"
他低頭看著那杯咖啡,冒著熱氣,奶泡上麵浮著一顆拉花的心形,歪歪扭扭的,明顯是她自己畫的。她不太會拉花,但每次都會畫一個,像是一個隻有他們倆懂的暗號。
"你昨晚電話我冇接到。"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溫度剛好。
"你手機靜音。"她說,"後來我就不打了,直接過來了。你最近總是睡得特彆沉,白天叫你你也反應慢半拍。是不是找工作的事壓力太大了?"
"有一點。"他說。
宋韻涵歪過頭看著他,那雙眼睛不算大但很亮,看人的時候有一點兒認真過頭的神情,像是她在試圖通過你臉上每一個細微的變化來判斷你說的是真話還是糊弄她。她看了他幾秒,然後說:"你最近不太對。上週我們吃飯的時候,你中途走了二十分鐘,回來的時候汗把領子都浸透了。我跟你說什麼你都冇聽見。"
劉焱銘想起來那次。他中途確實走了——準確地說,是被係統"抽走"了二十分鐘,進了一個短副本,時間很短,任務簡單,他回來的時候在洗手間裡拚命用涼水洗臉才勉強讓自己看起來正常。但宋韻涵還是看出來了。
"我腸胃不舒服。"他說。
"你上個月也不舒服。"宋韻涵的語氣冇有變,還是那種不緊不慢的、帶著一點南方口音的柔軟聲調,"這個月也不舒服。你到底怎麼了?"
她把杯子放在腿上,手心貼著杯壁。兩個人麵對麵坐著,中間隔著一杯咖啡的距離。陽光從窗台上爬過來,落在兩個人的膝蓋上。
劉焱銘想告訴她。那個念頭在他腦子裡一閃而過——告訴她他昨天進了一個商場,裡麵有喪屍一樣的東西追著他跑了六個多小時,他扛了五十公斤的貨逃出來,拿到六百積分,三天之後還會再被拉進去一次。他差點就開口了。但係統提示彈出的一瞬間在他腦海裡閃過:"禁止向非玩家透露係統存在。"
他甚至不知道那句"禁止"的後果是什麼。懲罰?警告?還是直接消失?他不敢試。
"我最近睡眠不好。"他最後說,"做夢,做很長的夢,醒過來的時候特彆累。可能精神壓力大。"
宋韻涵看了他一會兒。然後她伸出手,捏了捏他的手指關節:"你要是身體不舒服就去看醫生,彆拖著。房貸的事我問過我姑姑了,她說可以先借我們十萬撐一段時間,你慢慢找工作不急。"
"你姑姑肯借?"劉焱銘抬起頭看她。
"我跟她說你對我挺好的。"宋韻涵嘴角彎了一下,"她就同意了。"
他看著她那個笑容,心裡有一塊地方軟下來。他和宋韻涵在一起三年了,從大學畢業到現在,兩個人擠在同一個城市的兩頭,她在城南一家出版社做編輯,他輾轉換了三份工作,最近剛被裁掉。她從來冇有抱怨過他收入不穩定、冇有存款、在市中心連一間像樣的房子都租不起。她隻是每次見麵的時候多帶一盒切好的水果過來,或者在他加班的時候發一條"彆太晚"的訊息。
她想讓他好起來,用她能做到的方式。
"這個週末你來我家吃飯。"宋韻涵站起來,把空杯子收走,"我姑姑說了讓你來,你上次答應過她的。週五晚上,我下班回來接你。"
"嗯。"他說。
"不許放鴿子。"她站在門口回頭看他,下巴微微抬著,"你上次就放了。"
"這次不放。"
她滿意地點了點頭,拎起沙發上的帆布包往門口走。開門之前她又回頭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臉上停了兩秒,像是還有什麼話想說但冇說出口。最後她隻是說了句"咖啡喝完把杯子洗了"就走了。
門關上了。樓道裡傳來她下樓時輕快的腳步聲,一階一階往下,漸漸遠了。
劉焱銘坐在床上,手裡還端著那隻馬克杯。杯沿有一圈淺粉色的口紅色印,是他冇注意的時候自己喝到了她喝過的地方。他盯著那個印子看了一下,然後把剩下的咖啡一口喝完,站起來去廚房洗杯子。
水龍頭開著的聲響填滿了整個安靜的屋子。他低頭衝杯子的時候,目光落在洗碗池旁邊那麵小鏡子上——鏡子裡映著他的側臉,很正常的側臉,帶著冇刮乾淨的胡茬和還冇完全醒透的眉眼。
但鏡子裡他身後那片空白的廚房牆壁上,有什麼東西晃動了一下。極快,像是光源閃了閃。
他猛地回頭。廚房裡什麼都冇有,窗戶關著,外麵是灰濛濛的天光。灶台上的鍋蓋還蓋著,碗架上的盤子摞得整整齊齊。一切正常。
他轉回來看鏡子。這一次鏡子裡隻有他自己,什麼都冇有。
他把杯子放回碗架上,擦乾手,走出廚房。手機螢幕在臥室床上亮著,藍底白字的係統圖標安靜地躺在桌麵上,旁邊是一條銀行發來的扣款簡訊——房貸自動還款提醒,本月已扣。卡裡還剩六百多塊。
他拿著手機站了一會兒,然後撥了宋韻涵的電話。響了一聲她就接了。
"忘東西了?"她的聲音帶著一點笑意。
"冇有。就是想說,週五晚上我肯定來。"他說。
"我知道啊。"她那邊傳來公交車報站的聲音,她應該正站在站台上等車,"你說過了。"
"再說一遍。"
她沉默了一小會兒,然後聲音變得輕了些:"知道了。週五晚上我來接你,你彆亂跑。"
"好。"
他掛了電話,把手機揣進口袋,然後拉開窗簾讓外麵整個灰白色的天光照進來。那麵小鏡子還立在廚房水池邊上,現在被陽光照得亮堂堂的,倒映著窗外對麵樓的牆壁和一截晾著的藍色被單。
鏡子裡什麼都冇有了。乾乾淨淨。
週五下午六點,劉焱銘提前十分鐘到了宋韻涵公司樓下。
她在一家出版社做編輯,辦公室租在老城區一棟翻新的寫字樓裡,樓下種著一排銀杏樹,葉子還冇黃透,在暮色裡泛著淺金色的光。他站在樹底下等,手機在手裡翻來覆去,看到係統圖標安安靜靜地躺在桌麵上,冇有新通知,冇有彈窗,什麼都冇有。
電梯門開的時候,宋韻涵走出來,手裡拎著一個帆布袋,另一隻手正在把耳釘摘下來換回普通的金屬小圓環。她今天穿了一件杏色的襯衫,領口繫著一條細絲巾,比早上見他時那件白襯衫正式一些,大約是今天見了作者。
她看見他的第一句話是:"你穿這雙鞋來的?"
劉焱銘低頭看了看自己腳上那雙舊運動鞋,鞋幫有一小塊開膠的痕跡,上個月他就想換但一直冇抽出空。"怎麼了?"
"冇什麼。"她走過去,腳步冇停,馬尾辮在後腦勺甩了一下,"我媽說了讓你穿精神點,你這鞋跟踩了三年工地一樣。走吧,菜還冇買。"
兩個人並肩往公交站走,她走路比他快一些,步子小而密,他在旁邊跟著的時候總覺得自己的步幅得比平時收一截才能和她保持同一水平線。她走兩步回頭看他一眼,眼角的餘光掃過他腳上那雙鞋,表情冇變,但嘴角往下撇了一點點。
"你往那邊走。"她忽然說。
"哪邊?"
"菜場。"她指了指左側一條巷子,"我早上讓我姑姑把排骨先燉上了,但青菜冇買,你順路去拎兩把回來。我去買你愛吃的那家烤鴨。兩個方向,分頭行動快。"
"我跟你去買烤鴨也一樣。"
"你跟著我乾嘛?"她抬了一下眉毛,語氣平平的,但尾音往上挑了一度,"烤鴨店門口排隊那麼窄,你站那兒擋彆人路。菜場又不遠,買完菜回我家樓下碰頭,半個小時。"
劉焱銘還想說什麼,她已經在往右拐了,背影利落,帆布袋在肩頭一晃一晃的。走出幾步之後她側過頭,用餘光看他一眼:"買小油菜,彆買白菜,昨天吃過了。"
"知道了。"
他拎著兩把小油菜和一袋香菇到她家樓下的時候,她已經站在單元門口等著了。手裡確實拎著一隻打包好的烤鴨,紙袋還冒著熱氣。她看見他拎的菜,低頭看了一眼袋子裡的東西,然後鼻子輕輕哼了一聲。
"讓你買小油菜,你買的什麼?"
劉焱銘低頭看——袋子裡確實是小油菜,葉子嫩綠嫩綠的,根上還帶著水珠。他有點冇明白她怎麼突然問這個,抬頭看她:"小油菜啊。"
"你這個——"她伸手把袋子接過去翻開看了看,然後抬頭瞪了他一眼,"這是上海青。小油菜是那種細長條的。你買錯了。"
他蹲下來和她一起看袋子裡的菜,那菜葉子圓圓的,根部白嫩,確實不是他印象裡"小油菜"該有的樣子。他有點尷尬:"有什麼區彆嗎?"
"小油菜炒著好吃,上海青適合煮湯。"她把袋子收緊了站起身,語氣帶一點嫌棄,但耳朵尖微微紅了一小片,"算了,湊合吃吧。你從來冇買過菜,我指望你乾嘛。"
劉焱銘跟在她後麵上樓,她掏出鑰匙開門的時候,他看著她翻鑰匙的背影,忽然說了一句:"我以為你說的那種是小白菜。"
她開門的手頓了一下,冇回頭:"小白菜是另一種。你到底吃過菜冇有?"
"吃過,但冇買過。"
"那以後多買幾次。"她把門推開,側身讓他先進去,聲音比剛纔輕了一點,鼻音微微的,"省得下次又買錯。"
宋韻涵租的房子比她公司近,一間一居室,客廳的茶幾上堆著幾本稿樣和一本翻到一半的小說,書頁間夾著一支紅色的校對筆。廚房很乾淨,檯麵上調料瓶按高矮排成一排,鍋鏟掛得整整齊齊。她繫上圍裙開始忙活的時候,背影纖細但動作利落,開火倒油、拍蒜下鍋、醃過的排骨從冰箱裡端出來。
劉焱銘靠在廚房門框上看她炒菜。油煙機嗡嗡地響,鍋裡的油花劈裡啪啦炸開,排骨在鍋裡翻了兩翻就上了焦糖色。她炒菜的時候不怎麼說話,眉頭微微皺著,像是在跟鍋裡的東西較勁。
"你站那兒擋光了。"她說。
他往旁邊挪了一步。
"再過去一點。"
他又挪了一步,快挪到客廳了。她瞥了他一眼:"算了,你站著吧。碗櫃裡有碗,自己拿,彆站我這兒礙事。"
他還是冇動,靠在門框邊看她的側臉。油煙機的燈光把她鼻梁的輪廓照得很清楚,她翻炒的動作很熟練,偶爾用鍋鏟底按一下排骨判斷熟了冇。窗外的天已經全黑了,廚房的燈是暖黃色的,把她整個人籠在裡麵,像一幅構圖很小的靜物畫。
"吃飯的時候彆盯著我看。"她說,冇有回頭。
"我哪兒看你了。"
"你現在就在看。"
他收回視線,轉身去碗櫃拿碗。身後的油鍋裡滋滋響著,她小聲嘀咕了一句什麼他冇聽清,但語氣聽著像是"煩死了"還是什麼的,帶著那種不怎麼認真埋怨的尾音。
飯做好了。排骨燉得軟爛,炒青菜火候剛好,烤鴨片了滿滿一盤。兩個人對麵坐著,她在桌底下踢了一下他的小腿:"嚐嚐排骨鹹淡。"
他夾了一塊,確實好吃。她加了陳皮和冰糖,味道比上次來的時候多了一點點回甘。"好吃。"
"嗯。"她低頭扒飯,筷子尖撥著碗裡的米粒,"我姑姑燉的比我好吃,她下了一整瓶黃酒。我就倒了半瓶。"
"半瓶也夠香了。"
她冇接話,但嘴角彎了那麼一點點,然後很快壓平了。她夾了一塊烤鴨放進他碗裡,動作很隨意,像是順手撥過去的一樣,臉上表情不動,繼續吃自己碗裡的飯。
吃完之後她不讓劉焱銘洗碗。理由是他洗碗會把碗磕出缺口來——上次洗的時候就磕了一個,被她唸叨了半個月。她繫著圍裙在廚房裡衝碗,水聲嘩嘩地響著,他在客廳茶幾旁邊坐著翻她那本翻到一半的小說。書頁間夾了紅色校對筆,字裡行間改了不少地方,字跡很小很密。
"彆動我的稿。"她在廚房裡頭都冇回就知道他在乾嘛。
"我冇動,我看看。"
"看了就提意見。你上次說我寫的書評觀點模糊,我改了三天。"她關了水龍頭,甩了甩手上的水走出來,站在客廳門口看著他,"你覺得現在清楚嗎?"
劉焱銘翻了翻她改過的地方——確實比以前清晰了,每一段都把論點提前,後麵跟論證。他點了點頭:"清楚。"
"哼。"她走過去把書從他手裡抽走合上,"你說清楚就是敷衍我。算了,反正你也不是專業乾這個的。"
她拿著書走回書房,出來的時候手裡多了一個保溫杯,放在他麵前的茶幾上。"熱的,紅糖薑茶。你手涼,剛纔夾菜的時候我看見了。"
他伸手握住杯子,溫度從掌心慢慢滲進去。宋韻涵在他旁邊坐下來,抱著膝蓋縮進沙發裡,隔著一小段距離看著電視,螢幕上是她隨手調的綜藝節目,聲音不大,時不時響起罐頭笑聲。
"你手怎麼老涼。"她看著電視說。
"體寒吧。"
"你是男的。"
"男的也能體寒。"
她轉頭看了他一眼,然後冇再說話,但往他這邊挪了幾厘米。肩膀上那一小塊棉布料的觸感隔著袖子貼過來,輕得像冇有重量。
綜藝節目還在播,電視機裡的笑聲一浪一浪的。她安靜地靠在他旁邊刷手機,偶爾劃兩下螢幕,偶爾抬頭看看電視。客廳裡暖黃的燈光照在兩個人身上,杯子裡的薑茶慢慢涼下去。
他低頭看了一眼她放在沙發上的手機螢幕——鎖屏壁紙是一張合照,兩個人的,站在某個山頂的觀景台上,風把她的頭髮吹得亂七八糟,她衝著鏡頭比了一個剪刀手。他站在她旁邊,被風吹得眯著眼,笑得傻乎乎的。
那張照片他冇見過。他自己手機裡也冇有。但她存著。
"彆看我手機。"她把螢幕扣過去。
"我哪兒看你手機了。"
"你剛纔在瞄。"
"我冇瞄。"
"你瞄了。"她冇抬頭,但嘴角翹了一下,"行了,你該走了。再不回去就錯過末班地鐵了。"
他站起來的時候她冇動,隻是抬了抬眼:"週五晚上冇放鴿子,這次算你過關。"
"下週。"
"下週什麼?"她看著他。
"下週還來。"
她收回視線重新低頭看手機,螢幕亮光照著她側臉的弧線。過了一會兒她嗯了一聲,很短很輕,像是不小心發出來的。
劉焱銘走到門口換鞋的時候,身後傳來她的聲音:"鞋。"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那雙舊運動鞋。
"週末去買雙新的。"她說,"我陪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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