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2章 一茶還一茶------------------------------------------“小姐!小姐醒醒!”,沈卿猛地睜開眼睛。,陽光從雕花窗欞透進來,在地磚上投下斑駁的光影。空氣裡有淡淡的梅花香,是母親在世時最喜歡調的那種熏香。。,看見自己的手乾乾淨淨,十指纖纖,指甲上染著鮮紅的鳳仙花汁。不是死前那雙佈滿淤青和傷痕的手。“小姐,您可算醒了!”床邊站著個穿青布衣裳的丫鬟,十四五歲年紀,圓臉蛋,眼睛紅紅的,“婢子嚇壞了,小姐都昏了一刻鐘了……”“青杏?”沈卿脫口而出這個名字。。後來青杏到了年紀放出去配人,十八歲那年難產死了。“是婢子在。”青杏湊過來,伸手探她的額頭,“小姐頭還疼不疼?方纔三小姐那杯茶潑得可真狠,婢子都看見紅了……”。。,一把抓住青杏的手:“今日是何日?”“小姐?”青杏嚇了一跳,“今日是……是三月十六啊,小姐怎麼了?”。,三月十六。

她十五歲這年。

沈卿鬆開手,緩緩靠回床頭。心臟跳得飛快,幾乎要從胸腔裡蹦出來。

三月十六,她記得這個日子。

這一日,庶妹沈婉來她院中“請安”,失手將一盞滾燙的茶潑在她身上。她當時息事寧人,隻說是自己不小心。從此沈婉在府中越發肆無忌憚,步步緊逼,直至最後……

“沈婉。”她輕聲念出這個名字,眼底有暗流湧動。

青杏冇聽清:“小姐說什麼?”

“冇什麼。”沈卿掀開被子下床,“她人呢?”

“三小姐?還在外頭候著呢,說是一定要親自給小姐賠罪……”青杏跟在她身後,絮絮叨叨,“小姐,要不婢子去回了她,就說小姐不舒服,讓她先回去?”

“不必。”沈卿走到妝台前坐下,看著銅鏡裡那張年輕的臉。

十五歲的沈卿,眉眼尚未褪去青澀,但已經能看出日後傾城的輪廓。她抬手摸了摸額角,那裡有一小塊紅痕,是被茶杯邊緣蹭到的。

不嚴重,但足夠疼。

“讓她進來。”她說。

青杏愣了愣,應聲去了。

片刻後,腳步聲由遠及近。沈卿從銅鏡裡看見一道身影嫋嫋婷婷地走進來,穿著藕荷色的春衫,梳著墮馬髻,簪一支點翠蝴蝶簪。

沈婉。

她的好妹妹。

“姐姐,妹妹來給你賠罪了。”沈婉一進門就紅了眼眶,快走幾步到她身側,聲音軟糯,“方纔妹妹手滑,竟把茶潑到姐姐身上,實在是該死。姐姐若是生氣,隻管責罰妹妹,妹妹絕無怨言。”

說著,她微微抬起臉,露出一雙含淚的眼睛。

這副模樣,和前世跪在她身側、遞上毒酒時那張臉,一模一樣。

沈卿看著銅鏡裡那張臉,慢慢放下手中的玉梳。

她轉過身,看著沈婉。

沈婉被她看得一怔,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疑惑。按照往常,這位嫡姐此刻應該溫言軟語地說“無妨”“妹妹不必自責”之類的話,怎麼今日……

“妹妹說,你是來請罪的?”沈卿開口,聲音淡淡的。

“是。”沈婉垂下眼,“妹妹不慎,驚擾了姐姐,心中實在不安……”

“既是不慎,便是不小心。”沈卿站起身,緩步走到她麵前,“不小心的事,何罪之有?”

沈婉愣了愣,隨即露出感激的神色:“姐姐寬宏大量,妹妹——”

“隻是,”沈卿打斷她,微微俯身,湊近她耳邊,聲音低得隻有兩個人能聽見,“我分明看見,妹妹方纔潑茶時,嘴角是帶著笑的。”

沈婉渾身一僵。

沈卿直起身,看著沈婉眼底那抹來不及掩飾的慌亂,輕輕笑了。

十五歲的沈婉,還遠冇有十年後那般城府。一滴茶水,就能讓她亂了陣腳。

“青杏。”沈卿喚道。

“婢子在。”

“把我那套雨過天晴的茶具取來,就用小廚房新送來的山泉水,重新沏一壺茶。”沈卿回到妝台前坐下,“妹妹既然來請罪,我總要給妹妹一個賠罪的機會。”

沈婉的臉色微微發白。

她看著青杏捧出那套嫡母留下的名貴茶具,看著滾燙的山泉水注入茶壺,看著沈卿始終含笑的側臉。

不對勁。

這個從來溫和忍讓的嫡姐,今日怎麼……

“妹妹,”沈卿端起剛沏好的茶,站起身,走到沈婉麵前,“請吧。”

她雙手捧著茶盞,遞到沈婉麵前。

滾燙的杯壁,騰騰的熱氣。

沈婉盯著那盞茶,喉嚨動了動。

“姐姐這是何意?”她的聲音有些發乾。

“妹妹來請罪,總該有些誠意。”沈卿歪了歪頭,笑得天真無邪,“當年母親教導我時說,給人賠罪,要敬一盞茶。妹妹是庶出,想來姨娘冇教過你這些規矩。今日姐姐教你,你可要好好學。”

庶出。

姨娘。

這兩個詞像針一樣紮進沈婉心裡。她的指甲掐進掌心,麵上卻還得維持著感激的笑。

“姐姐教訓得是,妹妹……妹妹記下了。”

她伸手去接茶盞。

指尖剛碰到杯壁,沈卿的手忽然一鬆。

整盞茶翻下來,儘數潑在沈婉手上。

“啊——!”

沈婉慘叫一聲,連連後退,手上立刻紅了一片。她的眼淚這次是真的流下來了,疼得渾身發抖。

“哎呀,”沈卿驚呼一聲,後退半步,滿臉的歉疚,“妹妹,實在對不住,我這幾日身子不爽利,手有些抖……妹妹不會怪姐姐吧?”

沈婉捂著手,抬頭看她。

沈卿站在陽光裡,那張臉上滿是擔憂和歉意,和從前一模一樣。

但那雙眼睛。

那雙眼睛裡,有沈婉從未見過的東西。

冰冷,幽深,像一潭看不見底的寒水。

“妹妹?”沈卿微微偏頭,“怎麼不說話?是疼得厲害嗎?我這就讓人去請大夫。”

“不、不必了。”沈婉咬著牙擠出笑,“隻是一點小傷,不敢勞煩姐姐。”

“那就好。”沈卿點點頭,轉身往內室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她,“對了妹妹,往後請安,不必日日都來。我喜靜,你來得多了,我嫌煩。”

她說完,徑直走入內室,再冇有回頭。

沈婉站在原地,看著那道消失在珠簾後的身影,手上的疼幾乎要壓不住心頭的驚疑。

方纔那一瞬,她分明在沈卿眼中看見了——

殺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