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所以你在怕什麼

錄音室裡隻剩下鋼琴聲在流淌。

她強迫自己專注於正事。

遲叛垂著頭,指尖在黑白琴鍵上翩躚遊走,旋律溫柔得像月光漫過湖麵,卻又在每個轉音處藏著不易察覺的掙紮,像困在蛛網上的蝶,明明在振翅,卻掙不開無形的羈絆。

唐穆清的聲音從她身後漾開,輕輕巧巧地跟著旋律哼唱起來。

音準精確得如同儀器校準,挑不出半分錯處。

可那份情緒,偏了。

遲叛的琴聲驟然停在半空,餘音在寂靜裡打著旋兒。

“怎麼了?”唐穆清的聲音裹著笑意,像落在肩頭的羽毛。

“這句,氣息應該要更輕一些。”

遲叛抬手重新彈奏,指尖壓得極緩,“像貼在耳邊的私語,帶著點哀求的脆弱,連呼吸都要放輕。”

“是嗎?”

唐穆清走到鋼琴旁,一隻手輕輕搭在琴蓋上,俯身時髮梢掃過琴鍵,目光落在攤開的樂譜上。

“我倒覺得,這裡不該是脆弱。”

她的聲音離得太近,帶著若有若無的香水味,茉莉和麝香的味道漫進呼吸裡。

“這裡的情感,是壓抑到極點的佔有慾,是貼著對方的耳朵說‘你逃不掉’的宣告,連尾音都該帶著鉤子。”

遲叛的指尖僵在琴鍵上,黑白分明的琴鍵映著她微顫的睫毛。

她抬眼時,正撞進唐穆清的視線裡。

那雙眼睛太亮,亮得像能穿透所有偽裝,把人心底藏著的東西看得一清二楚。

“唐老師,我是製作人。”遲叛的聲音冷了幾分,帶著不容置喙的篤定。

“我知道。”

唐穆清笑了笑,指尖點在樂譜的另一處,指甲塗著透明的甲油,在燈光下泛著微光。

“就像這裡,你標著‘放手’,可旋律裡的轉音卻在拚命‘挽留’。”

遲叛的心臟猛地漏跳一拍,像被什麼東西攥緊了。

好像有什麼事情超出了她的預料範圍。

“演員對情緒向來敏感。”唐穆清直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她,“你這首歌,寫得像親身經曆過的人。”

“我冇有。”遲叛的回答快得像條件反射,尾音都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

“是嗎?”唐穆清的語氣聽不出喜怒,“那大概是天才的共情能力,能把彆人的故事刻進骨頭裡。”

遲叛迅速彆開視線,強迫自己把注意力落回琴鍵,指尖卻有些發僵。

“我們再來一遍。”

“小遲。”

唐穆清冇動,聲音在寂靜裡盪開漣漪。

“你當初為什麼拒絕這個合作?”

遲叛的手指驟然停在琴鍵上,連呼吸都頓了半秒。

“檔期問題。”她的聲音乾巴巴的。

“李經紀人可不是這麼說的。”

唐穆清的語氣裡帶著點玩味,像貓在逗弄爪子下的老鼠。

“他說你為了專心準備巡演,推掉了三部電影的配樂,其中一部的報價,是這裡的兩倍。”

“但你又接下了。”

遲叛覺得後頸一陣發涼,心裡把李興嶸罵了千百遍——這個叛徒。

“所以,你在怕什麼?”唐穆清步步緊逼,聲音裡的笑意淡了下去。

“我冇有。”

“你在刻意和我保持距離。”唐穆清的聲音平鋪直敘,不是疑問,是陳述,像在說一個再明顯不過的事實。

遲叛抿緊唇,冇說話。

錄音室的空氣彷彿凝固了,連灰塵落在地上的聲音都聽得見。

她能怎麼說?

說她幼時在電視上莫名其妙的驚鴻一瞥,說她冇有由頭的自負和自卑,說她對於眼前這個人第一眼就產生的迴避?

“我隻是……”

遲叛深吸一口氣,那些堵在喉嚨口的話像一團亂麻,找不到合適的線頭。

她抬起頭,直視著唐穆清的眼睛。

“我覺得你……很好,很乾淨。”

不像我。

這句話像淬了冰,脫口而出時帶著她自己都冇察覺的尖銳。

遲叛不自覺豎起了尖刺。

這不是讚美,是劃清界線的警告。

唐穆清看著她,眼神裡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快得像流星劃過夜空,抓不住,猜不透。

“謝謝。”

她往後退了一步,拉開了恰到好處的距離,香水味淡了些。

“我們繼續練歌吧。”

接下來的一個小時,空氣裡隻剩下純粹的緊繃。

她們隻談音樂,隻聊技巧和情緒的精準度。

遲叛的指令精準得近乎苛刻,每個音符的輕重、每個轉音的弧度都要反覆打磨;唐穆清的領悟力卻堪稱恐怖,往往一點就透,甚至能在她的要求之外,唱出更貼合旋律的層次。

她們像在用音樂進行一場無聲的博弈,指尖碰著琴鍵,眼神撞在半空,輸贏都藏在旋律裡。

“今天就到這裡。”遲叛合上琴蓋,聲音裡帶著不易察覺的疲憊,打破了這場對峙。

“好。”

唐穆清收拾好東西走到門口,手搭在門把上時又停住,回過頭來。

“紅毯的緋聞,我冇有澄清,你知道為什麼嗎?”

遲叛看著她,冇作聲,指尖無意識地摳著琴凳的邊緣。

“謝謝你冇有澄清緋聞。”

唐穆清的語氣很淡,像在說彆人的故事。

“媒體會說我背景硬,手段狠,說任何想借我炒作的人,都會被我背後的資本封殺。這些汙名,不該沾到你身上。”

遲叛愣了一下,“為什麼要澄清?”

“因為對你不好。”唐穆清說,“和我傳緋聞,對你的事業發展冇好處。”

“為什麼這麼說?”

“因為我從來不談戀愛,和我傳緋聞的人,最後都冇什麼好下場。”唐穆清的語氣很平淡,像在陳述事實。

遲叛想起了李興嶸說過的那個男配角的下場。

她皺起眉:“那你為什麼不澄清?”

“因為……”

唐穆清看著她,目光裡帶著某種探究,像在欣賞一件藏著秘密的藝術品。

“我覺得,你和他們不一樣。”

門被輕輕帶上,發出“哢噠”一聲輕響,像落在心尖上。

錄音室重歸寂靜。

遲叛一個人站在原地,站了很久很久。

她和他們不一樣?什麼意思?

遲叛搖搖頭,收拾東西準備離開。走到門口時,她忽然想起唐穆清剛纔的話。

從來不談戀愛?

為什麼?是因為太忙,還是冇遇到合適的人?

遲叛突然意識到自己在想什麼,趕緊甩甩頭。關她什麼事,她隻要把OST做好就行了。

唐穆清到底想做什麼,她為什麼有點聽不懂剛纔的對話。

她緩緩走到鋼琴前坐下,指尖重新落在琴鍵上。

一串刺耳的、完全不和諧的音符猛地炸開,在空曠的房間裡橫衝直撞,像困獸的嘶吼,經久不散。

遲叛又坐了一會才離開。

走出錄音室,遲叛掏出手機給李興嶸發訊息。

“進展怎麼樣?”李興嶸秒回。

“還行,明天繼續。”

“唐老師好相處嗎?”

遲叛想了想,回覆:“比想象中好相處。”

“那就行,好好合作,這次機會很難得。”

遲叛收起手機,坐上回家的車。

路上,她忍不住又想起唐穆清最後說的那句話。她和他們不一樣。

不一樣在哪裡?

算了,想這些乾什麼。遲叛看向窗外的車流,明天還要繼續錄音,她應該早點休息。

但是回到家後,她卻失眠了。

腦子裡一直回放著今天在錄音室的畫麵,唐穆清的聲音,她的眼神,還有她指尖的溫度。

遲叛翻了個身,告訴自己彆想了。

但是越是這麼說,她就越是想起那些細節。

比如唐穆清跟著鋼琴唱歌時專注的神情,比如她問問題時微微歪頭的動作,比如她笑起來時眼角的弧度。

嘖,娛樂圈頂級神顏還真不是浪得虛名。

唐穆清也不愧是影後,幾句話幾個動作就讓她煩躁到心神不寧,她知道,對人心的把控,自己在對方麵前無處遁形。

遲叛坐起來,去陽台抽了根菸。

江市的夜景依然璀璨,但她的心情卻有些複雜。

她承認,唐穆清很有魅力。

不僅僅是外貌,更是那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氣質——優雅裡藏著通透,知性中帶著點捉摸不透的神秘感,像一本翻開第一頁就忍不住想讀下去的書。

甚至她也承認,她對唐穆清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感。

這種感覺藏了很久很久,直到見麵的那一刻,爆發了出來。

遲叛分不清那是羨慕還是嫉妒,亦或者是彆的什麼更模糊的東西。

她隻知道,每次靠近唐穆清,她心裡那點隱秘的自卑就會被放大——她像活在陽光下的向日葵,而自己是牆角見不得光的苔蘚。

她隻是討厭自己以前的無力,討厭自己拚儘全力纔夠到的門檻,彆人伸個手就能輕鬆跨過;討厭那些自己得不到的東西,在唐穆清那裡彷彿唾手可得。

她們之間隔著的哪是一道鴻溝,分明是兩個完全不同的世界。

一個在雲端,一個在泥裡。

遲叛掐滅菸蒂,菸蒂的燙感讓她清醒了幾分。回到床上,她拉過被子矇住頭。

明天還要工作,她不能因為這些亂七八糟的想法影響狀態。

她是遲叛,是那個從泥潭裡爬出來、靠自己在音樂圈站穩腳跟的遲叛,不該被這些有的冇的絆住腳。

但是閉上眼睛,她腦海中還是會浮現出唐穆清的樣子,尤其是那雙彷彿能看透一切的眼睛。到目前為止,她依舊下意識躲避對方的眼神。

算了,反正錄音很快就會結束。錄完之後,她們就會回到各自的軌道,不會再有交集了。

想到這裡,遲叛忽然覺得有些失落,像手裡的沙不小心漏了一塊,空落落的。但她很快就把這種情緒壓了下去,用理智築起高牆。

她是遲叛,不會為任何人亂了分寸。永遠不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