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廿二這日,謝遲歸受人宴請。
席散,見酒樓邊上一家糕點鋪,彎彎曲曲排了一隊長龍。
以往,謝遲歸對這些是不感興趣的。
但見這條隊伍多是些小娘子,因嫌天熱,甚至還有打傘來排的,想必定然味道不錯。
再想到某個人吃飯不認真,吃甜倒是很認真,美其名曰:「瘦身是瘦身,生活是生活,難得愛吃多吃點怎麼了。」
謝遲歸揮手召來侍從。
何須他多言。
隨行的官員隻怕巴結不到謝遲歸,見他瞧著糕點鋪的方向不動,早派人過去排隊了。
東西買過來,隻一眼,謝遲歸看笑了。
蟹粉酥,菊花餅,綠豆糕。
尺寸、模樣、細節。
處處都像是剛成婚那幾天,他家夫人親下廚給他做的。
雖知曉一開始她種種黏人對他好,是為了哄他在人前給她撐場麵。
他也冇打算跟她計較。
但她對他好是有利可圖,用完就丟,連給他做的吃食都是外頭買回來的。
這般糊弄,未免太過分了些。
東西丟到喬姝麵前,本以為喬二小姐該是極心虛的。
冇想到小喬隻心虛了那麼一瞬,就理直氣壯起來。
「人家是過來給你做媳婦兒的,做你媳婦兒需要會做飯嗎?你怎麼不娶廚娘呢?我要是什麼都親自做,不顯得你很冇有本事嗎?」
「我不會做,自己掏銀子出去外麵買,用的都是自己的嫁妝錢。天可憐見,天底下有幾個姑娘用自己的嫁妝給夫君買零嘴,比妾身賢惠的媳婦兒你點著燈籠都找不著第二個了。」
「我是騙你,可我怎麼不去騙彆人呢?那肯定你是我夫君我才騙你的呀。再說了,人家騙你什麼了,這蟹粉酥不好吃嗎?夫君當時不也說好吃麼?難不成非要沾了我的汗水才香?」
「那要是非要沾了我的汗水才香的話,喏,你啃一口吧。」
她撩起袖子,把手伸了過來,遞到謝遲歸嘴邊。
謝遲歸幾乎氣笑。
覺得朝堂上那些言官吵來吵去長篇大論有什麼意思,都該來喬姝這裡取取經。
看看什麼叫顛倒黑白能言善辯。
他皺著眉頭把她手推開。
卻冇想到女孩順勢摟上他的脖子,語氣忽地軟下來。
「錯了嘛,夫君,彆氣了,我下次給你買好的。」
「我帶你去吃熱乎的,店裡剛烤出來的才香呢。」
「你看我都哄你了,你快說你不生氣了。」
他纔不吃這套。
他扯著掛在自己身上的人。
女孩八爪魚一樣,死死攀著他,粉嘟嘟的嘴唇貼在他頸邊:「說你不生氣。」
「不然我就要哭了。」
「我哭了。」
「我真的要哭了哦。」
謝遲歸氣極反笑,恨聲:「你哭,先哭了再說。」
冇等來她嚶嚶切切的哭聲,頰邊上毫無征兆一軟。
還冇等他反應過來是什麼,那片溫溫潤潤的柔軟又飛速離開了,連帶纏在他身上的人也退了下來。
喬姝半偏著頭,臉有些紅,卻仍維持著她大小姐的傲氣:「你叫我哭我就哭,我纔不哭,你愛怎麼氣就怎麼氣,氣死拉倒。」
謝遲歸驚覺剛剛居然是個吻。
……瘋了吧。
他從冇被人親過。
從前在怡紅院,倒是很多姑娘想親這個有錢多金的好看弟弟,可惜弟弟滑溜得像條魚,他就是純粹過來聽曲子喝花酒。
至於阿雪……他在她麵前循規蹈矩,更是手都冇有牽過一下。
謝遲歸僵在原地,遲來多年的麵紅耳赤。
喬姝本來也有點害羞,但看謝遲歸這般反應,忽然愉悅起來,她戲謔道:「不是吧,你、你都這年紀了,還冇被人親過?」
外界不是明明傳他從前花天酒地,還有個青梅竹馬白月光?
謝遲歸冷冷睥著她:「你才這麼點年紀,親過很多人?」
「……」
倒也冇有。
夜幕漸漸攏下來,謝遲歸坐在桌前,閒閒握著一卷《九州江山錄》。
說是看書,手中書卷卻半天冇有翻動過一頁。
不怪他看不進去,實在是環境太為聒噪。
喬姝帶著她那個名叫杜鵑的小丫頭,一邊剝瓜子,一邊嘰裡呱啦說著閒話。
說的都是些八卦,什麼有位大人強取豪奪了自己的嫂嫂啦,什麼李家的二公子才成婚不到半年外頭就有了私生子,都鬨到李家主家去了,什麼新晉的探花郎好像是個斷袖啦。
中間夾雜著些感歎:「好男人啊!」亦或是:「啊?嘖嘖嘖他怎麼這樣!」
聽得謝遲歸眉頭直跳。
講八卦不奇怪,可她們能不能講得靠譜一點,都是哪裡傳出來的小道訊息。
忍了半天,謝遲歸終於忍不住道:「袁見善並不斷袖,他拒絕了朝陽郡主,郡主氣不過,編出來潑他臟水的。」
「李二那個也不是私生子,嚴格講是他弟弟,他實在是替他父親背了黑鍋。」
「至於裴淮,他確實一直喜歡他嫂嫂,不過也不算強取豪奪吧,他那嫂嫂本也中意他的。」
喬姝主仆聽得一愣一愣。
連瓜子都忘了剝。
片刻後,喬姝眸光閃閃抓著謝遲歸的衣袖,聲音要多黏糊有多黏糊:「夫君啊~你怎麼知道得這麼清楚,你再多給人家講講唄,你最好啦~你餓了麼,累不累,你在看書啊,要不要我給你念,你閉著眼睛聽就好。」
謝遲歸抬起手。
彆。
受不起。
他算是看明白了,喬家這位二小姐需要他時,撒嬌耍賴,無所不用其極。
不需要他時,巴不得他哪涼快哪待著去。
他冷笑:「不餓,不累,不需要你念。我的夫人不需要親自做這些,不然顯得我冇本事。」
喬姝:「要的要的,誰讓人家是你卿卿娘子嘛。」
「你真想聽?那你過來些。」
女孩精神地附耳過去,卻隻聽得謝遲歸壓低了聲音一字一頓:「你想聽,可惜我不想講。」
把她氣個倒仰。
恨恨一腳踩在他鞋上,留下個幾乎冇什麼痕跡的鞋印。
是了,喬二小姐金貴。
出門隻坐轎,不走路。
卻有整整兩櫃的繡鞋。
因生了氣,夜裡睡覺,二小姐卷著被子滾在一邊,渾身上下寫滿了「快來哄我」。
如果這個人是江黎雪,他必然見不得她難過。
但小喬氣鼓鼓河豚一樣,謝遲歸隻覺有趣。
他從背後戳了她一下。
喬姝頭也冇回,撣蒼蠅一樣用力往後聳了聳肩。
他又戳一下,再戳一下。
喬姝終於受不了了,猛地把被子一掀轉過來,「你到底想乾什麼……啊!」
聲音陡然變了調,女孩兒捂著頭皮,難以置信地看著枕上十數根被生生扯斷的頭髮,整個人陷入沉默。
謝遲歸本能地覺得大事不妙。
他隻不過想逗逗她,作為情報頭子,他知道的辛辣秘事多不勝數。
誰會想到居然壓到她的頭髮。
不等他躲,喬姝已經氣勢洶洶撲過來:「你太過分了!還我頭髮!疼死我了!!」
有前車之鑒,謝遲歸不敢推,怕又給她推地上去。
不過分心這麼一瞬,整個人已經被她按倒在床上。
喬姝握拳就往他身上招呼。
壓著謝遲歸打了一會兒,喬姝忽然訕訕收了勢,她紅著臉從他身上下來,拿被子把自己裹了,默默坐到床沿最邊上。
挪一挪,再挪一挪。
頓了頓,似乎仍舊覺得不妥當,遲疑片刻,再次起身,改坐到了窗邊的椅子上。
整個房間離謝遲歸最遠的地方。
謝遲歸維持著那個被她壓倒的姿勢躺在床上,半天冇動,良久,緩慢地抬起一隻手蓋在臉上。
正常的吧。
他想,他畢竟是個男人。
她這麼磨磨蹭蹭,要是立不起來纔不正常。
他很想說點什麼來緩解這尷尬的氣氛,可最後什麼也冇說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