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天矇矇亮。

宋鬱迷迷糊糊裡聽見耳畔有男人的聲音響起,低沉好聽,說他要走了。

即使眼皮很重,她皺了皺眉,強撐著半睜開眸子。

透過泛白的微光,她看清了站在床邊的裴祉。

在她睡著的時候,裴祉已經收拾好自己,穿著一身乾淨整潔的西裝,襯衫釦子扣到最上,領帶垂下來,掃到了她的胳膊,冰涼順滑。

宋鬱看到他這副斯文模樣,就很想招惹,伸手扯住他的領帶往下拽。

裴祉被她拽住,隻能彎下腰來,離得她更近。

宋鬱順勢雙手環抱住他的脖子,咬住他的下唇,親了上去。

裴祉沒想到她突然的舉動,瞳孔微微放大,吃了一驚,隨即按住她的腦袋,由著她長驅直入。

剛打好的領帶不知道什麼時候被她扯散,裴祉回過神來,抓住她的手,壓著從下自上升起的躁意。

“別鬧了。”他的嗓音比剛才明顯啞了幾度,粘稠濕潤,調侃道:“晚上沒要夠是吧。”

宋鬱舔了舔沾濕的唇瓣,發出不滿地哼唧。

裴祉無奈地搖搖頭,將她的手塞回被子裏,在她額頭親點了一下。

“走了。”

宋鬱含含糊糊地“嗯”了一聲,意識在半夢半醒之間,身體還很疲憊,很快又沉沉睡過去。

雖然第二天他們都有工作,但裴祉一點兒沒收著的意思,好像是把這段時間缺了的都要補回來似的。

宋鬱一直睡到鬧鐘響了也沒聽見,直到攝製組成員來敲門才醒。

門外敲門聲陣陣。

“宋導,要出發了——”

“你醒了嗎——”

宋鬱眉心緊皺,突然意識到什麼,猛地從床上坐起來,趕緊回道:“馬上。”

她掀開被子,立刻下床,腳落地的時候,她的小腿沒有力氣,又酸又脹,差點沒站穩跌在地上。

房間裏空空蕩蕩,肇事者吃乾抹凈地走了,剩下她手忙腳亂。

宋鬱在衛生間裏洗漱,看著鏡子裏的自己,鎖骨上方吻痕斑駁,眼下青紫,滿臉寫著縱慾過度,

她抓了抓頭髮,懊惱地罵了一句:“壞東西。”

宋鬱匆忙下樓和攝製組會合。

雖然她晚了不少,大家倒是沒怎麼急,坐在酒店一樓的咖啡廳裡閑聊扯淡。

“喲,宋導姍姍來遲啊。”趙鑫鑫見她走來,笑著調侃,“昨天晚上沒睡好啊?”

宋鬱忍不住翻了個白眼。

何止是沒睡好,差不多壓根就沒睡。

也不知道裴祉是哪來那麼多精力,還能一大早就起了去趕飛機。

她接過趙鑫鑫遞來的咖啡,和攝製組道歉:“對不起了,今天晚飯出去吃,我請。”

周圍起鬨的聲音響起。

插科打諢結束,攝製組很快就出發前往拍攝地。

好在這一天攝製組拍攝的內容不多,宋鬱雖然遲了半個小時,但拍攝過程裡,她抓緊時間,最後沒耽誤收工。

請組裏吃晚飯的地點,是王瑞推薦的一家餐廳,在商店街附近。

包廂裡不少男士吸煙,宋鬱好久沒抽煙,反而不習慣,於是找了個藉口出去透氣。

餐廳離商店街很近,宋鬱左右也是閑著,乾脆又逛去了那家沒有名字的銅藝小店。

推開門的時候,沒有銅質風鈴悠揚的聲音。

宋鬱抬起頭,發現原本掛在上麵的風鈴不見了。

她往店裏看去,看見時衾正站在舊椅子上,一張張從牆上摘設計稿。

原本擺在展示桌上的飾品也都不見了,或者被打包好,貼上了郵寄單。

隨著開門,風從外麵鑽進來,吹動了設計稿,紙張發出沙沙聲。

宋鬱注意到店裏的變化,疑惑問:“你這是要……”

時衾從椅子上落地,然後拖著椅子到另一麵的牆,繼續摘設計稿。

她解釋說:“我要回國了。”

聞言,宋鬱挑挑眉,之前和時衾閑聊,知道她在朗伊爾城已經待了兩年,還以為會一直待下去。

“怎麼這麼突然?”

時衾仰頭,釘得最高的那張稿紙,她伸手夠不著。

上麵畫著一對戒指,紙張的顏色已經泛黃。

她看著稿紙,沉默半晌,才緩緩開腔:“也沒有,正好店租也快到期了,想回去看看。”

在國外生活會放大她的孤獨,說不定回國就好了。

時衾放棄了對戒的設計圖稿,剩下它獨自留在牆上。

她回過頭來,看一眼宋鬱,輕笑道:“耳墜就戴上了啊,很好看。”

宋鬱將側臉的碎發別至耳後,也跟著笑了笑。

時衾將取下的一疊設計稿碼好,小心翼翼地放進了紙箱裏,然後繞回到自己的工作枱,有條不紊地收拾工具。

宋鬱左右閑著,索性幫她一起整理,兩個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

“另一個也耳墜送出去了嗎?”時衾隨口問。

宋鬱想起昨天,臉頰有些熱熱的,含糊地“嗯”了一聲。

時衾歪著腦袋,好奇道:“男生戴,不會覺得彆扭嗎?”

她想了想,覺得措辭不對,解釋說:“倒不是說男生不能戴耳飾,一般最多戴個耳釘,雖然也有人會戴很明顯的耳墜,但日常生活裡還是比較少見。”

宋鬱點點頭:“確實。”

之前在雨林裡的時候,因為部落裡的人都是那麼戴的,不覺得奇怪,但放到外麵就顯得很突兀了。

估計裴祉也就是昨天戴一下,等到工作的時候就摘了。

有宋鬱的幫忙,店裏的東西很快就收拾完了。

快遞公司的工作人員上門來取件,寄走了顧客定製沒來得及取的銅飾,還有雜七雜八的製作工具。

重要的物件被時衾裝進了一個大行李箱裏,準備自己帶回國。

宋鬱望著空蕩蕩的小店,回憶起她第一次來店裏的時候,裏麵的裝修雖然很舊了,但隨處可見的小細節,足以證明時衾對這間小店注入的心思。

連她都覺得很可惜,時衾卻像是沒事人一樣,站在門口和快遞員閑談。

雖然時衾看起來是很柔和清淡的性子,沒想到做起事來那麼果斷,一點不猶豫的,說走就走了。

宋鬱在店裏走了一圈,檢檢視看有沒有東西落下,最後她繞到了工作枱旁,順手開啟了下方的抽屜。

空空蕩蕩的抽屜裡,有一個小木盒,被遺留在角落,安安靜靜。

小木盒雕刻有精緻繁複的花紋,一看就是很費功夫做的。

她一愣,拿出小木盒:“你是不是落了東西?”

時衾送走快遞員,回過頭來,看見宋鬱手裏的木盒子,抿了抿唇,眼神裡的光略有暗淡。

她接過盒子開啟,緞麵的墊布上,夾著兩枚戒指,尺寸一大一小,樣式極簡,銀色細細的一圈,設計得很好看。

宋鬱注意到,對戒的樣式和牆上剩下的那一張設計稿一模一樣。

時衾凝著手裏的對戒出神,很快“啪”得合上了小木盒。

“以前做的東西,現在看起來很幼稚,就不想要了。”她將小木盒隨手放在桌上。

宋鬱不由感慨:“你對自己要求也太高了,這做的多好看啊。”

聞言,時衾輕輕扯了扯唇角,沒有說話,眼眸裡的落寞難掩。

她們離開店裏的時候,下起了大雪。

宋鬱目送時衾離開。

時衾身形纖細瘦弱,烏黑的長發被風吹起,拖著一個看起來比她還要沉的行李箱,一頭紮進了茫茫白雪裏。

宋鬱雙手插在大衣口袋裏,掌心裏的木盒捂得溫熱,到底捨不得看時衾把戒指丟下。

許久,她轉身往相反的方向走。

回到餐廳的時候,菜已經上了大半,氣氛正熱。

趙鑫鑫招呼道:“怎麼去那麼久,酒都喝幾輪了。”

宋鬱坐回位置上,插科打諢了兩句,帶著大家一起碰了個杯。

明天攝製組沒有拍攝內容,又是導演請客,組裏無所顧忌,都敞開了喝。

宋鬱酒量不淺,不過喝到後麵,也有些淺淺地上了臉。

組裏有一個二十來歲的年輕小姑娘,接了一個家裏的電話,用的南方方言,聊到最後似乎吵起來了。

吳儂軟語吵起架來,氣勢卻一點不弱,把大家整得都不敢出聲了。

掛了電話,趙鑫鑫輕咳一聲,調節氣氛問:“怎麼了這是?”

“我媽催結婚,煩得很。”

“現在年輕人,誰願意那麼早就結婚生小孩啊,非得跟我鬧,還問我是不是想看她死不瞑目。”

“不至於不至於,你勸勸阿姨。”趙鑫鑫趕緊說。

“勸不動,我壓根就沒有結婚的計劃,人都是會變的,與其去賭那個不確定因素,不如自己過省心。”

“確實。”組裏另一個女同事插話道:“小李,你還年輕,過來人勸勸你,能不結就別結。”

“我在工作上累得半死,回家還得給孩子把屎把尿,婆婆時不時還來指手畫腳。這次出來拍攝,家裏人都不讓,嫌我丟下孩子不管了。”

眼瞅著話題一邊倒,趙鑫鑫跳出來現身說法:“王姐,您別嚇著她,這還得看人,我感覺就還行,結婚以後還被老婆喂胖了二十來斤呢。”

王姐翻了個白眼:“你不當家不生孩子的,當然不覺得有什麼。”

“講實話,我還挺羨慕宋導的。”她話題一轉。

宋鬱一愣,沒想到自己被點名,抬起頭。

“什麼?”

剛才他們的聊天,宋鬱沒怎麼聽,一直在低頭翻手機,想找一找關於今天在聖彼得堡召開北極會議的新聞。

王姐手撐著下巴,有些喝醉了,吐起了真言:“你看你,家世好,能力強,長得也漂亮。要什麼男人沒有,還不是隨便挑挑,也不用在一顆樹上吊著。”

宋鬱笑了笑,鎖上了手機屏:“您可別打趣我了,男朋友管得嚴,挑不了。”

聞言,一語驚起四座。

趙鑫鑫“喲嗬”一聲:“你這藏得夠深啊。”

“怎麼,是有什麼打算了?”他好奇地問。

他們這個圈子裏,一般談個朋友沒到最後一步,基本上不會公開,萬一以後沒談成,也沒什麼影響。

畢竟宋鬱也算是半個公眾人物,少一點是非就是給自己省事兒。

趙鑫鑫屬實沒想到,在這麼個酒肉場合,她輕描淡寫就說了出來,看起來真不怕人往外傳。

宋鬱抿了抿唇,盯著自己麵前的酒杯,陷入思索。

要說以前她是真沒什麼打算,但現在似乎又有哪裏不一樣了。

餐廳過了就餐高峰,老闆終於清閑下來,開啟了放在牆頭的老電視,播得正好是當地的新聞頻道。

此時,電視機演播室的畫麵切換,女主持人的聲音換成了一道很好聽的男聲。

英語發音標準,字正腔圓,嗓音低沉不失清冽,很有磁性,說的是北極地區社會文明保護的內容。

宋鬱下意識抬起頭,把視線投到電視螢幕。

金碧輝煌的會議大廳,男人站在主席台中央。

一身西裝筆挺,乾淨利落的黑髮,五官精緻,眉骨深邃,從哪個角度看都極為好看。

他左手散漫地插在西褲口袋裏,右手拿著話筒,手指在話筒柄上有一搭沒一搭地輕敲,十指修長,骨節分明。

室內的光線明亮,打在他的身上,左耳下方銀色六芒星的耳墜醒目,發出十字的反光。

和他身上一本正經的穿著打扮格格不入,但又因為男人本身的舉手投足裡,自帶幾分漫不經心的氣質,中和了耳墜帶來的不和諧感。

宋鬱眨了眨眼睛,隔著數碼訊號,心臟彷彿被擊中了一般。

“嗯?”趙鑫鑫見她許久不回答,敲了敲她麵前的桌子,開玩笑道,“是不是快了啊?”

此時電視畫麵已經切走,換到了另一位演講者。

宋鬱回過神,腦子裏還浮現著剛纔看到的畫麵,她抬起手,指尖蹭了蹭耳垂上的墜子,金屬的質感冰涼清冽。

半晌。

她輕笑:“順其自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