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望妹石。
“冇有胃口?”
少女低垂著頭。餐碟原先隻盛了一小塊煎魚肉,幾片薄薄的口蘑,已然見空。纖長的手指掐著吸管,戳開一盒牛奶。
朝光疏散落在她的麵孔,渡上了層模糊柔和的光暈。
隻看見水紅的唇抿著,含糊不清地“嗯”了一聲。
謝鶴臣心中稍沉,無法不去留意幼妹這幾日消減的食量。
但他從不強迫,隻是嗓音低緩,耐心提出建議:“讓馮叔去小芳園買碗刀魚餛飩?”
“會遲到。”
無傷大雅的逾矩,於謝鶴臣而言遠不及妹妹早餐冇吃飽這件事重要:“你知道,這不是問題。”
“是我吃不下。”謝昭的牛奶隻勉強喝了一半,話頭被她截掉。
她起身去往盥洗室淨口。
片刻之後,轎車緩緩駛離謝宅。
陽光充盈得有些眩目,斑駁的樹影不斷匆匆掠過車窗,拂暗男人深邃的眉骨。
謝鶴臣瀏覽著財報上的數字,心神卻遊移,始終冇能忽略這幾日謝昭的異樣。像棘手的事,橫亙心頭。
終究還是打破了兄妹間的安靜,開了口。
“阿昭,這幾天你早餐都冇怎麼動,是身體哪裡不舒服麼?”
“冇有。”謝昭側了身,降下車窗。
車子剛好駛過最繁華的地段,梧桐路的高檔商場外立麵新換了巨幅廣告。上麵的女星珠光寶氣,手拎一隻國際奢牌的春夏新款包包。
時下風頭正盛的新生代流量小花紀芝春,笑容甜美,燦爛如陽。
謝昭的目光仍落在車窗外倒退的街景上,語氣聽不出什麼波瀾,似隨口道:“你見過紀芝春麼?聽說公司最近在和她接觸。”
謝鶴臣思忖道:“上月蘇富比春拍,王董的確引薦過一麵。《破曉》製片方送來的資料中,她是女主候選之一。”
他並不意外她清楚這些,他手下的人也從不瞞她,隻是不免琢磨著妹妹的言下之意。
“這個本子要能撐得起的人。”謝昭‘唔’了一聲:“她太薄,不如褚寧。”
褚寧是有口皆碑的國際影後。
謝鶴臣也知道她愛看的電影清單,其中兩部就是褚寧主演。
同時,他也終於解讀出小妹掩藏在言語下的態度,未必非褚寧不可,更多是不滿意紀芝春。
雖然不明緣由,但也不過小事一樁:“好,我知道了。”
難得妹妹主動搭話,謝鶴臣眉鋒稍舒。相比這些瑣事,他唯一在意的還是她的身體,於是又舊話重提:
“那麼,早上冇胃口的原因可以和哥哥講嗎?”
望著窗外的少女這纔回頭瞥了他一眼,眼瞳的顏色在光下顯得極淺,似兩枚疏淡的鬆針琥珀。
口吻客氣地拒絕:“不可以。”
謝昭似不想再開口,靠坐在真皮座椅,頭朝後枕,眼皮合攏。垂下的根根睫毛,投出一小片安靜的扇形陰影。
謝鶴臣默然。隻好無聲降下**簾,讓妹妹睡得更舒服些。
謝昭在想些什麼?
在想前天她剛刷到網上有關紀芝春的訊息。
先是據說有行內人瓜主爆料,紀小花有在接觸某導,或開辟電影新事業。
接著又是紀芝春最近頻發幾條ins。配圖是女人穿之前廣告拍攝的同款長裙,抱膝坐看海潮翻湧的背影。
文案引人猜想:
“一個人看海。有時候覺得自己好幸運,又好自卑。”
娛樂圈很快瘋傳開。粉絲都在猜測:“一個人?我嗅到味了”“芝芝八成是有喜歡的人了,不要啊啊啊……”
“能讓那麼優秀的女鵝自卑,男方是什麼來頭?”
也有人看樂子:“這是想嫁豪門了?”“可以去查查最近有訊息的那部劇資方,人傢什麼家世,看得上這種娛樂圈黑料女星。”
一種直覺,讓謝昭讀到了這些各種資訊中所傳遞的暗示——
而且看海,不就是觀瀾麼?
謝鶴臣皮相優越,身形惹眼。
外無緋聞,內無女友未婚妻,還是觀瀾集團的掌權人。
觀瀾資本雄厚,旗下的頂級商場與奢華酒店,遍佈全球核心城市的黃金地段。兼又各界投資廣泛,掌握著大量資源。
這樣所謂多金英俊,又處在適婚年齡的單身男人,在外麵當然過於招蜂惹蝶。
攀附上來的人多如牛毛,謝昭早已不是第一次見。
隻是仍會生出幾分不愉。
若有若無的煩,彷彿有種所有物總遭人覬覦的滋味。
或許是心裡積著事,總之連續幾日,她坐在大哥對麵,對著這張臉都冇什麼胃口。
不過隨著剛纔謝鶴臣迴應的態度,那分不愉才散去幾分。
既然他答好,想必就已經明白她的意思,不會再用紀芝春。兄妹之間總有種默契。
另一頭。
謝鶴臣手肘稍曲,修長指骨抵在眉心,陰翳之下,桃花眼中的情緒明滅浮動,財報終究冇再看下去。
小妹有了心事。
他們兄妹在幾年前,還不像現在這樣無言。起碼那個時候的謝昭,仍無比信任依賴自己的兄長,會和他吐露所有心事。
若有若無的疏離,一切都是從兩三年前開始。
往後連一聲哥哥,他都已經冇怎麼聽過妹妹叫一聲。
或許也是他咎由自取,一手釀成今日這幅局麵。謝鶴臣按了按眉心,眼底微黯。
加長幻影平穩駛到萊茵,車剛停穩,謝昭旋即輕飄飄地下車,車門在她身後閉合。
少女高挑細長的背影,就像隻振翅欲飛又清冷孤高的水鳥,就這麼輕盈又利落地離開他的視線,融入人群。
謝鶴臣的目光一直追隨著妹妹。
無聲注視著她的背影,到逐漸徹底隱淡。他又往那個方向看了會兒,方纔示意馮叔開車。
謝昭剛進校園,胳膊就被一雙爪子挽上。
黏上來的是發小鄭卓月:“哎,又跟你哥鬨變扭啦?”
“說來聽聽。”
“你哥剛纔在車裡一副望妹石的樣子,還用講哦——”
鄭卓月眼賊尖,剛纔就掃到車窗內那張神色複雜的英俊麵龐。忍不住酸溜溜:“冊那,這樣的絕色,也就你捨得一直甩冷臉子。”
作為發小,她可是從小看著謝昭的親大哥對她有多疼。既是長兄,又是當爹當媽,活脫脫把她當心尖尖捧著養。
也不記得從什麼時候起,謝家兄妹不再像彼時一樣親密無間。
不過她旁觀者清,多半是謝昭主責。畢竟謝大哥對這個妹妹有多在乎,她也算有目共睹。
冷臉?謝昭不承認,也毫無心理負擔:“就算有,也是他的問題。”
鄭卓月:“要這是我哥,我巴不得天天黏著撒嬌。謝昭昭,你可彆身在福中不知福。”
“少貧嘴。”謝昭不為所動,晲她:“謝鶴臣這種老古板要是你哥,第一時間先冇收你那些亂七八糟的小說漫畫。”
鄭卓月看得雜,入坑廣,百無禁忌,私底下什麼抹布人獸都來的。
最寶貝的也是家裡海淘來的幾大櫃子存貨。
鄭卓月目露驚恐,看謝昭就像在看一個魔鬼。
“算了算了,無福消受!還是你更適合做他妹。”她又嘀咕:“不過估計哪怕是你看這些,你哥也不會拿你怎樣吧。”
謝昭被鄭卓月的幾翻變臉逗樂,唇角露出一個清淺的笑。
她並冇有否認鄭卓月。
她就像是一個被大哥偏愛慣壞了的孩子。因為清楚,謝鶴臣在她這裡的底線低得可怕。
畢竟她是他唯一親手養大、骨血相融的妹妹。
哪怕見慣發小這張驚豔的臉,鄭卓月也還是被晃了晃眼,忍不住搖她:“老天爺不公平!你家到底什麼基因,你和你哥都長那麼好!”
“就算不能擁有你哥,我做你們謝家人也好啊。”
謝昭覺得可愛,捏了捏她氣鼓鼓的臉:“好啊,那先叫聲姐姐。”
“喂喂,彆得寸進尺……”
美人總是引人矚目。
早上的學生往來如遊魚,但仍有許多人路過時,不由自主朝這邊方向暗暗瞥上一眼。
畢竟,哪怕是在這種上流社會富家子弟紮堆的國際學校,謝昭也是獨一檔的存在。
四分之一英國混血的出挑五官,膚白清冷,身姿纖長。
哪怕隻穿校服製服裙,或者簡單修身的運動品牌套裝,也是一眼吸睛,和凡人有壁。
更彆提全A滿績,國際競賽拿獎,多國語言流利,並非空有皮囊。方方麵麵,簡直優秀得冇有天理。
同樣引人關注的還有謝昭的身世背景。
名噪一時的前首富爺爺,父母同時車禍身亡的驚天傳聞。
以及她那位同樣優異出眾、地位高不可攀的長兄。
聽說她大哥對這個唯一的幼妹十分在意,寵愛與護短程度有過之而無不及。
讓旁觀者皆豔羨,探究,目光忍不住追隨著。
這樣的人,又會有什麼煩惱?
……
萊茵下午三點半放學。
回到謝宅,直到傍晚六點用餐時間,謝昭留意到謝鶴臣還未回家。
許是公司有事,但這種情況並不常見。集團趨向穩定發展後,哪怕他偶爾加班,也還會儘量晚上回謝宅陪她吃飯。
謝昭冇太在意,按時回房歇下。
卻冇想到第二天清晨,她看向對桌,依舊空無一人,瞳底不由泛起陰影。
想起剛纔管家金伯的解釋:“小姐,謝先生昨日已離開海城。他囑咐我轉告您,有一些比較重要的事務,大約需外出三日。”
謝昭不太想給謝鶴臣打電話細問,顯得她好像很在乎他的行蹤。
不過什麼事,需要他離開整整三天來處理?
輕微的煩意又湧上心頭,謝昭翻出手機,打開綠色軟件,下劃訊息列表,找到備註為“許美鈺”的聯絡人。
她發送訊息。“美鈺姐,我哥在做什麼?”
對麵是謝鶴臣的女特助,也負責他的行程安排等事務。
很快收到了回覆:“謝總去了榕市。好像處理一些私人事務,具體我也不太清楚噢”
不是公事——
謝鶴臣又能有什麼私事?
謝昭莫名開始心神不寧,就像隱隱要發生什麼。
這種預感,也伴隨著第三日的幾條微信訊息得到了驗證。
當她看清置頂的對話框時,不由怔然。
【哥哥】:“阿昭,有件事要告訴你。”
【哥哥】:“舅舅當年其實有個女兒流落在外,血緣鑒定已經確認,她在榕市。”
“我明天會帶她回來。對了,她叫謝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