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蘇念安聽見他的腳步聲。一下,一下,不緊不慢。
靴子踩在地上,每一聲都像是踩在她心口,踩得她喘不過氣。
她抱著床柱,拚命想站起來,想跑。
可她站不起來,腿抖得太厲害了。
她隻能抱著那根柱子,把自己整個人縮在床柱和床架之間的縫隙裡,像是縮在那道縫隙裡就能躲開他一樣。
可他的腳步聲越來越近。
她聽見他的靴子踩過地上的紅蓋頭,踩過那個滾落的蘋果。
蘋果被踩碎了,發出一聲悶響,汁水濺開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
她不敢回頭。
她隻聽見他的腳步聲停在她身後。
很近。近到她能聞見他身上的氣息,塵土,馬革,還有冷風。
那是從千裡之外帶來的味道,裹著一身寒意,和她這間滿是紅燭喜氣的屋子格格不入。
蘇念安渾身都在抖。
她抱著床柱,把臉埋在手臂裡,整個人縮成一團。
她能感覺到他就站在她身後,能感覺到他的目光落在她背上,像一把刀,從她的後腦勺一路劃到尾椎骨。
“轉過來。”
他的聲音從頭頂傳來。
不高,不低,甚至稱得上平靜。
可那平靜底下壓著的東西,比吼叫更讓人害怕。
蘇念安不動。她不敢動。
她把自己縮得更緊,手指死死摳著床柱,指節泛白。
“我讓你轉過來。”
他的聲音沉了一度。
蘇念安拚命搖頭,臉埋在手肘裡,聲音悶悶的,帶著哭腔:“不……不要……”
她聽見他歎了口氣。
那聲歎息很短,很輕,可落在她耳朵裡,卻讓她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一隻手落在她肩上。
蘇念安像被燙到了一樣,猛地一縮,整個人往床柱上貼,恨不得把自己嵌進那根木頭裡去。
那隻手冇有鬆開。
五指收緊,扣住她的肩頭,力道不大,卻讓她整個人都僵住了。
她感覺那隻手像是鐵打的,箍著她紋絲不動。
她動不了,掙不開,連抖都抖得冇那麼厲害了。
那隻手用力,把她從床柱上扳過來。
蘇念安被那股力道帶著轉過身,後背撞在床柱上,疼得她皺起眉。
可她顧不上疼,她抬起頭對上他的目光。
月光從敞開的門照進來,落在他半邊臉上,把他的眉眼照得清清楚楚。
他的臉還是那張臉,清雋,矜貴,像畫裡走出來的人物。
可他的眼睛,那雙眼睛裡的火,燒得她渾身發冷。
她就這麼被他堵在床邊,一隻手還攥著她的肩頭,一隻手垂在身側。
他站在她麵前,比她高出一個頭還多,月光在他身後鋪開,把他的影子投在她身上,把她整個人都罩住了。
蘇念安覺得自己像一隻被貓按在爪下的雀兒。
不是抓回來的,是被盯上的那一刻起,就已經是了。
裴讓低下頭看著她。
紅蓋頭被她扯下來扔在一旁,蘋果碎了,椅子倒了,她縮在床柱和床架之間,渾身發抖,像一隻被逼到角落裡的兔子。
那雙眼睛瞪得大大的,裡麵全是驚懼和絕望,瞳孔縮得極小,眼眶卻撐得極大,像是要把這間屋子裡所有的光都吸進去。
燭火不知什麼時候重新穩定下來,光線落在她臉上。
裴讓的目光落在她臉上,一點一點地看。
那張臉比從前更好看了。
描長的眉,染紅的頰,還有那張唇,塗著口脂,紅得像熟透的櫻桃。
此刻因為害怕,她下意識咬著下唇,那抹紅便被咬得更深,幾乎要滴出血來。
她就這麼站在他麵前,鳳冠霞帔,大紅的嫁衣,一身的新娘子打扮。
這身衣裳不是穿給他看的,這間屋子不是為他準備的,今夜這個洞房花燭,也不是給他的。
可她站在他麵前。在他手底下。在他的影子裡。
裴讓忽然覺得,一路上的那股火,燒得更烈了。
他伸出手,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頭。
蘇念安被迫仰著臉,對上他的目光。
那雙眼睛裡的火幾乎要燒到她臉上,燙得她想躲,可他的手捏著她的下巴,她躲不開。
她隻能這麼仰著頭,像一隻被掐住脖子的雀兒,連掙紮都忘了。
“蘇令儀。”
他開口,聲音很輕,輕得像在說情話。
可蘇念安聽不出半點情話的意思。
她隻聽出了刀刃劃過絲綢的聲音。
“你好大的膽子。”
蘇念安張了張嘴,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她的嘴唇在抖,抖得牙齒都在打架,可就是發不出聲音。
他的拇指擦過她的唇,把那一抹嫣紅蹭掉。
指腹粗糙,帶著薄繭,擦過她嘴唇的時候,力道不重,卻讓她頭皮發麻。
那抹口脂被他蹭下來,沾在他拇指上,紅得像血。
“我讓你等著。”
他把那抹紅在她臉頰上抹開,動作慢得像是在欣賞什麼,“你倒好,穿上嫁衣了。”
蘇念安渾身發抖,拚命讓自己鎮定下來。
她深吸一口氣,氣卻卡在喉嚨裡,變成一聲細碎的顫抖。
她再吸一口,胸口劇烈起伏,那身大紅嫁衣上的金線在燭光裡一閃一閃。
“顧公子。”
她開口,聲音發顫,每一個字都在抖,“我嫁人了。我和陸硯拜了堂,我已經是他的妻子了。”
裴讓看著她。
她冇有說錯。
“妻子?”他重複了一遍這個詞,忽然笑了。
那笑容清雋依舊,眉眼舒朗,嘴角微彎,像是春日裡化開的冰雪。
可那笑意冇有到達眼底。
蘇念安看著那個笑,後背泛起一陣徹骨的寒意。
那寒意從尾椎骨一路竄上來,爬過她的脊背,爬過她的後頸,爬進她的頭皮。
她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你以為拜了堂,就是他的妻子了?”
他湊近她。近到她的睫毛幾乎要掃過他的臉。
她能看見他眼底的血絲,能看見他眼瞼下的青黑,能看見他唇角那道被她咬破的疤,那疤已經好了,隻剩一道淺淺的白印。
他離她太近了。
近到她能聞見他呼吸裡的味道,近到她能感覺到他撥出的氣落在她臉上。那氣息是溫熱的,可她的臉是涼的,那一點溫熱落在她皮膚上,像火星子落在冰麵上,“嘶”的一聲,把她凍得更僵了。
“你從看見我的那天起,就是我的。”
他的聲音低下去,低得像從喉嚨裡碾出來的,一個字一個字,像是用石頭磨出來的,粗糲,沉重,碾過她的耳膜,碾過她的腦子,最後落在她心口上,壓得她喘不過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