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初八這天,蘇念安天冇亮就被折騰起來。
沐浴更衣,梳妝打扮。
喜娘給她開臉時,她被絞得生疼,心裡卻在想:待會兒見了陸硯,要先說什麼?
“蘇小姐這模樣,整個揚州城也找不出第二個。”
喜娘一邊給她上妝,一邊嘖嘖誇讚,“瞧瞧這眉眼,這鼻梁,這嘴唇,哎喲喂,新郞官待會兒見了,怕是眼珠子都要黏上來。”
蘇念安被她誇得有些不好意思,垂下眼,嘴角卻忍不住翹起來。
銅鏡裡,那張臉一點一點被妝點成形。
眉描得更長了些,襯得那雙眼睛愈發水潤。
那雙眼生得極好,眼尾微微上挑,不笑時也帶著三分情,笑起來更是彎成兩道月牙,像是盛滿了春水。
此刻鏡中的她,眼波流轉間,連自己看了都忍不住一怔。
臉頰上掃了薄薄一層胭脂,白裡透紅,像是三月的桃花初綻,又像是上好的羊脂玉上暈開一抹嫣紅。
那膚色本就白得通透,此刻添了這一層紅,愈發顯得嬌豔欲滴。
唇上點了口脂,紅豔豔的,襯得整個人明豔照人。
那唇形生得飽滿,上唇微微翹起,下唇豐潤,此刻染了這抹紅,像是熟透的櫻桃待人采擷。
喜娘給她戴上鳳冠,冠上的流蘇垂下來,在她臉側輕輕晃動。
金絲串著珠子,映著燭光,在她頰邊投下細碎的光影。
蘇念安看著鏡中的自己,忽然有些恍惚。
她要嫁人了。
嫁給陸硯,那個從小一起長大、待她極好的男子。
從今往後,她就是他的妻。
吉時到了。
紅蓋頭落下來,遮住了她的視線。
眼前隻剩下一片紅,紅得喜慶,紅得安心。
她被人扶著,一步一步往外走。
上轎。起轎。一路吹吹打打。
轎子晃晃悠悠,把她晃得有些困。
她攥著手裡的紅蘋果,心裡卻安定了許多。
不管以後怎麼樣,這一刻,她是新娘子。
到了陸家,拜堂,行禮。
她隔著蓋頭,隱約能聽見周圍的笑聲、賀喜聲,還有司禮官拖長了調子的唱禮聲。
她跟著喜孃的指引,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對拜。
每一次彎腰,她都能看見自己垂下的紅蓋頭,和蓋頭下麵那雙繡著鴛鴦的鞋。
送入洞房。
她被扶著坐在床邊,手裡還拿著那個蘋果。
屋裡安靜下來。
喜娘說了幾句吉利話,腳步聲漸漸遠了。
蘇念安一個人坐在床邊,眼前是一片紅。
她不知道陸硯什麼時候來。
她隻知道,按照規矩,他要先去敬酒,要應付那些賓客,要等天黑了才能進洞房。
外頭的熱鬨聲隱隱約約傳進來。
有人在劃拳,有人在笑,有人在高聲說著吉利話。
蘇念安聽著那些聲音,嘴角忍不住翹起來。
她終於嫁給他了。
那個人說,等他辦完事,就來接她。
可她已經嫁人了。
她已經和陸硯拜了堂,入了洞房。
她現在是陸家的人了。他就算回來,也不能把她怎麼樣了。
她這樣想著,心裡的石頭一點一點落下去。
等著等著,天漸漸黑了。
外麵的喧嘩聲漸漸小了。
蘇念安坐得有些累,悄悄活動了一下肩膀。
蓋頭還蒙在臉上,她不敢掀,隻能繼續等著。
她想,陸硯應該快來了吧。
外麵的聲音越來越小,越來越小。
最後什麼聲音都冇有了。
靜。靜得詭異。
蘇念安心裡忽然湧起一股不安。
不對。
剛纔還能聽見些聲響,這會兒怎麼什麼聲音都冇有了?就算賓客散了,也該有下人走動的聲音,該有收拾碗碟的聲音,該有......
“砰!”
一聲巨響炸開。
門被踹開了。
那聲音太突然,太劇烈,像一道驚雷劈在耳邊。
蘇念安渾身一抖,手裡的蘋果滾落在地,骨碌碌滾到門口,撞在那人腳邊才停下。
她腦子裡一片空白,手已經先於意識動了,她一把扯下蓋頭。
紅綢從眼前滑落的瞬間,她看見了門口的那個人。
月光從他身後照進來,把他的臉映得半明半暗。
是顧懷仁。
蘇念安渾身的血像是被凍住了。
她看見他站在門口,一身風塵,髮絲微亂,衣裳上沾著塵土。
可那張臉,依舊是那張清雋如玉的臉,眉眼依舊是那副疏淡矜貴的模樣。
他站在那兒,就像從前每天傍晚推門進那間屋子一樣,不緊不慢,從容得可怕。
可那雙眼睛裡,燒著她從未見過的東西。
不是從前那種幽深的、讓人看不透的暗。
是火,那火燒得他眼底發紅,燒得他平日裡那副清風霽月的殼子裂開了一道縫,從那道縫裡漏出來的,是比從前更深的、更沉的、更讓人喘不過氣的東西。
蘇念安想喊,可她喊不出來。
喉嚨像是被人掐住了,一個字都擠不出來。
她要跑。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她的身體已經動了。
她猛地站起來,椅子被她帶倒,“咣噹”一聲砸在地上。
她不管,她隻想跑。
她想往窗戶那邊跑,想往門口跑,想往任何一個能讓她離開這個地方的方向跑。
可她剛邁出一步,腿就軟了。
不是被絆倒的,是她的腿在抖,抖得根本撐不住她的身子。
不知是坐得太久,還是怕得太厲害,那兩條腿像是被人抽去了骨頭,軟得像兩團麵。
她踉蹌了一下,膝蓋磕在床沿上,疼得她倒吸一口涼氣,整個人往前栽去。
她伸手想扶住什麼,手指隻來得及碰到床柱,整個人就撞了上去。
胸口撞在木頭上,悶痛傳來,她顧不上,死死抱住那根柱子,指甲幾乎要嵌進木頭裡。
就這一步的耽擱,他已經進來了。
一步跨過門檻,靴子落地的聲音很沉,“咚”的一聲,像踩在她心口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