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不能留活口
長樂軒內,鎏金銅爐內燃著上好的龍涎香,嫋嫋青煙本應繞梁生暖,此刻卻被殿內刺骨的寒意凍得凝滯不前。
鳳玥端坐在描金纏枝蓮貴妃榻上,一身正紅色翟鳥宮裝襯得她麵如冠玉,眉眼間卻凝著化不開的冰霜。纖長的手指輕輕摩挲著榻邊嵌著東珠的扶手,每一次摩挲,都讓指節泛出青白的冷色。她垂著眼,長睫如蝶翼般垂落,遮住了眸底翻湧的殺意與慌亂,唯有緊抿的唇線,泄露了她心底的焦躁。
下方,張嬤嬤佝僂著身子,頭幾乎垂到了地麵,身上的青緞嬤嬤服被冷汗浸透,貼在背上,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方纔江從安在朝堂之上遞上的奏摺,如同一塊巨石砸進了平靜的湖麵,直指皇後鳳玥暗中勾結太醫院,以碎寒草加害皇嗣,構陷江婕妤江攬意。
陛下雖未當場發作,隻令暫押奏摺,徹查太醫院賬目,可鳳玥何等精明,怎會看不出帝王眼底那一閃而過的疑慮。帝王的疑慮,便是後位傾覆的開端,便是鳳家滿門抄斬的前兆。
“方纔的話,本宮再說一遍。”鳳玥終於抬眼,鳳眸之中寒意凜冽,如同寒冬臘月冰封的寒潭,目光掃過張嬤嬤,讓這位跟隨她十餘年的心腹,瞬間如墜冰窟,渾身止不住地發抖。
張嬤嬤膝頭一軟,“噗通”一聲跪倒在光潔的金磚地上,額頭緊緊貼著地麵,聲音帶著難以掩飾的顫栗:“娘娘息怒,奴才……奴才句句銘記在心,不敢有半分忘卻。”
鳳玥眼神更冷,周身的氣壓低得讓人窒息,殿外伺候的小宮女小太監們早已嚇得躲得遠遠的,連守在殿門的掌事宮女都屏住了呼吸,生怕驚擾了殿內的雷霆之怒。她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令人毛骨悚然的殺意,一字一句,如同淬了毒的冰刃,割在人心上:“很好。本宮養著你們,不是讓你們吃閒飯的,關鍵時刻,總得派上用場。”
張嬤嬤連連磕頭,金磚地堅硬冰冷,磕得她額頭生疼,卻不敢有絲毫停頓:“奴才願為娘娘赴湯蹈火,萬死不辭!”
鳳玥緩緩抬手,指尖輕叩著榻沿,發出“篤、篤”的輕響,每一聲,都像是敲在張嬤嬤的心上。片刻後,她薄唇輕啟,聲音冷硬如鐵:“還有。”
這兩個字落下,張嬤嬤的身體瞬間僵住,連磕頭的動作都停了下來,屏息凝神,等待著接下來的指令。
“立刻去查,找到那個當年親手經手采購碎寒草的小吏,劉安。”鳳玥的聲音裡冇有一絲波瀾,可越是平靜,越是讓人心驚,“他是太醫院藥庫的末等吏員,三個月前,翠兒去取碎寒草,便是經他的手辦的。”
張嬤嬤心頭一震,連忙應道:“是!奴才即刻去查太醫院的名冊,定能在半個時辰內找到劉安的住處與行蹤!”
“他是唯一的活口,唯一的證人。”鳳玥加重了語氣,眸底閃過一絲狠戾,“江從安的奏摺一出,陳禦史那邊必定會瘋了一樣找人,陳玄老賊一向與鳳家作對,若是被他抓到劉安,本宮的把柄,便會被他攥得死死的。”
提及陳禦史,鳳玥的眼底閃過一絲怨毒,當年她入宮封後,陳玄便多次上奏,以鳳家功高震主為由,勸陛下削去鳳家兵權,若不是陛下念及鳳家功績,她的後位早已岌岌可危。如今這等要命的把柄落在陳玄手裡,後果不堪設想。
“你馬上派人,把他秘密藏起來。”鳳玥頓了頓,目光掃過殿外幽深的庭院,聲音冷得像冰,“藏到任何人都找不到的地方,京郊的暗莊,或是城外的廢棄彆院,越隱蔽越好,不許走漏半點風聲。”
張嬤嬤連忙應聲:“奴才明白!奴纔會挑最忠心、最嘴嚴的心腹,連夜將劉安轉移,保證連一隻蒼蠅都飛不進藏他的地方!”
鳳玥緩緩抬起手,白皙纖細的手指在空氣中輕輕劃過,動作輕柔得像是在撫摸花瓣,可那指尖所指的方向,卻是自己的脖頸。她的指尖在脖頸間輕輕一劃,動作緩慢而優雅,眼底卻閃過一絲決絕與狠戾,殺意凜然,讓整個長樂軒的溫度,又降了三分。
“若是藏不住……”她的聲音輕得像一縷煙,卻帶著毀天滅地的狠辣。
張嬤嬤的心猛地一沉,已然猜到了接下來的話,渾身的血液都彷彿凝固了。
“那就,永絕後患。”
鳳玥的聲音陡然變得淩厲,字字誅心:“殺了。”
“一個活口,都不能留下。”
“絕不能讓他,落在陳大人手裡。”
“絕不能讓他,有機會指證本宮!”
最後一句,她幾乎是咬著牙說出來的,聲音冷得徹骨,迴盪在空曠的長樂軒內,久久不散。鎏金銅爐裡的龍涎香依舊在燃燒,可那香氣卻變得刺鼻,像是瀰漫著血腥的味道。
張嬤嬤渾身一寒,隻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頭頂,四肢百骸都被凍得僵硬,連呼吸都變得困難。她跟隨鳳玥多年,深知自家主子的狠辣,平日裡看似端莊雍容,可一旦觸及底線,便是斬草除根,絕不留情。劉安不過是個無權無勢的小吏,在娘娘眼裡,不過是一隻可以隨手碾死的螞蟻。
可她不敢有半分遲疑,更不敢有半分反駁,若是此刻流露出半點猶豫,下一個被永絕後患的,便是她自己。
張嬤嬤猛地磕頭,額頭重重磕在金磚地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聲音帶著破釜沉舟的決絕:“是!奴才明白!奴才這就去辦!奴才一定辦妥,絕不給娘娘留下半點禍患!絕不讓劉安有機會泄露半個字!”
鳳玥滿意地眯起眼,揮了揮手,語氣恢複了平日裡的淡漠,卻依舊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去吧。事不宜遲,遲則生變。若是辦砸了,你知道後果。”
“奴纔不敢!”張嬤嬤連滾帶爬地起身,膝蓋因為跪得太久,早已麻木,腳步踉蹌,險些摔倒在地。她不敢有半分耽擱,弓著身子,急急轉身,快步走出大殿,裙襬掃過地麵,發出急促的聲響,像是在逃離一座冰冷的囚籠。
出了長樂軒,張嬤嬤纔敢抬手擦了擦額頭上的冷汗,後背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黏膩地貼在身上,寒風一吹,忍不住打了個寒顫。她不敢停留,立刻招手喚來身邊四個最心腹的貼身太監,皆是從小跟著她、對鳳玥忠心耿耿的死士。
“你們四個,立刻分頭行動。”張嬤嬤壓低聲音,眼神陰鷙,從袖中掏出一疊厚厚的銀票,塞進為首的太監手裡,“這是一萬兩銀票,辦事用。兩人去太醫院,查劉安的底細、住處、平日行蹤,不許驚動任何人;兩人去京郊暗莊與城外廢棄的雲溪彆院,收拾乾淨,備好衣食,隨時準備藏人。”
“嬤嬤,若是那劉安不肯走,或是反抗呢?”為首的太監低聲問道。
張嬤嬤眼底閃過一絲狠厲,抬手在脖頸間一劃,做了個抹殺的動作,聲音冷得像冰:“娘娘有令,若是藏不住,便殺。切記,要做得乾淨利落,不留半點痕跡,若是走漏風聲,你們全家,都得死。”
四個太監心頭一凜,連忙躬身應道:“奴才遵令!”
說罷,四人迅速散開,消失在宮道的儘頭,各自趕往太醫院與城外。張嬤嬤站在原地,望著長樂軒緊閉的殿門,心中依舊惶恐不安。她總覺得,這一次的事情,冇有那麼簡單,江從安突然上奏,陳禦史虎視眈眈,彷彿有一張無形的大網,正在悄然張開。
可她不敢多想,隻能硬著頭皮,按照鳳玥的指令行事,隻求能平安度過這一劫。
隻是。
她們千算萬算,機關算儘,將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了銷燬證據、sharen滅口之上,卻萬萬冇有想到,早在江從安上奏的前一日,一切便早已被人洞悉。
京郊的靖王府,書房內燈火通明,徹夜未熄。
蕭承舟身著一襲玄色錦袍,腰束玉帶,身姿挺拔如鬆,麵容俊美冷峻,眉眼間帶著與生俱來的矜貴與深沉。他坐在梨花木書桌後,手中握著一卷書卷,目光卻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裡,深邃的眸底,藏著運籌帷幄的謀略與洞察一切的清醒。
他是陛下的親弟弟,靖王殿下,自幼聰慧過人,心思深沉,謀略過人,從不參與朝堂紛爭,卻對朝中上下、後宮內外的一舉一動,瞭如指掌。
江從安是他的門生,此次上奏,本就是他暗中授意。而皇後鳳玥的狠辣,皇後的慌亂,皇後在事發後必定會sharen滅口、銷燬證據的手段,他早已瞭如指掌,如同掌觀紋。
在所有人都未曾察覺之時,蕭承舟便早已佈下了天羅地網。
“影一。”蕭承舟輕喚一聲,聲音低沉,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從房梁上悄然落下,單膝跪地,聲音低沉沙啞:“屬下在。”
影一是蕭承舟最心腹、最隱秘的暗衛首領,身手卓絕,辦事穩妥,從不外露,便是宮中的帝王,都未必知曉此人的存在。
“太醫院的藥材賬目,可曾抄錄完畢?”蕭承舟目光依舊望著窗外,語氣平淡。
“回主子,屬下早已率領暗衛,悄無聲息潛入太醫院藥庫與賬房,將近半年以來,所有藥材出入賬目,全部抄錄了一份完整副本,連一筆一畫都未曾遺漏,尤其是三個月前碎寒草的出庫記錄,更是重點標註,妥善收藏在暗格之中,萬無一失。”影一沉聲回稟,語氣帶著十足的篤定。
蕭承舟微微頷首,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冷笑:“鳳玥自以為做得天衣無縫,卻不知太醫院的賬目,每一筆都有備案,她想銷燬原件,卻不知副本早已在我手中。”
“主子英明。”影一躬身道。
“還有。”蕭承舟緩緩轉過身,目光落在影一身上,眸底閃過一絲銳利,“那個太醫院的小吏劉安,可曾找到?”
“早已找到。”影一連忙回稟,“屬下按照主子的吩咐,在三日前便找到了劉安,此人整日活在恐懼之中,惶惶不可終日,躲在自家的小破院裡,閉門不出,連門都不敢出。”
蕭承舟眸色微動:“他的狀態如何?”
“極差。”影一如實說道,“三個月前被皇後的宮女翠兒逼迫取出碎寒草後,便日日提心吊膽,夜夜噩夢纏身,食不下嚥,夜不能寐,身形消瘦,麵色蠟黃,生怕東窗事發,全家遭殃。屬下找到他時,他正抱著妻兒痛哭,以為是皇後派人來殺他了。”
蕭承舟冷哼一聲:“鳳玥的手段,向來如此,威逼利誘,草菅人命。你即刻派人,不動聲色,將他秘密轉移,妥善安置在王府最隱蔽、最安全的雲岫彆院之中,派人嚴密保護,滴水不漏,不許任何人靠近,包括宮中的眼線與鳳家的人。”
“屬下遵令!”影一躬身應道,“屬下已經安排妥當,將劉安與他的妻兒一同轉移至雲岫彆院,派了十名暗衛日夜看守,飲食起居一應俱全,安撫他的情緒,保證他不會出任何差錯。”
“做得好。”蕭承舟滿意地點頭,“此人是扳倒鳳玥的關鍵證人,萬萬不可有失。你親自去安撫他,告訴他,隻要他肯出麵指證皇後,還原當日真相,本王便保他全家平安一生,榮華富貴,享之不儘。”
“屬下明白!”
影一領命,再次化作一道黑影,消失在書房之中,不留半點痕跡。
蕭承舟重新坐回書桌後,拿起那份太醫院賬目的副本,指尖輕輕拂過上麵“碎寒草”三個字,眸底寒光乍現。鳳玥,你殘害皇嗣,構陷嬪妃,把持後宮,欺壓朝臣,今日,便是你覆亡的開始。
而此刻,被嚴密保護在雲岫彆院的劉安,正坐在溫暖的房間裡,捧著一碗熱氣騰騰的米粥,雙手依舊在微微顫抖。
他不過是太醫院一個末等小吏,家世普通,無權無勢,膽小怕事,安分守己,一輩子隻想安安穩穩過日子,養活妻兒老小,從未想過會捲入後宮的腥風血雨之中。
三個月前的那一天,至今想起來,依舊讓他渾身發冷。
那日午後,陽光正好,太醫院藥庫內瀰漫著濃鬱的藥香,劉安正蹲在地上,清點著藥材的數量,一筆一筆認真地登記在賬本上。突然,藥庫的大門被“砰”的一聲踹開,一道淩厲的身影氣勢洶洶地闖了進來。
是皇後身邊的掌事宮女,翠兒。
翠兒身著一身粉色宮裝,麵容嬌俏,眼神卻凶狠無比,身後跟著兩名身強力壯的太監,手中拿著一塊明黃色的皇後親筆令牌,令牌上刻著精緻的鳳紋,熠熠生輝,代表著皇後至高無上的權力。
藥庫裡的其他醫官與小吏見狀,紛紛嚇得低下頭,不敢直視,紛紛找藉口退了出去,偌大的藥庫內,隻剩下劉安一人。
劉安嚇得魂不附體,渾身發軟,連忙放下手中的賬本,跪倒在地,聲音顫抖:“奴……奴才見過翠兒姑姑,姑姑安。”
翠兒連看都冇看他一眼,徑直走到藥庫最深處的禁藥櫃前,指著櫃子上的一個小瓷瓶,厲聲喝道:“劉安,把碎寒草拿出來!”
碎寒草!
這三個字如同驚雷,在劉安的耳邊炸響,他嚇得渾身一哆嗦,差點癱倒在地。
他太清楚碎寒草是什麼了。
那是一種劇毒之物,生長在極寒之地,性陰寒,無色無味,混入食物或香中,難以察覺。女子服用少許,便會悄無聲息地小產,傷及根本,若是服用過量,便會氣血逆行,悄無聲息地死去,連太醫都查不出死因。
這是宮中明令禁止的禁藥,私自取用,是殺頭的大罪,牽連九族!
劉安嚇得臉色慘白,連連磕頭:“姑姑……姑姑饒命,碎寒草是禁藥,奴纔不敢拿,奴才若是拿了,是要掉腦袋的啊!”
翠兒冷笑一聲,抬腳踩在他的手背上,用力碾了碾,語氣陰狠無比:“掉腦袋?你若是不照做,今日便是你全家的死期!”
劉安疼得冷汗直流,手骨彷彿都要被踩碎了,卻不敢反抗,隻能苦苦哀求:“姑姑,奴才求求您,放過奴才吧,奴才上有老下有小,全家都指著奴才活命啊……”
“少廢話!”翠兒厲聲嗬斥,從袖中掏出一封書信,扔在他的麵前,“睜開你的狗眼看看,這是皇後孃孃的親筆手令!娘娘要的東西,你也敢違抗?鳳家手握重兵,權傾朝野,捏死你,就像捏死一隻螞蟻一樣簡單!”
“你若是乖乖把碎寒草拿出來,登記入賬,娘娘便饒你全家性命,事後還會賞你百兩白銀,讓你衣食無憂。”翠兒的語氣稍稍緩和,卻依舊帶著威脅,“可你若是敢拒絕,或是敢泄露半個字,明日,你的父母,你的妻兒,都會被拋屍亂葬崗,死無全屍!”
鳳家的權勢,劉安心知肚明,那是連陛下都要禮讓三分的大家族,皇後更是後宮之主,一言九鼎。他一個小小的末等小吏,根本無力反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