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兵來將擋 水來土掩

那股殺意冰冷黏稠,如同淬了天下至毒的利劍,直直要將膽敢挑釁她的人淩遲碎剮,挫骨揚灰。

她腳步猛地一頓,周身氣壓驟降,聲音尖厲得破了音,每一個字都像淬了冰的刀子,狠狠砸在殿內的每一個角落:“她竟敢當著陛下的麵,把這事捅出來!”

“她竟敢明晃晃地將所有矛頭,直接指向本宮這箇中宮皇後!”

張嬤嬤趴在地上,身子控製不住地劇烈一抖,心底的恐懼如同潮水般蔓延開來,連後背都被冷汗瞬間浸透。

皇後猛地轉過身,猩紅的眼眸死死盯著虛空之處,彷彿江攬意就站在她的麵前,正用那雙清冷銳利的眼睛直視著她。

“安神香!碎寒草!她一樁樁一件件,說得明明白白,清清楚楚,半點情麵都不給本宮留!”

“若不是張婉儀那一口血吐得及時,恰好打斷了陛下的思緒,今日之事根本無法收場!”

“若不是秦嵩那個老狐狸站出來,以自身醫術和性命阻攔陛下繼續追查,陛下早已下令徹查到底!”

“今日隻要陛下輕輕點一下頭,讓人去長樂軒翻找出那剩餘的安神香,所有證據都會擺在明麵上。”

“隻要陛下讓人去太醫院仔細覈對近半年的藥材出入賬目,碎寒草的去向根本無從隱瞞。”

“隻要陛下讓人去瑤光殿查驗江攬意的身體,驗出體內積攢的餘毒,本宮所有的謀劃都會暴露無遺。”

鳳玥說到這裡,聲音驟然壓低,變得陰惻刺骨,如同從九幽地獄深處飄上來的聲音,讓人聽了不寒而栗。

“本宮今日,就真的要被她一個小小的美人拖下水,再無翻身之地。”

“身敗名裂,被廢黜後位,打入冷宮,甚至……連累整個鳳氏家族,株連九族,滿門抄斬。”

最後幾個字,她幾乎是咬著牙,從牙縫裡一字一字擠出來,恨意與恐懼交織在一起,讓她渾身都控製不住地發顫。

一想到剛纔在長樂軒的大殿上,帝王蕭崇落在她身上的那一道目光,鳳玥就渾身發冷,連血液都彷彿凍僵。

那不是帝王對皇後的信任與倚重,不是夫君對妃嬪的憐惜與寵愛。

那是**裸的懷疑,是冰冷的審視,是帝王權衡利弊、判斷忠奸、掂量威脅的眼神。

那道眼神,像一把冰冷鋒利的匕首,死死抵在她的後心,隻要她有半分破綻,就會毫不猶豫地狠狠刺入。

差一點。

真的就差那麼一點點,她精心佈局、步步為營、隱忍籌謀了整整數月的大局,就要毀於一旦。

從半年前開始,她便暗中命人尋來極難察覺的碎寒草,一點點摻進江攬意的湯藥與飲食裡,慢慢磨垮對方的身體,讓其日漸衰弱。

到後來,她買通長樂軒的貼身宮人,暗中動手,設計讓張婉儀無故滑胎,失去腹中尚未成形的皇嗣。

再到最後,她偽造所有證據,引導後宮所有人將矛頭全部指向體弱多病、無依無靠的江攬意。

一環扣一環,一步殺一步,原本天衣無縫,原本穩操勝券。

原本可以輕輕鬆鬆,將一個無家世背景、無帝王恩寵、無心腹靠山的三無美人,徹底踩進泥裡,永世不得翻身。

可偏偏。

偏偏殺出一個江攬意。

一個被禁足在瑤光殿、形同廢人、人人避之不及的女子。

竟然硬生生從死局裡爬了出來,拖著一副破敗的身子,勇闖長樂軒。

竟然敢當著陛下、當著滿宮妃嬪、當著無數宮人太監的麵。

把她最隱秘、最致命、最不能見光的把柄,一口掀了出來。

差一點。

就差一句話的功夫。

她這坐得穩穩噹噹的中宮皇後寶座。

她這數年來苦心經營的賢良淑德、母儀天下的名聲。

她整個鳳氏家族幾代人積攢的榮華富貴、朝堂權勢。

就要全部毀在江攬意那輕飄飄的幾句話裡。

鳳玥胸口劇烈起伏,氣得渾身發顫,雙手死死攥緊,長長的指甲深深嵌進掌心,掐出幾道深深的血痕,她卻渾然不覺疼痛。

“娘娘息怒,千萬保重鳳體,莫要氣壞了身子。”

張嬤嬤終於敢小心翼翼開口,聲音壓得極低,帶著難以掩飾的惶恐與小心翼翼的勸慰。

“好在今日之事有驚無險,婉儀主子及時發病吐血,陛下顧及龍裔安危,冇有下令繼續追查下去。”

“此事暫時被壓了下來,隻要後續處理妥當,絕不會留下任何禍患。”

“有驚無險?”

皇後像是聽到了天底下最可笑、最荒唐的笑話,猛地發出一聲尖利刻薄的冷笑。

那笑聲尖銳刺耳,陰冷無比,在空曠的大殿裡反覆迴盪,聽得人頭皮發麻,心底發寒。

“張嬤嬤,你跟在我身邊這麼多年,曆經多少風浪,怎麼也變得如此天真愚蠢?”

“你以為這件事,就這麼輕易算了嗎?你以為陛下心裡,真的就冇有半分疑慮嗎?”

她一步一步逼近跪地的張嬤嬤,大紅的裙裾掃過地麵,帶起一陣冰冷刺骨的風,吹得張嬤嬤脊背發涼。

“江攬意當眾喊出的那一句碎寒草,那一句安神香有問題,早已像一根劇毒的尖刺,深深紮進陛下的心裡,再也拔不出來。”

“今日不查,是因為張婉儀病危垂危,陛下怕鬨出人命,怕後宮動盪,影響前朝安穩。”

“明日不查,是因為事過境遷,證據暫時被掩蓋,陛下不願在此時節外生枝。”

“可總有一日,陛下會重新想起今日這一幕,想起這樁疑點重重的舊案。”

“總有一日,他會看著江攬意日漸衰敗、油儘燈枯的身子,看著張婉儀常年纏綿病榻、久治不愈的怪狀,心中疑慮再次翻湧。”

皇後俯下身,湊到張嬤嬤耳邊,聲音壓得極低,一字一頓,陰鷙如毒,字字誅心。

“一旦陛下心血來潮,重新下令徹查長樂軒的安神香,所有痕跡都會暴露無遺。”

“一旦秦嵩為了保全自身性命,將當年的真相吐露半分,本宮所有的謀劃都會公之於眾。”

“一旦那半片殘香、半根碎草被人從角落翻找出來,我們所有人都無從辯駁。”

她猛地直起身,眼神狠戾如修羅,周身殺氣暴漲,幾乎要將整個大殿淹冇。

“我們所有人,所有參與此事、知曉內情的人,都死無葬身之地,連一絲活路都不會有。”

張嬤嬤臉色“唰”地一下慘白如紙,冇有半分血色,渾身血液彷彿瞬間凍僵,四肢百骸都透著刺骨的寒意。

她嘴唇哆嗦了半天,牙齒不停打顫,才顫巍巍地吐出一句:“那……那依娘娘之見,我們現在該如何是好?”

鳳玥猛地停住腳步,一雙杏眼驟然抬眸,如同寒星般死死盯住張嬤嬤,目光銳利如刀。

那眼神裡冇有半分溫度,冇有半分猶豫,冇有半分惻隱,隻有徹骨的森然殺意。

“還能如何?”

她輕輕吐出四個字,每一個字都重如千斤,狠狠砸在張嬤嬤的心上。

“一不做,二不休,既然已經走到這一步,就隻能斬草除根,永絕後患。”

張嬤嬤心頭狠狠一震,連忙將頭埋得更低,匍匐在地,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皇後聲音冷硬如鐵,帶著不容置喙的絕對威嚴,一字一句下達死命令。

“你現在,立刻,馬上,親自帶人趕往長樂軒,不得有半分耽擱。”

“不管你用什麼法子,威逼利誘也好,調虎離山也好,偷梁換柱也好,強行銷燬也好。”

“把張婉儀殿內所有剩餘的安神香,包括香灰、香渣、裝香的錦盒,全部換掉,全部銷燬。”

“一根草屑,一星半點香氣,一絲一毫痕跡,都不準留在長樂軒,更不準落入任何人手中。”

“絕不能留下任何可以指證本宮、可以翻案的把柄,半分都不行。”

“是!奴才遵旨!”

張嬤嬤渾身一凜,立刻躬身應聲,聲音帶著決絕,不敢有半分違抗。

“奴才即刻就去,親自督辦,親自查驗,保證半點痕跡都不留下,讓任何人都查不出端倪。”

“慢著。”

皇後忽然開口,聲音壓得更低,更沉,更陰狠刺骨,那聲音彷彿帶著冰渣,讓人聽了渾身發冷。

“還有一件更重要的事,你務必記清楚,半點都不能出錯。”

張嬤嬤立刻屏住呼吸,恭恭敬敬地應道:“奴纔在,請娘娘明示。”

鳳玥眼底閃過一絲狠厲至極、殘忍無比的光芒,語氣冰冷得冇有半分人情。

“你回去之後,立刻告訴瑤光殿底下安插的所有人,加快動作,不必再有任何顧忌。”

“冷凝散分量不夠,就直接加量,加到足以讓她快速衰弱,卻又不會立刻暴斃的程度。”

“眠香從今日起,日夜不停點著,不準有片刻熄滅,讓她整日昏昏沉沉,神誌不清。”

“她瑤光殿的飲食、湯水、點心、蜜餞、茶水,所有入口的東西,手腳再做得乾淨些,隱蔽些,不留任何破綻。”

張嬤嬤渾身劇烈一顫,心底湧起滔天的恐懼,她比誰都清楚冷凝散和眠香的厲害。

冷凝散是一種極陰寒的慢性毒藥,不傷人性命,卻能一點點蠶食人的氣血,讓人日漸衰弱,精神萎靡,最後形如枯槁,生不如死。

眠香則是一種迷香,長期聞之會讓人嗜睡懶惰,昏昏沉沉,神誌不清,記憶力嚴重衰退,久而久之便會變成一個癡傻無力的廢人。

這兩樣東西,她們已經在瑤光殿偷偷用了半個多月,如今還要加量,還要在飲食裡再下更深的手。

皇後這是要徹底毀了江攬意,讓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鳳玥看著張嬤嬤震驚恐懼的模樣,嘴角緩緩勾起一抹殘忍至極、冰冷嗜血的笑。

“我不要她立刻死,不要她痛痛快快地解脫,我要讓她慢慢熬。”

“熬到氣血徹底耗儘,熬到精神徹底崩潰,熬到油儘燈枯,再也冇有半分力氣。”

“熬到再也站不起來,再也說不出一句話,再也無法向任何人吐露半個字的真相。”

“熬到陛下徹底厭棄她,徹底遺忘她,徹底不在乎她的生死。”

她一字一頓,聲音冰冷刺骨,帶著毀天滅地的恨意:“我要讓她,永遠閉嘴。”

永遠閉嘴。

最後五個字,像五根冰冷的尖針,狠狠紮進張嬤嬤的心口,讓她渾身發冷,連靈魂都在顫抖。

張嬤嬤心頭巨震,連忙深深叩首,額頭重重磕在地麵上,聲音恭敬而決絕,不敢有半分遲疑。

“奴才明白!奴才徹底明白!奴才這就回去安排所有事宜,絕不耽誤半分!”

“定讓江攬意從此以後,再也翻不了身,再也開不了口,永遠成為一個廢人!”

她頓了頓,心頭依舊惴惴不安,思慮再三,終究還是忍不住,壓低聲音小心翼翼地提醒。

“隻是……娘娘,陛下那邊心思深沉,若是察覺到江攬意身子日漸不濟,一日比一日衰弱,怕是會再次心生疑慮。”

“察覺到又如何?”

皇後想也不想,再次發出一聲冰冷的冷笑,語氣冰冷而又篤定萬分,冇有半分擔憂。

“陛下那邊,自然有張婉儀頂著,有謀害皇嗣這樁大罪壓著,根本不必擔心。”

“隻要張婉儀活著一日,隻要她一口咬定,是江攬意害她小產,害她纏綿病榻,久治不愈。”

“陛下心中對失去皇嗣的痛,對江攬意心狠手辣的怒,就永遠壓過那一點微不足道的懷疑。”

她轉過身,負手而立,一身大紅鳳袍華貴逼人,氣勢壓人,儘顯中宮之主的威儀。

“江攬意就算再能說,再能狡辯,再會裝可憐。”

“在謀害皇嗣這四個足以定死她的大字麵前,一切辯解都蒼白無力,毫無用處。”

“陛下是帝王,是天下之主,帝王最恨的,就是後妃陰私爭鬥,殘害皇嗣,動搖國本。”

“這頂帽子死死扣在江攬意的頭上,她江攬意,就算有一百張嘴,也永世不得翻身。”

張嬤嬤恍然大悟,連連叩首,滿臉敬佩地說道:“娘娘英明!是奴才愚鈍,考慮不周,不及娘娘萬分之一!”

皇後不再看她,緩緩走到殿窗邊,伸出纖細而冰冷的手指,輕輕推開雕花精緻的紫檀木窗欞。

寒風瞬間灌入殿內,吹起她鬢邊的珠翠,吹起她大紅的衣袍,獵獵作響,帶著刺骨的寒意。

窗外,天色已經漸漸暗沉,夕陽沉入西山,殘陽如血,灑在紫禁城連綿起伏的硃紅宮牆與琉璃瓦上,美得淒豔而絕望。

她的目光穿透重重樓閣、層層宮牆,越過無數雕梁畫棟,直直望向那座偏僻、冷清、被整個紫禁城遺忘的瑤光殿。

眼底殺意森森,寒意刺骨,如同最冰冷的刀鋒,要將江攬意徹底淩遲。

“這一次,本宮不會再給她任何機會,半分都不會。”

“江攬意,你想翻案?你想雪冤?你想讓本宮付出代價?”

她輕輕嗤笑一聲,聲音輕得像風,卻狠得像刀,帶著絕對的掌控與不屑。

“做夢。”

“這深宮,是本宮的天下,是本宮一手遮天的地方。”

“這宮裡的規矩,是本宮定的,這宮裡所有人的生死,都是本宮掌的。”

“你註定,隻能死在本宮的手裡。”

“隻能悄無聲息,爛在瑤光殿那座冰冷破舊的冷宮裡,永遠不見天日。”

風,越來越冷,越來越大,吹得窗欞嗚嗚作響,像是無數女子在深宮中壓抑的哭聲,淒厲而絕望。

鳳玥緩緩合上窗,將外麵的暮色、寒風、一切不安與隱患,統統隔絕在殿外。

殿內,隻剩下沉水香醇厚的氣息,和濃得化不開、幾乎要溢位來的凜冽殺機。

一場針對瑤光殿、針對江攬意的更陰狠、更隱蔽、更致命的算計,就此正式拉開帷幕。

……

瑤光殿。

與金碧輝煌、氣勢逼人的鳳玥宮截然不同,這裡偏僻、冷清、寂靜,如同被整個紫禁城徹底遺忘的角落。

夕陽西下,落日的餘暉穿過一重又一重高聳冰冷的宮牆,穿過斑駁破舊的窗欞,斜斜地、溫柔地灑進殿內。

給這座原本冰冷、冷清、毫無生氣的破舊宮殿,鍍上了一層溫暖而柔和的橘紅色光暈。

光線落在粗糙的青磚地上,落在陳舊褪色的桌椅上,落在江攬意單薄纖細的身影上,竟生出幾分淒美的暖意。

江攬意靜靜站在窗前,身姿纖細,略顯單薄,一身淺碧色的宮裝洗得有些發白,邊角微微磨損,卻依舊乾淨挺括,冇有半分邋遢。

她冇有梳繁複華貴的髮髻,隻簡單挽了一個隨常髮髻,頭上隻插一支素淨的白玉簪,冇有半點珠翠裝飾。

素麵朝天,不施粉黛,臉頰略顯蒼白,卻依舊難掩眉眼間的清絕秀麗,清冷如雪中寒梅,傲骨天成。

她靜靜地望著天邊,望著那輪漸漸沉落的落日,目光平靜而悠遠,冇有半分波瀾。

霞光漫天,金紅、橘紅、緋紅、淡紫,一層層鋪展開來,美得驚心動魄,美得讓人窒息。

可這般絕世美景,卻被牢牢困在四方宮牆之內,看得見,觸不到,如同她這一輩子,如同這深宮裡所有女子的命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