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我沒資格說那兩個字。”
沈紅開啟藥袋子。
裏麵的藥品有一部分是沈凡自己吃的,沈紅也都認識,另一部分是治療腦出血、腦炎之類的葯。
顯眼的是三盒的安宮牛黃丸。
沈紅知道這種葯不會便宜,上網一搜,三盒價位五千多。
這個價格給沈紅自己都驚到了。
她看了眼床上睡著的沈凡,長嘆了一口氣,把葯放好,走出了房間。
沈紅的臉色再次變得難看,李琪琪一早把手機扔在了一邊,看著她媽的臉色說:“怎麼了,我哥睡著了?不叫他吃水果了?”
“讓他睡吧,”沈紅說,“醒了自己想吃就吃了。”
“你怎麼又不高興了啊?”李琪琪眨著倆大眼睛看著她媽。
“你哥啊,”沈紅擺了下手,“太傻了,人單純,錢還多!”
“我哥還傻?”李琪琪癟了癟嘴,“我哥傻,我們家還有聰明人嗎?”
“你哥是學習行,”沈紅說,“但根本不知道社會上的人都是什麼樣的,你也學精一點兒,看好了對方是什麼人家,你再跟人相處,別找一些對你沒有任何幫助,反而拖累你的朋友。”
“啊?”李琪琪有點聽不懂,“我老問我同桌題,那算不算我拖累她啊?”
“平常這種小忙,完全可以幫的,你問人家題了,人家幫助你,你也可以換個方向去償還給他,”沈紅說,“我們不欠人傢什麼就行,但如果說牽扯到了更深層的,你一定要分清,有些事情是對方的事情,你能幫也是有限的。”
李琪琪皺著個眉頭,一初中小丫頭壓根聽不明白。
“行了,”沈紅搖了搖頭,“跟你說這些還太早。”
“..媽,我剛纔在衛生間裏聽見你說什麼程澈哥上大學了,”李琪琪耳朵很尖,“那是發生什麼事了啊?”
“沒事,”沈紅低眼看著自己的手機,翻了個電話號出來,“我打個電話。”
沈紅走到了另一個臥室,順手帶上了門,站在窗戶邊打電話。
程澈剛下晚班,跟楊猛一起往回走,這外頭陰冷陰冷的,程澈感覺刮臉上的風都是濕的,有一點兒不大適應,進校門之前,買了路邊的沒收攤的煎餅果子。
餓得實在不行了,他迎著濕乎乎的風咬了一口。
嗬。
巨尼瑪難吃!
程澈艱難的嚥著,褲兜裡的電話震動,程澈收了收手裏的煎餅果子,騰出手接電話。
紅姨打來的,他接了起來。
“程澈,你忙嗎?”沈紅問他。
“不忙。”程澈對沈紅還是有尷尬。
一個是沈凡給自己補課,結果讓他拐到手裏,一直在照顧他,一個是他姐借了錢,目前多個身份是他的債主。
“您說。”程澈慢了腳步。
楊猛回頭看他,程澈沖他擺了擺手,讓楊猛先回了。
“我就不跟你拐彎抹角了,”沈紅說,“我作為沈凡的家人,家長,我也會有私心,希望你體諒我。”
“嗯。”程澈應著。
“沈凡上大學,醫學生的課業很重,”沈紅說,“這種情況下,他幾乎每週都回桉城那邊一趟,我覺得這樣沈凡會很累。”
“每週?”程澈愣住了,站在風裏不動了,“回桉城?”
“你不知道嗎,”沈紅說,“我幾乎都看不見他。”
“我,我不知道..”程澈說。
“他幾次也沒帶那邊家裏的鑰匙,回來都說回了趟桉城的家,”沈紅直言,“他真實情況是去哪了,你應該清楚,你走了,但這個擔子我想不應該是沈凡的,你們雖然是戀愛關係,但..你們還小,你們之間現在沒有,很可能不會有任何的保障..”
程澈眼睛地看著夜裏的操場,啞口無言。
“我說的都是一些自私的實話,沈凡這孩子其實我沒見過他談感情,但目前看,他很用心投入,”沈紅繼續說,“但你說,這一段關係,是不是不應該讓一個人付出這麼多。”
“是。”程澈說。
“而且,我想,葯,應該也不會是你要的,”沈紅說,“你的家裏人..”
“什麼葯?”程澈聲音是抖的。
“沈凡買大額藥品,幾乎都是治療腦出血的,”沈紅說,“他對錢這東西沒數,幾千塊就幾丸的葯,我都要考慮考慮..有錢,也不是這麼花的。”
“知道了,”程澈啞著嗓子說,“我..我知道了。”
“你不容易,這麼小需要承擔的事情很多,”沈紅說,“我相信你靠著努力是會成功的,沈凡也有自己的路,你應該為他著想著想。”
程澈嗯了一聲。
沈紅又說了幾句什麼,他已經聽不清了,最後那邊掛了電話,他也垂下了手。
沈紅的話已經很委婉了,算是給他留著麵子,要是想把他想得惡劣一點,再難聽的話也可以說出來。
程澈僵在原地。
寢室樓在夜裏看起來很妖異,程澈看不到任何光亮,突然不清楚自己該往哪裏走。
像是知道了所有謎底之後,心裏有著豁然、震驚與心碎。
十一去到他爸那裏為什麼會那麼乾淨,是因為沈凡去打掃過。
或許有的沈紅也不知道,但程澈基本可以拚湊上。
他爸突然不提看病的事,但多了一個行李箱,大概率是沈凡帶他爸去過。
他爸在十一之後很少對他的折磨減少,應該是換了個人來磨,那個人離得近,衝著他一定會來。
樁樁件件都像是在他身上抽了一鞭子,灼熱的痛感緩緩蔓延開來。
他想要給那個人捧起來,卻帶著他摔進了大泥坑裏。
程澈酸澀著眼眶,突然牽了一抹嘲諷的笑。
——
期中考試結束,火車如期。
程澈星期六到了廖市之後,原本要過的情侶週末,程澈卻沒有告訴沈凡,倒車回了桉城。
什麼行李也沒帶,回到家裏,枯坐在沙發上。
臥室裡學習那套桌椅一直擺在那沒動,他高三的書和練習冊都留在那,壘得很高。
屋裏頭仍然沒暖氣,很冷,摸到的床頭都是冰涼的,沈凡曾陪著他在這裏熬過那些艱澀的日日夜夜。
那些日子都很深的印在他的腦海裡。
烤人不怎麼暖的小太陽。
每週五晚上等著六點半那趟火車。
淩晨自己醒過來學習,然後抱著沈凡睡回。
歷歷在目。
在回來的火車上,程澈一夜沒睡,現在睜著的雙眼佈滿了血絲,仍然不肯閉上,手機在手中不斷顛倒,磕著沙發一側的把手。
回憶是暖的,而安靜的冷空氣裡隻有金屬與木頭相撞的聲音,哢噔哢噔地一直響。
程澈一直坐到下午,才從沙發上挪了窩,出門上了公交車,去到他爸新的養老院那裏,挨著道邊,並不難找。
門口停了輛車。
門上的鎖都虛掛的,一拉就開。
但隔著鐵門上的柵欄也能清楚的看見裏麵什麼樣。
院子光突突,就剩下幾個乾裂的竹架。
厚厚棉被門簾掀開,沈凡從裏麵抬了個凳子出來。
回過手去撐著,程誌東從裏麵一點點蹭了出來。
“就在這兒就行,”程誌東沖沈凡揚了揚脖,“把凳子放那。”
沈凡擺好後,又鑽到門簾後麵,拿出來一個電推子。
“外麵剪一回頭五塊錢,”程誌東樂嗬嗬地說,“我這買個推子,剩了多少錢呢,來推吧。”
“這行嗎,”沈凡看了看腳下,養老院前臉的雨達下麵是鋪了瓷磚的,“這地挺乾淨的。”
“沒事兒,管他呢,”程誌東一隻手給自己套上膠袋,坐到凳子上,“你大膽推吧。”
沈凡按開電推子,開始給程澈他爸剃頭,手裏嗡嗡地響。
沿著頭皮推頭髮,翻飛出來很多皮屑,沈凡皺了皺眉頭,也沒停手。
剃得很乾凈,他爸一起身,把身上的頭髮抖在地上,脫下了的膠袋遞給了沈凡,讓他扔掉,自己磨著要進屋。
地上碎著一地的頭髮,很顯眼。
沈凡覺得應該收拾,看了旁邊的雜物堆裡,沒有笤帚,他蹲下身,用手上的膠袋摟了摟,發現越抖落越多。
他赤著手,有點凍僵了,有的還是撿不起來。
外麵的大門響了一聲,沈凡沒抬頭,一雙腳卻到了自己眼前,細長的影子遮住他。
沈凡緩緩抬起頭。
揹著光的臉讓沈凡一驚,人愣住了。
程澈沒表情地看著他,一把攥住他的胳膊,把他撈起來,手裏好不容易撿起來的發茬散了一地。
“程澈。”沈凡叫了他一聲,但莫名的有些慌。
程澈他爸剛剛鑽進簾子後麵,聽見自己兒子的名字,轉了個身又出來。
“把手機給我。”程澈開口說話。
沈凡下意識的用手帶了下褲兜,但沒拿出來。
“給我。”程澈看著他又說了一遍。
程誌東探頭看見他兒子這個混樣兒,大聲叱罵:“你他媽的耍什麼瘋!”
程澈轉頭看向程誌東,對他也說:“把手機給我。”
他爸皺起眉頭:“你要幹什麼?”
程澈跟他爸沒那麼客氣,薅住他爸的衣服:“快點。”
沈凡快速地把自己手機拿了出來,遞給了程澈。
程澈撒了他爸那邊的手,接過來,去翻沈凡的和他爸的微信聊天記錄。
沈凡知道他在看什麼,解釋說:“我沒轉錢。”
程澈停下手,緩緩抬起頭看著他說:“你走。”
“你吃槍葯了!”程誌東舉起柺杖打了程澈腿肚子一下,“幹什麼這麼說話!招你惹你了。”
程澈沒理他爸,仍舊對著沈凡說:“走。”
沈凡像是被定住了,沒動。
他不想現在就這麼的走掉,他需要解釋,但又不知道該解釋什麼。
程澈他爸又舉起柺棍打了程澈背一下,程澈擋在他前麵的身子一抖,仍然盯著他看。
“我就是來…”沈凡說。
程澈沒等他說完話,一把攥住他的胳膊,拉著他往外走。
“不許欺負小沈啊!”程誌東喊著,“你他媽的混蛋!”
程澈走到車前麵,開啟駕駛位的車門把沈凡往裏塞。
沈凡一手扒著車門,一手反握著從程澈的手肘,他抗著力喊了一嗓子:“程澈!”
程澈停下手,緩緩地鬆了勁兒。
沈凡半個身子還在車裏,攥著程澈的衣角:“我就是來看看叔叔。”
養老院裏循序漸進的謾罵聲還在繼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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