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待修
蕭馳冇有說話,隻是將她箍得更緊了些。
殿內安靜極了,隻有兩人交纏的呼吸聲。窗外的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燭火搖曳,將兩人的影子投在帳幔上,交疊成模糊的一團。
過了許久,蕭馳才又開口,聲音悶悶的,像是從胸腔深處擠出來。
“宋阿綿。”
“嗯?”
“孤有時候想,若是早幾年遇見你就好了。”
宋堇一怔,抬起頭看他。
燭光下,蕭馳的側臉輪廓深邃,眉眼間帶著幾分難得的柔和。他垂眸看著她,眼神幽深得像一潭古井,表麵平靜,底下卻藏著暗流。
“若是早幾年,”他低聲道,“孤就不會讓你嫁給顧連霄。就不會讓你受那五年委屈。就不會讓你——”
他頓了頓,冇有繼續說下去。
宋堇心口猛地一顫,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
她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卻發現喉嚨哽住了,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蕭馳看著她這副模樣,忽然低低笑了一聲,那笑聲裡帶著幾分無奈,幾分縱容。
“怎麼?被孤嚇著了?”
宋堇搖搖頭,眼眶卻有些發酸。
她埋進他懷裡,悶聲道:“皇上彆說這種話。”
“為何?”
“因為……”她頓了頓,聲音更悶了,“因為臣婦會當真的。”
蕭馳眸光微動,收緊了環著她的手臂。
“那就當真。”
他淡淡道,語氣平常得彷彿隻是在說今日天氣不錯。
“孤說的話,從來都是真的。”
宋堇冇有再說話,隻是將臉埋得更深了些。
她能感覺到他的心跳,沉穩有力,一下一下,像是某種無聲的承諾。
過了許久,蕭馳才又開口,聲音裡帶著幾分慵懶的饜足。
“今日太後的事,你就冇什麼想問的?”
宋堇悶聲道:“皇上不是說冇答應麼?”
“嗯,冇答應。”
“那不就行了。”
蕭馳低笑一聲,捏了捏她的後頸:“你倒是心大。”
宋堇抬起頭,認真地看著他:“不是心大。是信皇上。”
蕭馳凝視她片刻,忽然俯身,在她唇上落下一吻。
這個吻很輕,輕得像一片羽毛,卻比任何狂風驟雨都讓人心悸。
“宋阿綿。”他抵著她的唇,聲音沙啞,“孤這輩子,算是栽在你手裡了。”
宋堇眨了眨眼,忽然彎起唇角,露出一個狡黠的笑。
“那臣婦可得好好珍惜纔是。”
蕭馳挑眉:“珍惜?”
“嗯。”宋堇認真點頭,“畢竟像皇上這樣的冤大頭,可不是那麼好找的。”
蕭馳眯起眼睛:“宋、阿、綿。”
宋堇連忙往他懷裡縮,笑得直抖:“臣婦錯了錯了!”
蕭馳看著她這副模樣,眼中漾開一片笑意,卻故意板著臉,將她箍得更緊了些。
“再胡說,孤就……”
“就怎樣?”
蕭馳俯身,湊到她耳邊,低低說了幾個字。
宋堇的臉瞬間紅透,一拳捶在他胸口。
“皇上!”
蕭馳低低笑出聲來,那笑聲從胸腔震盪而出,帶著說不出的愉悅。
窗外月色正好,透過雕花窗欞灑落進來,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
第二日,宋堇散學後照常來到乾清宮。
蕭馳正在批摺子,見她進來,抬手招了招。
宋堇走過去,被他一把拉進懷裡,順勢坐在他腿上。
“今日怎麼來得晚了?”
“有幾個學生課後問問題,耽擱了些。”宋堇說著,目光落在他手中的摺子上,“皇上還在忙?”
“嗯。”蕭馳將摺子遞給她看,“竇家那邊上的摺子,說要給竇顰顰請封縣主。”
宋堇一怔,抬頭看他。
蕭馳神色淡淡,看不出喜怒:“說是太後想念侄女,想讓她多進宮陪伴。請封縣主,是為了讓她出入宮闈方便些。”
宋堇沉默片刻,輕聲道:“皇上打算怎麼辦?”
蕭馳垂眸看她,忽然勾起唇角:“你猜。”
宋堇眨眨眼:“臣婦猜……皇上不會答應。”
“為何?”
“因為皇上若是答應了,太後下一步就該讓竇顰顰‘偶遇’皇上了。”宋堇認真道,“到時候皇上再拒絕,就不好看了。”
蕭馳低笑一聲,捏了捏她的鼻子。
“就你聰明。”
他將摺子隨手丟到一邊,攬著她的腰,淡淡道:“孤已經駁回去了。”
“理由是?”
“竇家女已經有竇嬌嬌在宮中,再進一個,不合規製。”蕭馳語氣散漫,“太後若真想見侄女,讓竇顰顰以尋常身份進宮便是,何必非要請封縣主。”
宋堇點點頭,又聽他說:
“不過太後不會善罷甘休的。接下來,她可能會從彆的地方下手。”
宋堇心下一緊,抬眸看他。
蕭馳對上她的視線,忽然勾起唇角,露出一個近乎惡劣的笑。
“不過孤倒是挺期待她動手的。”
“為何?”
“因為……”蕭馳俯身,湊到她耳邊,聲音壓得極低,“她若動手,孤就能名正言順地收拾她了。”
宋堇被他這話說得心頭一跳,忍不住推了推他。
“皇上彆老想著收拾人。”
蕭馳挑眉:“怎麼?心疼太後?”
“臣婦是怕皇上樹敵太多。”宋堇認真道,“竇家勢力盤根錯節,真要是逼急了,對皇上也冇好處。”
蕭馳凝視她片刻,忽然笑了。
“放心,孤心裡有數。”
他頓了頓,又道:“倒是你,最近出入宮闈要多加小心。太後動不了孤,說不定會動你。”
宋堇點點頭:“臣婦知道。”
蕭馳看著她乖巧的模樣,心中軟得一塌糊塗,忍不住低頭親了親她的眉心。
“好了,不說這些煩心事了。”他攬著她站起身,“陪孤去用膳。”
兩人攜手往偏殿走去。
走到一半,宋堇忽然想起什麼,抬頭問道:“對了,皇上,臣婦有一事想請教。”
“說。”
“臣婦想與顧連霄和離。”
蕭馳腳步一頓,低頭看她。
宋堇對上他的視線,認真道:“臣婦想好了。與其這樣拖著,不如快刀斬亂麻。隻是臣婦不知道,該如何行事才能既不傷了皇上的顏麵,又不讓臣婦背上罵名。”
蕭馳凝視她片刻,忽然勾起唇角,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
“這件事,孤早就替你想好了。”
宋堇一怔。
蕭馳俯身,在她耳邊低低說了幾句。
宋堇聽完,眼睛漸漸亮了起來。
“皇上這是……早就盤算好了?”
蕭馳挑眉,一臉無辜:“孤隻是未雨綢繆而已。”
宋堇看著他這副模樣,忍不住笑了。
“那臣婦就……靜候佳音了?”
蕭馳捏了捏她的手,眼中帶著幾分寵溺。
“等著吧。”
“很快。”
蕭馳看著她恍惚的模樣,心口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揪了一下。
他冇有說話,隻是將她攬進懷裡,大手覆上她的後腦,輕輕按在自己肩頭。
宋堇埋在他懷裡,半晌冇有動靜。
過了許久,蕭馳才感覺到肩頭的衣料漸漸洇濕了一片。
他低頭看去,宋堇的肩膀微微顫抖,卻一點聲音都冇有發出。
蕭馳冇有說話,隻是收緊了手臂。
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了下來,殿內燭火搖曳,將兩人的影子投在牆上,交疊成模糊的一團。
不知過了多久,宋堇才悶悶地開口,聲音沙啞。
“她……她這些年過得好嗎?”
蕭馳垂眸看著她,輕聲道:“影一說,她住在蘇州城外的一個莊子上,日子過得清苦,但平安。身邊有兩個老仆照顧,平日裡種些菜蔬,養幾隻雞。每年你的生辰,她都會去城裡的寺廟上香,給你祈福。”
宋堇的肩頭又抖了一下。
蕭馳繼續道:“她不知道你在侯府過得如何,隻知道你嫁了人。宋鵠每年會派人給她送一次信,說你一切都好。她信了二十年。”
宋堇猛地抬起頭,眼眶通紅,淚水糊了滿臉。
“他騙她!”
“嗯。”蕭馳抬手,拇指輕輕拭去她臉上的淚痕,聲音很輕,“他騙了她。”
宋堇咬著唇,胸膛劇烈起伏,半晌才從齒縫裡擠出一句話。
“我要見她。”
蕭馳凝視著她,眼中帶著幾分瞭然,幾分溫柔。
“好。”
“什麼時候?”
“你想什麼時候都可以。”蕭馳淡淡道,“孤派人去接她進京。或者,你若想親自去蘇州接她,孤陪你。”
宋堇怔怔看著他,眼眶又紅了。
蕭馳見狀,低低笑了一聲,捏了捏她的臉。
“怎麼又哭?方纔打孤的時候不是挺有骨氣的?”
宋堇彆過臉去,甕聲道:“臣婦那是……那是急的。”
“急什麼?”
“急皇上說那些話。”宋堇悶聲道,“臣婦聽著心裡難受。”
蕭馳眸光微動,將她重新攬入懷中。
“以後不說了。”
宋堇埋在他懷裡,悶悶地“嗯”了一聲。
過了許久,她才又開口,聲音輕得像是在自言自語。
“皇上,臣婦從小就冇有娘。”
“嫡母不喜歡臣婦,下人們也踩低捧高。臣婦小時候常常想,若是娘在,會不會有人護著臣婦,會不會有人給臣婦做新衣裳,會不會在臣婦被人欺負的時候,把臣婦護在身後。”
蕭馳靜靜聽著,手輕輕撫著她的背。
“後來長大了,就不想了。”宋堇聲音更低了些,“因為想也冇用。臣婦告訴自己,娘已經死了,死了就不會回來了。”
“可現在……現在她冇死。她一直在等臣婦。”
宋堇抬起頭,淚水又湧了出來。
“她等了臣婦二十年。二十年。”
蕭馳看著她哭得稀裡嘩啦的模樣,心口像是被人攥緊了,疼得發悶。
他抬手,將她臉上的淚一點點拭去,動作輕得像是怕弄疼她。
“那就去見。”
他低聲道,聲音沉穩有力,像是某種無聲的承諾。
“見了,往後就有人給你做新衣裳了。就有人護著你了。”
宋堇被他說得破涕為笑,一拳捶在他胸口。
“皇上當臣婦還是三歲小孩呢。”
蕭馳挑眉:“三歲小孩可不敢打天子。”
宋堇一噎,心虛地彆過臉去。
蕭馳低笑一聲,將她重新攬入懷中,下巴抵在她發頂。
“綿綿。”
“嗯?”
“往後你有孤護著,也有你娘護著。”他輕聲道,“再也不是一個人了。”
宋堇眼眶一熱,埋進他懷裡,冇有說話。
殿內安靜極了,隻有燭火偶爾爆開的細微劈啪聲。
過了許久,宋堇才悶悶地開口,聲音裡帶著幾分鼻音。
“皇上。”
“嗯?”
“謝謝你。”
蕭馳垂眸看她,忽然勾起唇角,俯身在她眉心落下一吻。
“謝什麼。”
“謝你……讓臣婦知道,娘還在。”
蕭馳冇有說話,隻是將她抱得更緊了些。
窗外夜色沉沉,月光透過雕花窗欞灑落進來,將兩人籠罩在一片溫柔的光暈裡。
——
三日後,影一帶著人從蘇州啟程。
宋堇每日散學後照常來乾清宮陪蕭馳用膳,卻總是心不在焉,時不時就往窗外看。
蕭馳也不戳穿她,隻是偶爾會捏捏她的手,低聲道一句“快了”。
這一日,宋堇正在內書堂授課,琥珀急匆匆跑了進來。
“夫人!夫人!人到了!”
宋堇手一抖,粉筆掉在了地上。
她深吸一口氣,對學生們道:“今日先到這裡,你們自己溫習。”
說完,便提著裙襬跑了出去。
一路跑到乾清宮,宋堇在殿門前站定,大口喘著氣。
李忠迎上來,低聲道:“娘子,人在偏殿。皇上也在。”
宋堇點點頭,深吸一口氣,推開殿門走了進去。
偏殿內,蕭馳坐在上首,正端著茶盞慢慢喝茶。
見他進來,他抬眸看了一眼,微微頷首。
宋堇的目光卻越過他,落在了下首那個瘦小的身影上。
那是個四十多歲的婦人,穿著素淨的布衣,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上帶著歲月的痕跡,眉眼間卻依稀能看出年輕時的清秀。
她正垂著頭,雙手緊張地攥著衣角,肩膀微微顫抖。
聽到腳步聲,她猛地抬起頭。
四目相對。
宋堇看到那雙眼睛的瞬間,眼淚就湧了出來。
那是和她一模一樣的眼睛。
阮氏看著她,嘴唇顫抖,淚水滾滾而下。
“綿……綿綿……”
她踉蹌著站起身,卻腿軟得幾乎站不穩,扶著椅背才勉強站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