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霜降

第6章 霜降睜開眼,天還沒亮透。棚子外麵有動靜,是老貓在收拾東西。

“起了。”

我爬起來,把鋪蓋卷好塞牆角。身上那件藍布褂子皺巴巴的,是老貓昨晚給的。搓了把臉,掀簾子出去。

老貓蹲在鐵軌邊上抽煙,腳邊放著布包。早上冷,鐵軌上一層白霜。

“吃點。”他扔過來個油紙包。

裡頭兩個燒餅,還溫乎。我蹲他旁邊啃,燒餅硬,嚼得腮幫子酸。

“布包裡是啥?”

“貨。”他把煙頭摁鐵軌上,“別問。”

我閉嘴了。燒餅吃完,老貓站起來拎布包。我跟在後麵。

從站台出去,街上人少,掃大街的嘩啦嘩啦掃。老貓走得快,布包在他手裡晃蕩,不重,但看著挺實。

走了半個鐘頭,拐進北院門。老貓沒敲門,直接推門進去了。

櫃檯後麵,劉老二在擦瓷瓶,聽見動靜擡起頭。

“來了。”他聲音沙啞。

放下瓷瓶,手在圍裙上擦了擦,走過來。

他解開釦子,手伸進去。動作慢,摸得仔細。我站在老貓側後方看著。

布包開啟,裡頭幾件東西,用黃綢子包著。一層層揭開。

一個銅鏡,巴掌大,背麵銹得厲害,花紋還能看清。兩個小銅人,跪著的姿勢,臉磨平了。最底下是個玉環,青白色,中間有裂。

他把銅鏡拿起來,對著窗戶透進來的光看。看了很久,手指在鏡背上摩挲。

“火洞子出的?”

“嗯。”老貓說,“水洞子早淹了。”

“品相一般。”劉老二放下銅鏡,拿起玉環,“這裂得厲害,不值錢。”

“你看著給。”

他把玉環對著光轉,看了半天,放下。又拿起那兩個銅人,掂了掂分量。

“生坑還是熟坑?”

“生坑。”老貓說,“土腥味還沒散盡。”

他點點頭,把銅人放回去。黃綢子重新包好,動作很慢。

包好了,他沒說價,擡起頭盯著我看。

我被他看得不自在,手揣進兜裡。兜裡就剩三毛錢。

他看了我半晌,突然笑了。一笑,歪鼻子更明顯。

“這孩子,”他說,眼睛還盯著我,“渭北口音?”

我愣了一下,沒說話。

老貓在旁邊站著,也沒吭聲。

他往前湊了湊,隔著櫃檯看我:“渭北哪兒的?”

“澄城。”

“澄城。”他重複了一遍,點點頭,“離蒲城不遠。”

我沒接話。

他又看了我一會兒,轉回頭對老貓說:“貨我收了。銅鏡算八十,銅人一對三十,玉環裂了,十塊。加上上次的一共一千六百二。”

老貓沒還價:“行。”

劉老二從櫃檯底下摸出個鐵盒子,開啟,裡頭是錢。數完遞給老貓。老貓接過,沒數,直接揣懷裡。

“還有件事。”他說著,眼睛又瞟向我。

老貓等著。

他從櫃檯後麵走出來,站到我麵前。他個子不高,比我矮半頭,但那股勁兒壓人。

“多大了?”

“十六。”

“幹過啥?”

“扛煤。”我說,“在銅川。”

他笑了:“扛煤的力氣,倒鬥用得上。”

我聽懂了倒鬥是啥,但沒吱聲。

他轉頭看老貓:“你這徒弟,靈醒不?”

“不是徒弟。”老貓說,“路上撿的。”

“撿的?”他笑得更厲害了,歪鼻子一抽一抽的,“老貓,你啥時候心這麼善了?”

老貓沒接話。

他又看我:“認字不?”

“認。念過小學。”

“會算數不?”

“會。”

他點點頭,走回櫃檯後麵。拉開抽屜,抓出一把東西,嘩啦一聲撒櫃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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銅錢,一堆,有的綠銹,有的黑銹,有的黃亮。

“認得這些不?”

我走過去看。銅錢大小不一,上麵的字有的清楚有的模糊。我拿起一個,字是“開元通寶”。又拿起一個,“乾隆通寶”。

“銅錢。”

“廢話,我問你認不認得貨。”

我搖搖頭。

他從那一堆裡挑出三個,排成一排。第一個銹得厲害,字都看不清。第二個黃亮,字清楚。第三個黑乎乎的,邊上有缺口。

“這三個,”說,“哪個值錢?”

我看了看,指著第一個:“這個。”

“為啥?”

“感覺。”

他笑了,看向老貓:“你看,我說靈醒吧。”

老貓沒說話。

他把那個黃亮的銅錢拿起來,在手裡掂了掂:“這是熟坑,洗過的,不值錢。”又拿起那個銹得厲害的,“這個,生坑,土銹厚,但字是‘鹹豐重寶’,背滿文,值點錢。”最後拿起那個黑乎乎的,“這個,黑漆古,傳世的,最不值錢。”

又推到我麵前:“記住了。生坑,熟坑,傳世。價錢差著十倍。”

我點點頭,其實沒太明白。

他把銅錢收回去,又看向老貓:“老貓,商量個事。”

“說。”

“這孩子,”他指指我,“讓我帶半個月。”

老貓擡眼:“幹啥?”

“教他看銅錢,我這兒缺個打下手的。管吃住,一天給一塊。”

老貓沒馬上答應。點了根煙,抽了兩口,煙霧在昏暗的屋裡飄。

“你打啥主意?”

“我能打啥主意?就是缺個人。你這撿來的,放我這兒學點本事,不虧。”

老貓看向我:“你願意不?”

我想了想。一天一塊,比扛煤強。管吃住,不用睡橋洞。

“願意。”

“那就這麼定了,今天就開始。老貓,你貨也出了,錢也拿了,回吧。”

老貓把煙抽完,煙頭扔地上踩滅。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說不清,像是有話,但沒說。

“走了。”

他轉身往外走,門簾一掀,人就不見了。

屋裡就剩我和劉老二。他重新走到櫃檯後麵,把那堆銅錢收起來。收完了,擡頭看我。

“叫啥名?”

“陳九斤。”

“九斤。名字土,好記。”

他從櫃檯底下拿出個木盒子,開啟,裡頭全是銅錢,密密麻麻的,得有幾百個。

“今天開始,”他說,“你就認這些。生坑啥樣,熟坑啥樣,傳世啥樣。認錯了,沒飯吃。”

我走過去,看著那一盒子銅錢。綠的,黑的,黃的,圓的,方的,有的帶字,有的沒字。

“先從認字開始。銅錢上的字,認得全了,再認銹。”

他拿出個小本子,一支鉛筆,推到我麵前。

“記。開元、乾隆、鹹豐、順治、康熙、雍正……一個朝代的寫一頁。寫完了,對著盒子裡的找。”

我拿起鉛筆。本子紙糙,鉛筆頭禿。

他走到門口,把剩下的門闆一塊塊卸下來。光透進來,屋裡亮了些。回頭看我還在那兒站著。

“愣著幹啥?寫啊。”

我坐下,開始寫。開元通寶。筆劃多,寫得歪歪扭扭。

他搬了把椅子坐門口,眯著眼看街。偶爾有人路過,他擡擡眼,又垂下。

寫了半頁,手痠。我擡頭活動脖子,看見櫃檯後麵牆上掛著一幅畫,黑乎乎的,看不清畫的是啥。

“看畫幹啥?”他頭也沒回,“寫你的。”

我低頭繼續寫。乾隆通寶。這四個字好寫些。

“掌櫃的,”我忍不住問,“老貓為啥把我放你這兒?”

劉老二還是沒回頭:“他樂意。”

“那……半個月後呢?”

“半個月後再說。”他頓了頓,“咋,怕我吃了你?”

我沒吭聲。

他笑了,笑聲乾巴巴的:“放心,我這兒不吃人。就是看銅錢,認貨。學會了,餓不死。”

寫到鹹豐重寶的時候,我停了一下。想起剛才那三個銅錢裡,銹得最厲害的那個就是鹹豐。

“掌櫃的,”我又問,“生坑的為啥比熟坑的值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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