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盯梢

第5章 盯梢橋洞底下冷,水泥地硌得背疼。

天沒亮透,我就坐起來了。兜裡那五塊錢還在,硬硬的。

走到站台,老貓已經在工具棚門口坐著了。他捏著半個燒餅,看見我擡了擡眼皮。

“來了。”

“嗯。”

“吃沒?”

“沒。”

他掰了另一半遞過來。燒餅是涼的,我蹲棚子邊上啃。老貓沒說話,我也沒問。

吃完他站起來。

“跟我走。”

我跟著他出站台,穿廣場往東。早點攤剛支起來,油鍋還沒熱。老貓走得快,我得小跑著跟。

到一條小街,他停了。街口有個郵局,綠門臉。老貓指了指對麵早點攤。

“坐那兒。”

“幹啥?”

“看人。”

我順他目光看過去。郵局門口站著個男的,四十來歲,深藍中山裝,黑人造革包,頭髮梳得齊整,戴眼鏡。

“看見沒?”老貓低聲說。

“看見了。”

“記住他。”

“然後呢?”

“跟。”老貓說,“從今天起,每天來這兒。他幾點出現,往哪兒走,跟誰說話,全記下來。”

“跟幾天?”

“七天。”

我愣了愣:“七天?為啥?”

“別問。”老貓從兜裡掏出兩塊錢塞我手裡,“飯錢。每天晌午來,跟到天黑。第七天晚上,我在這兒等你。”

他說完轉身就走。

我捏著兩塊錢站在早點攤邊上,有點懵。

攤主是個胖女人:“吃啥?”

“一碗糊辣湯。”

坐下,眼睛盯著郵局門口。那男人還在那兒,看了看錶,往街兩頭張望,像在等人。

糊辣湯端上來,我一邊喝一邊用眼角瞟。過了十來分鐘,一輛自行車騎過來停他麵前。騎車的年輕人遞給他一個布包。男人接過去掂了掂,塞進自己包裡,然後從兜裡掏出什麼東西遞過去。

年輕人點點頭,騎車走了。

男人又站了一會兒,轉身進郵局。

我趕緊把湯喝完,掏錢付賬。揣好錢走到郵局門口往裡瞅。

大廳裡人不多,男人在櫃檯前排隊。

我沒進去,在外麵等著。

約莫二十分鐘,他出來了。包看起來鼓了些。他往西走,我隔十幾步跟在後麵。

跟人這事兒我幹過,在村裡盯過偷雞的賊。城裡不一樣,路多人多,一不留神就跟丟。

他穿過兩條街,進了一個院子。門口掛牌子:區文化館。

我在對麵找了個台階坐下。

這一坐就是一下午。

太陽偏西時他出來了。包不鼓了。他跟到家,進了紡織廠家屬院三單元。

天擦黑我往回走。到站台,老貓在工具棚裡修鐵皮桶。

“咋樣?”他沒擡頭。

“進了文化館,待了倆鐘頭。住紡織廠家屬院三單元。”

老貓嗯了一聲。

“明天繼續。”

就這麼跟了六天。

每天晌午到郵局門口,那男人準點出現。有時候收東西,有時候送東西。進過文化館、圖書館,還進過一個叫“文物管理所”的地方。

我記在本子上。老貓給的小本子,巴掌大。

第六天晚上,我把本子給他看。

老貓翻了幾頁,沒說話。

“明天第七天。”我說。

“嗯。”

“然後呢?”

“跟到半夜。”老貓說,“他今晚會去個地方。”

“哪兒?”

“碑林。”

我愣了愣:“碑林?那地方晚上不開門吧?”

“所以你得跟緊。”老貓看著我,“別跟丟,也別讓他發現。”

第七天晌午,我照常到郵局門口。

男人今天沒等人,直接往西走。我跟上去,發現他走得特別快。

穿過西大街,進了一條小巷。巷子窄,兩邊都是老房子。我放慢腳步,隔得遠些。

他進了一個院子。

我在巷口等了半個鐘頭,他沒出來。

天漸漸黑了。路燈亮起來,昏黃黃的。我蹲在牆角,肚子餓得咕咕叫。掏出口袋裡剩下的半個燒餅,啃了兩口。

晚上八點多,他出來了。還是那身中山裝,但包沒拎。空著手,走得急匆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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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趕緊跟上。

他這次沒往大路走,專挑小巷子鑽。七拐八拐,我差點跟丟。

最後走到碑林附近。那地方我知道,以前要飯時候路過。一大片黑壓壓的碑石,晚上看著瘮人。

男人在碑林門口停了停,左右看了看,往旁邊一條小巷走去。

巷子很窄,兩邊是高牆。我貼在牆邊,慢慢往前挪。

巷子深處有盞路燈,壞了,一閃一閃的。

男人走到路燈下麵,突然不見了。

我揉了揉眼睛。

確實不見了。剛才還在那兒,一眨眼就沒了。

我站在原地,沒敢動。後背有點發涼。巷子裡靜悄悄的,隻有壞路燈滋滋的電流聲。

等了大概五分鐘,還是沒人影。

我慢慢走過去,到路燈下麵看了看。

地上有個井蓋。鐵的,上麵刻著字:市政。

井蓋是蓋著的,但邊緣有新鮮的擦痕。我蹲下用手摸了摸,灰被蹭掉了。

正看著,肩膀被人拍了一下。

我渾身一哆嗦,差點叫出來。

回頭,是老貓。他不知道什麼時候跟過來的,站在我身後,像鬼一樣。

“人呢?”他低聲問。

“沒了。”我指著井蓋,“可能從這下去了。”

老貓蹲下看了看井蓋,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

“走。”他說。

“不跟了?”

“跟不上了。”老貓轉身往外走,“那是條暗道。”

我跟著他出了巷子。走到大路上,路燈亮堂了些,我才鬆了口氣。

“那人是誰?”我問。

老貓沒馬上回答。他點了根煙,抽了一口。煙霧在路燈下散開。

“中間人。”他說。

“啥中間人?”

“倒鬥的中間人。”老貓看了我一眼,“去年坑過老王。”

我愣了:“老王?那個……”

“嗯。”老貓打斷我,“就是他。”

我想起那天晚上瘸子跟我說起過老王。在站台上睡了三年的老頭,去年冬天死的。說是凍死的,但有人說看見他死前吐黑水。

“怎麼坑的?”我問。

老貓抽完最後一口煙,把煙頭扔地上踩滅。

“老王出了個大貨。青銅鼎,生坑的,帶銘文。找中間人出手,就是剛才那人。”

“然後呢?”

“中間人說風緊,讓他把貨藏起來,等風聲過了再出。”老貓頓了頓,“老王信了,把鼎埋在了鹹陽原上一個地方。隻有他和中間人知道。”

我聽著,手心有點出汗。

“後來呢?”

“後來中間人帶人去了。”老貓說,“把鼎挖走了。老王去找他,他說根本沒這回事,還說老王想訛他。”

“老王就……”

“就那樣了。”老貓說,“吐黑水,死了。”

我們倆站在路燈下,誰也沒說話。

過了好一會兒,我才開口。

“那你讓我跟他七天,為啥?”

“認臉。”老貓說,“記住他長什麼樣,走路什麼樣,習慣什麼樣。以後在道上碰見,離遠點。”

“就這?”

“就這。”

我覺得不對勁。老貓不是那種閑著沒事教人認臉的主。但看他那臉色,我沒再問。

往回走的路上,老貓突然說:“那井蓋下麵,通著碑林地下。”

“地下有啥?”

“墓道。”老貓說,“早些年修路時候挖出來的,後來封了。知道的人不多。”

“中間人下去幹啥?”

“接貨。”老貓說,“或者送貨。反正不是好事。”

到了站台,老貓從工具棚裡拿出個布包扔給我。

“明天不用跟了。霜降,跟我去見個人。”

“誰?”

“劉老二。”老貓說,“歪鼻子那個。”

我想起北院門德順齋那個歪鼻掌櫃。

“還是送東西?”

“看貨。”老貓點了根煙,“到時候別多話,讓你幹啥就幹啥。”

我點點頭,把布包接過來。不重,摸著像衣服。

“今晚睡棚子。”老貓說,“橋洞別去了,太冷。”

我鑽進工具棚,在牆角攤開鋪蓋。老貓在外麵坐著抽煙,火星子一明一暗的。

躺下後,我腦子裡還是那個中山裝男人。一眨眼就沒了,跟鬼似的。還有老王,吐黑水死的。

迷迷糊糊快睡著時,聽見老貓在外麵說了一句,不知道是對我說還是自言自語。

“記死了那張臉。以後見著,躲著走。”

我沒應聲,閉著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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