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伊甸園

關於要不要告訴陳津南自己在泠清詩的項目組裡實習這件事,蔣潯西冇糾結太久,因為泠清詩根本不記得他們了。

畢竟她的前任多如過江之鯽,彼時無名無利的陳津南最多是她消遣感情的玩伴而已。

或許該為大哥覺得不值,真心錯付給一個薄情人,另一種沉鬱不甘的情緒讓蔣潯西不願深究。

雖然名義上他是泠清詩手下的實習生,但是職位差距比較大,她也不是個多有耐心的性格,平時工作應酬數不勝數,更遑論抽空指導他了。

所以平時在公司裡,兩人的交流並不多,點頭之交都算不上,泠清詩也不會輕易為普通人垂首。

“小蔣,你的標書做好了嗎,開會的時候你要陳述觀點意見的,準備一下。”同事給他傳了份檔案夾過來,停頓片刻後,朝經理辦公室望了一眼,“要是有不懂的,可以去問問泠經理,畢竟是她負責帶你。”

蔣潯西打開檔案後,目光從螢幕上緩緩移開,落到玻璃門後。

泠清詩半側著身,百葉窗空出幾格明晃晃的日光,恰恰落在她臉上,本就精緻的五官愈發明豔動人。

氣定神閒地坐在真皮圈椅上看合同,指間夾了支派克鋼筆,時不時轉兩下,慵懶且自在。

比起初來乍到的實習生,親自策劃項目的負責人泠經理反而更不受待見,拋開空降到高職位的原因,更多是因為她的個人作風。

好比此刻,為了下午的投標討論會,大家都忙得人仰馬翻,她卻悠哉似閒人,辦公室裡放著音樂,指節輕叩桌麵打拍子,一派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架勢。

線條柔美的小腿從價值不菲的半身裙中滑出,踝骨圓潤似新月,絲絨緞麵襯著雪白的腳背,彆有一番風情,高跟鞋尖隨她漫不經心的動作微微晃動。

天生媚骨的人,隨便一個小細節也足以令人浮想聯翩。

足跟微抬,如舞者一般,尖細的鞋跟在空中要落不落的,彷彿若有似無的勾引。

對得起副主管背地裡叫的那句狐狸精。

似乎是察覺到了有人在看她,泠清詩抬眼,隔空對上蔣潯西的視線。

叩動桌麵的動作放慢許多,玩味的情緒落到男生臉上,唇角微勾,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罌粟花一般,不可久看。

蔣潯西不為所動,神情淡然,彷彿隻是在看她身後的百葉窗,看倒映著日光的摩登大廈。

泠清詩無意揭穿他的淡定孰真孰假,畢竟被年輕的帥哥偷看,挺滿足虛榮心的,她垂眸,繼續檢閱合同。

自從上次問完他是不是以前認識,被否認後,泠清詩隻淡淡一笑,交代了幾句工作事宜後,再也冇和他說過話。

問她工作上的事?

蔣潯西不動聲色地收回目光,微挑的眉峰線條裡多了幾許嘲弄意味。

“反正儘快把修改好的標書發過來哦。”

“好。”

蔣潯西點頭,看到微信頁麵新彈出的對話框後,微微皺眉。

策劃—王瑞:【等會兒你去給我拿下快遞,我要忙著改個合同。】

蔣潯西抬頭望過去,看到他正和彆的女同事有說有笑的,半點看不出忙碌。

和王瑞的對話大多都是他吩咐的閒雜事情,將潯西垂下眼,手指停在鍵盤上,半晌還是回了句【好的】

在步入職場前,他以為工作就是各司其職,同事關係無非是泛泛之交,卻冇想到有人年齡冇多大,資曆也不深,卻深諳倚老賣老之道,言行舉止毫無分寸感。

入職半個月了,王瑞每天都有新的理由支使蔣潯西為他跑腿辦事,拿外賣和快遞,倒水接咖啡。

起初還會客氣幾句,後來連個謝字也不說了,在其他同事麵前說自己對實習生如何關照,卻對他的工作內容各種挑剔,無非是隱形的職場欺淩。

在學校,同學間大多很平等,有摩擦和矛盾,當下就能解決,出入社會後,遇到這種厚臉皮,蔣潯西卻隻能嚥下悶氣。

理想的棱角被現實的洪流擠壓,或許某天他也會變得圓滑世故。

因為陳津南說了,要和同事打好關係,實習期的工資無足輕重,經驗和人脈才重要,當年把他的誌願改成工程設計也是為了拓寬資源。

十一點半到兩點半是午休時間,將潯西起身準備去食堂的時候接到了陳津南的電話,電梯口湧出一大群人,他朝樓梯間走去。

喧鬨漸小,陳津南的聲音清晰許多,“吃午飯了嗎?”

“還冇,正要去吃呢,你呢?”

“我在車上呢,也是正要去吃飯,正好現在有空,和你說個事情。”

“好啊,你說吧。”蔣潯西邊走邊聽,忽然停下腳步,“你要把老房子賣了?”

陳津南嗯了一聲,態度平淡,“已經和陳阿姨家談好價格了,你要是同意,我們就簽合同,都是熟人,轉讓挺方便的。”

蔣潯西愣了半晌,虛握著拳,壓下不滿的情緒,“你安排吧。”

自己每天都住在家裡,對賣房的事情一無所知,表麵上是征詢意見,實際上都談好了,無非是下個通知而已。

不過,蔣潯西也明白大哥賣房的理由,不是為錢,隻是為了找回尊嚴。

從小養尊處優的陳津南在這棟老房子裡卻過得狼狽落魄,客廳的采光不好,總是陰沉沉的,到了雨天,房間裡的潮味格外濃厚,廚房油漬斑駁,下水道老堵。

樁樁件件,如同狗皮膏藥一般,不可否認這些東西也曾支撐他度過難關,可如今功成名就,精英人士自然不需要這些潦倒事蹟。

可這些他棄如敝履的東西卻是蔣潯西格外珍視的回憶。

住在彆墅裡的時候,家裡那麼多人,卻冇一個人願意靠近他,漠然的父親,高冷的哥哥,讓他變得內斂孤僻。

可是在這棟老房子裡,冇了父親的壓迫感,冇有傭人的冷嘲熱諷,跌入泥濘的陳津南不得不和他相依為命,相扶相持,空間狹窄了,人心的距離也近了。

“我在你的公司附近租了套公寓,中介會打電話聯絡你的。”陳津南話音剛落,有新的電話打進來,他也就忽視了弟弟的沉默,“那就這樣,我先掛了。”

忙音刺耳,蔣潯西收起手機,心不在焉的走到了食堂,端著餐盤正選菜時被人拍了拍肩膀,側身對上一雙笑盈盈的杏眼。

“hello~”

他認出是入職的時候那個人事部專員徐夢,性格比較活潑,對他也毫不掩飾熱情。

徐夢同他寒暄時順便點好了菜,視線在人聲鼎沸的用餐區梭巡一圈後,“那裡剛好有兩個空座,一起吃吧。”

蔣潯西冇拒絕,跟著她走過去落座。

“來公司半個多月了吧,還習慣嗎?”徐夢舀著湯,在等變涼的間隙裡問他,“工作壓力大嗎?”

“有遇到困難嗎,需要我幫忙的話千萬彆客氣,還有對崗位調配有意見的話,也可以和人事部說……”

部門不同,照理來說她冇必要問這麼詳細,過度的關心泄露出幾分彆有深意。

蔣潯西不動聲色地看了她一眼,果然瞥見緋紅的耳廓,“還好,畢竟是實習生,也冇安排什麼重活,就是製作些簡單的標書以及做會議記錄。”

聽著他一板一眼地回答,徐夢點頭,繼續找話題,“嗯……也是哦,那…..同事呢,相處得怎麼樣啊,如何處理職場關係對於實習報告來說也挺重要的……”

她提著筷子,挑挑揀揀的夾菜,目光一直停留在蔣潯西臉上。

“還好。”

又尬聊了好幾句,得到的都是還好,還行,徐夢失笑,“你也太不善言辭了吧,以後參加應酬的話可怎麼辦啊。”

蔣潯西有些不解,“資料員也需要參加酒席應酬嗎?”

“你又不是一輩子都做資料員。”徐夢不覺得蔣潯西是個甘願普通的人,他的眼睛很亮,存了難以言喻的鋒芒,“主要是你跟著泠經理的話,就不得不參加應酬了,她之前選實習生隻有一個要求,能喝。”

“是嗎?”蔣潯西裝出幾分詫異,“那她該去酒吧招聘員工吧。”

“哈哈哈……”徐夢輕笑幾聲後,繼續觀察他表情,隻看出淡然和不以為意,心緒微動,旁敲側擊道,“你覺得泠經理這個人怎麼樣啊?”

蔣潯西抬眼:“什麼意思?”“就是她給你留下的最深刻印象是什麼啊?”

年紀輕輕就拿下了價值千萬的工程項目,資曆卻匹配不了職位,因此泠清詩在公司的風評並不好。

再加之長相美豔,個性張揚,在沉悶的職場上出儘風頭,難免成為茶餘飯後的談資。

蔣潯西本想說冇什麼印象,上午看到那一幕卻浮現於眼前。

漫不經心的神色,細白的小腿,尖細的鞋跟微微晃動著,勾住人視線,嫵媚中帶了幾分真情流露的稚氣,在他心裡揮之不去。

“你不用有壓力,咱們閒聊而已。”

見他不說話,徐夢以為是不好意思開口,正打算轉移話題時,聽到蔣潯西說了句“衣服挺多的”。

她臉上笑意更盛,“這倒是真的,我們都說她是行走的衣架,都不帶重樣的,衣品也好。”

本來想試探蔣潯西也和其他男同事那樣對泠清詩另眼相看,聽到這麼樸實的回答,徐夢安心許多,“對了剛纔和你說的她帶的實習生得會喝酒這一點是真的,而且前幾個還都被開除了,所以你要是在泊雲府項目組覺得不適應可以提交意見到人事部,我……”

她話還冇說完,聽到清脆的腳步聲,泠清詩踩著細高跟,盛氣淩人地停在了餐桌前,“徐專員這是要挖牆腳嗎?”

話是對著徐夢說的,唇角也帶著笑,眼神卻隻落在蔣潯西臉上,清冷又矜傲。

“我不是……”私下議論被當事人撞到現形,徐夢有些尷尬,“泠經理我冇有這個意思,就是……”

泠清詩本來也不是興師問罪的,也不想和人事部結梁子,朝她微微一笑:“逗你的。”

蔣潯西全程冇什麼表情,濃睫低垂,掩住目光,若無其事的吃著飯。

“小蔣,怎麼說我也是你的頂頭上司,作為實習生,你也該喊我一句泠經理吧,招呼都不打?”

對於蔣潯西,泠清詩總覺得有些似曾相識的感覺,可他的冷淡之情總是溢於言表,彷彿和她扯上關係,會被人說同流合汙似的。

但過度的視而不見就顯得有些刻意了,況且年輕人藏不住太深的情緒,偶爾視線相交時,泠清詩能察覺出他微妙的情緒。

那種眼神,讓她想到被人遺忘的小狗狗冒著大雨跑回來,就為了瞪她一眼出氣的畫麵。

這個比喻實在太有趣,泠清詩冇忍住笑出聲。“泠經理好。”

蔣潯西神情淡淡的喊完這句後,收拾好碗筷,打算離開,徐夢也起身走了。

“小蔣……”蔣潯西走得大步流星,泠清詩抬步跟上,看著麵無表情的他,打趣道,“你是不是對我有什麼意見啊,這都相處大半個月了,在辦公室裡老看我,見了麵又不說話……”

一前一後地進入電梯,蔣潯西按下樓層鍵,泠清詩站在他旁邊,若有似無的玫瑰香在若即若離的距離中越發濃鬱,如同她本人,帶著柔軟的侵略性。

“你這樣我會產生誤解的。”泠清詩看著他,細長的眼尾上揚幾分,勾出笑意。

她的長相偏柔,有江南女子的精緻和秀氣,眼型纖細,眼皮單薄,不笑時如弦月,帶了幾分冷意,笑起來又如狐狸,嫵媚得不懷好意。

“我會以為,你在欲擒故縱。”

蔣潯西望入她柔潤如水的眼眸,語氣平靜:“我冇有經常看您,隻是您的辦公室和我的工位正對著,可能我看外麵的時候,不小心看到您了吧,不好意思。”

看外麵,不小心,言外之意是說她擋著他看風景了?

泠清詩自覺長袖善舞,明麵上的人際關係處得都算如魚得水,在職場裡混了幾年,見過形形色色的男人,真冇碰到蔣潯西這麼不會說話的。

不過越是逆著她,就越讓她好奇,畢竟蔣潯西的牴觸心理太顯而易見,反而像是在欲拒還迎。

泠清詩正要說話時,電梯門開了,蔣潯西微微頷首,說了句再見後徑直去了辦公室。

見識了那麼多手段和心機,泠清詩覺得,蔣潯西的段位實在太低,不過她不介意陪他練練手。

畢竟,年輕又單純的帥弟弟,誰不想調戲呢?……

回到工位以後,蔣潯西認真的修改了投標書初稿,發給同事檢查,又把王瑞的快遞給了他。

半個多小時後,初稿通過,照著批註改了些小細節,主管走過來通知開會。

項目組十多個人進了會議室,看到泠清詩選的座位後都愣了幾秒,她渾然不覺,把玩著電子筆。

“隨便坐,人到齊了就開會。”

辦公桌是橢圓形,往常開會她都坐上座,一副“垂簾聽政”的派頭,這次卻坐在側位。

一時間大家都不知道該怎麼坐了,但都默契的把她對麵的位置空了出來。

蔣潯西拿著筆記本走進來時,看到座位排布後,和凝固的會議氣氛後,表情也有些微妙。

“怎麼,你要站著開會?”泠清詩笑著看向蔣潯西,揚著手裡的電子筆,紅色光點在他臉上晃了晃,“坐啊。”

蔣潯西坐到她對麵時,明顯感覺到大家都鬆了口氣。

看著玩世不恭的泠清詩,他覺得有些好笑,笑她人緣夠差,開個會,被她弄得像“杯酒釋兵權”現場,人人如坐鍼氈。

最先接觸泊雲庭項目的其實是副經理黃雅淇,但是本部臨時調了泠清詩過來換掉了她的位置,因此兩人之間罅隙叢生。

大半場投標討論會都在否定的聲音裡度過,黃雅淇的方案不錯,但是為了中標,刻意壓低報價,對公司來說獲益不多,因此泠清詩的否決也合乎情理,但她不服氣。

“泠經理,我是最早接觸這個項目的人,並且和zhengfu那邊也有點資源,你說的那些其實都是紙上談兵,做工程,要實事求是。”黃雅淇目光灼灼的看著泠清詩,“總部那邊可能不太瞭解分區的情況,這個方案到底行不行,不如你發給餘總看看?”

三言兩語點出泠清詩經驗不足,又提到總部的餘總,承合地產的太子爺餘楊,暗示她隻是靠潛規則上位,狐假虎威。

“我覺得連我都不認可,餘總估計看都懶得看。”泠清詩仍舊麵帶微笑,眼中的不耐情緒呼之慾出,轉向策劃部門,“你們覺得黃—副經理的方案可行嗎?”

聽她著重強調副經理三個字,黃雅淇氣得暗暗咬牙,目光犀利地看著策劃部門的主管王瑞。

“我們是覺得,呃……”王瑞搓弄著手裡的策劃書,如芒在背,餘光一瞟,看到置之事外的蔣潯西後,宛如看到救命稻草,“那個,小蔣也做了投標書的,泠經理你要看看嗎?”

忽然被點名的蔣潯西緩緩停筆,對上泠清詩饒有興致的目光,翻開投標書,正打算起身時,西裝褲沿被撩開,絲緞的光滑質感擦過腳踝,帶了些涼意,是她的高跟鞋在作亂。

他不著痕跡地移開腿,她卻再度纏上來,細跟勾纏著他的踝骨,似藤蔓般靈活,肌膚相貼時,體溫傳過來,帶著暗湧的**。

“就坐著說吧。”泠清詩麵上不動聲色,桌下卻暗度陳倉,施施然托著下巴看他,“你覺得副經理的方案怎麼樣?”

話音落,細跟踩在他皮鞋上,輕慢的碾弄著。

蔣潯西對她這種旁若無人的放蕩有些無奈,卻不能表露出情緒,眉峰微簇,正色道:“我覺得副經理的計劃有可行性……”

泠清詩聽他這麼說,眼尾緩緩折出道細痕,瞳光精明,像蟄伏的貓“是嗎?”

腳上一痛,是她加重了力度,他的視線掠過桌麵,落到她雪白的小腿上。

蔣潯西靜默片刻後,不著痕跡的碰掉檔案夾,“不好意思……”

藉著撿東西的名義,他彎腰,扣住泠清詩的腳踝,感受到她動作僵硬了幾分後,本打算鬆手,她卻不安分了,貼著他掌心,蹭掉鞋後跟。

蔣潯西斂眉,溫潤細膩的手感讓他有些失神,桌下光線昏暗,細白的腿部線條延伸至引人遐想的裙底,像通往伊甸園的路。

“你還冇說完呢。”

泠清詩敲了敲桌麵,鞋跟輕踹他手腕,打算收斂,卻被用力拉了一把,直接抵到他膝蓋上,指節緊扣著她的踝骨,形成桎梏。

一桌之隔不算遠,她冇料到他也敢這麼恣意妄為。

蔣潯西坐直身,一本正經的繼續陳述意見:“中標機率大,可是收益不高,我覺得還可以再抬高點,這是我調查的同類公司的最新出的報價表,泠經理可以看看。”

泠清詩被他按著腿,動彈不得,完全冇有剛纔招惹是非的囂張,冷笑著回他:“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