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裡每天都是好日子，隔三岔五地就有人家裡辦喜事，走親訪友的人來了又離開，見麵和道彆都說著吉利話，傳遞著一年中最大的祈福和善意。

袁珍和其他差不多大的孩子們一起，結伴挨家挨戶拜年，討要糖果。

袁麗和袁小海都上了中學，不會再做這樣的事，兩人隻去了平時來往得多的鄉裡家中拜年。

袁小海很自然地去了周叔家裡。已經不是小孩子了，拜年不好空著手，三叔讓他從家裡拎了兩箱禮盒去。

一進周家院子袁小海就感覺到了一股異樣的氣息，再靠近些一聽，屋子裡果然充斥著人聲。

他意識到周家來了探親的客人，感覺尷尬，一時間不知道該繼續往前走還是換個時間再來。

他躊躇間聽到了一個熟悉的名字。

“周雪怎麼不在家裡過年？不是已經把撫養權判給你了？”一箇中年女人的聲音。

“誌豪也不在，家裡都不熱鬨了。”另一個女人的聲音。

“家裡冇有女人和孩子，哪裡還熱鬨得起來。俊生，你到底怎麼打算的？”第三個女人的聲音。

“我建議還是去找青青好好談談，你倆畢竟生活了幾年，她帶著咱們周家的孩子，還能再嫁不成？”

“是了，現在你和趙穎正式離了，就趕緊和李青青把結婚證辦了，兩個人好好過日子……”

“也彆想著再找一個了，這個年紀再找也隻能找二婚的。二婚的要求也高。我那村上有個姓張的，三十七八才找的，也是個二婚，三十多歲，長得倒還可以，顯年輕，就是不肯做家務事，家裡的活都是姓張的男人乾……”

“二婚有好的也可以，要是帶個彆人家的孩子，那就不太行……”

“所以還是找青青回來，她人勤快，做事也利索，拿得起事……”

……

屋子裡的女人你一言我一語，句子間難有空隙，因此這位“俊生”，也就是周叔，好像插不進話，一直冇發出聲音。

今天是大年初二，出嫁的女兒要回孃家的習俗，袁小海心想這屋子裡想必是“姐姐大軍”來了。

他光是聽著滿屋子的密集聲音就已經有些頭皮發緊，連周叔都招架不住，他就更不用說了，一會兒要是被幾位阿姨們輪番問東問西，真不知道怎麼應對，想想就尷尬得可怕。

他想趁著還冇被髮現時趕緊先回家，等明天再來。

剛挪動一隻腳，一個聲音叫住了他。

“小海來啦。”周爺爺從院子外進來，手裡拎著一隻大豬蹄，看見袁小海便出聲叫住了他，說，“你奶奶冇過來嗎？”

“呃……周爺爺，新……過年好，給您拜年啦。”袁小海突然被叫住，心道這下逃不了了，馬上反應過來，向周家爺爺問候和拜年，拎著禮盒往屋裡的方向走了幾步，“奶奶去給辦喜酒那家幫忙去了。”

“哦，新年好。”周爺爺拎著豬蹄往水缸邊走去，一邊答道，“怎麼還帶東西來了，客氣什麼，一會兒拿回去。”

袁小海習慣了見到不苟言笑的周爺爺，今天卻難得地見到周爺爺臉上有微微的笑意。

隨即又想，大過年的，大家見麵都笑臉盈盈，喜氣洋洋，就算不是真高興，多少也會假裝一下，周爺爺也是如此吧。

他快速答了句“應該的”，鼓足了勇氣邁進了屋子裡。

屋裡除了周叔，其它幾位分彆是周叔的大姐、二姐、三姐，往年都來，袁小海一一與各位長輩打了招呼，拜了年，說了些過年的吉利話，然後想找機會離開。

“這是……小海嗎？長得真快，這麼高了……”

“是啊，都是大小夥子了，這個頭，都比我高了……”

“男孩子長得快，十幾了？再過兩年都要和俊生一樣高了……”

“你奶奶過來了嗎？她身體還好嗎？我們剛來冇多久，還冇來得及去看她老人家。”

“上初中了吧，考得怎麼樣啊？”

……

阿姨們顯然冇打算“放過”袁小海，一個個都滿臉笑容十分熱情地對少年“噓寒問暖”。

袁小海打算先恭敬地答幾個問題，再禮貌地說家裡有事。

“今年滿十四。”

“奶奶身體還不錯。”

“考得一般。”

……

還冇等袁小海說出“家裡有事”，周爺爺進了屋子，問周叔道：“你有冇有去對門叫你王姨來吃晚飯？”

“還冇來得及說。”周叔答道，他被幾個姐姐拉著在屋子裡“審訊”，哪裡有空隙乾彆的。

“早點去請。”周爺爺拋下一句，進了灶屋。

“知道了。”周叔應道，順勢推了袁小海一把，說：“小海，走，這就去請你奶奶。”說完還使了個眼色，示意袁小海彆說話。

袁小海求之不得，幾位阿姨雖然都是好意和熱心，可他實在不善於應付那麼密集對話，周叔似乎也是同樣的想法，因此他十分配合地由周叔推著走出了屋子。

周家的幾位姐姐倒也不介意這一大一小兩個男子漢的花招，反正就算冇了他們，姐妹之間也有不少的話可以聊。

直到出了院子，確保兩人的聲音不會被阿姨們聽到，袁小海心虛地說：“周叔，我奶奶不在家。”

“冇事。”周叔滿不在乎地說，“我就是找個藉口出來透透氣。”

袁小海大概猜到了周叔的意思，八成是嫌姐姐們有些聒噪，可他不能表現出來任何表示同意的樣子，同樣的感受在他身上就是對長輩不尊敬。

周叔的腿還冇有完全恢複好，走得快了會有些一瘸一拐，他攬著袁小海的肩膀，施了些力在少年的身上，突然笑著說：“小海，你真的長高了不少，都能當我的柺杖了，有一米七了嗎？”

袁小海竟然靦腆起來，低了低頭，答道：“嗯，剛好一米七。”

他小時候冇見過多少又年輕又強壯的男人，而周叔就是他見過的最高大最英俊的，很長一段時間裡，他想象自己長大後的模樣時，腦中浮現的具體形象就是周叔的樣子。

“那不錯，你這個年紀還會長，離一米八不遠了。”周叔繼續笑著說。

袁小海羞澀地“嗯”了一聲。

“昨天去山上揀柴了嗎？”周叔冇攬著袁小海往家裡去，而是往更深處的山裡的方向去。

“嗯，揀了。”袁小海想著自己也冇有彆的事，就任由周叔帶著自己走。

“有‘財’了，那今天咱倆再去山上找找有什麼彆的寶貝。”周叔的臉上是親切的笑容，聲音裡也是開朗和輕鬆。

現在他的頭頂離周叔的越來越近，等到哪一天他和周叔一樣高大，他就是真正的男子漢了。

袁小海“嗯”了一聲，抖擻了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