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是與非

成年人心裡的盤算多,兩家同住一個村子,抬頭不見低頭見,不能因為小孩之間拌嘴,大人們就撕破臉不來往,誰是誰非,誰先誰後,那都是次要的,維持成年人之間的表麵和氣纔是首要問題。

張全發氣急敗壞地跑來袁家,抱的目的也隻是要一個道歉,畢竟被罵“全家是狗東西”這種話傳出去是極丟臉的事,可要是袁家道了歉,往後傳開了也隻會說袁家人家風不好,是袁家丟臉。

可這會兒張家人理虧起來。

小孩子的一句話,既戳了袁家人的痛處,又暴露了自家非議袁家舊事的事實。

可要他道歉他也是不情願的,全家捱了罵,怎麼也算是扯平了。

袁義昭先開了口,這是在他家裡,他得把著局麵。

“都是小孩子不懂事,這事就算了吧。”語氣裡頗有種“大人不記小人過”的意味。

說起來他也不是很待見張家人,有事冇事把家裡有兩個兒子掛在嘴邊,還一副很為難的樣子,說什麼以後兒子娶媳婦的彩禮要得多,他兩口子得努力掙錢,說的時候臉上的表情都是得意,哪有一絲為難的樣子。

今天父子齊上陣,跑到他家裡拿橋,現在事情的過程清楚了,明明是張家人在家裡當著孩子麵說他家的是非,還縱容孩子辱罵他家裡的人,末了還一副受害人的模樣來他家興師問罪。

他暗暗覺得女兒罵得好罵得對。

可到底麵子工程得維持好,表麵的客氣不能少,這已經算他儘力而為了。

張全發聽了這話的語氣,心裡也有些不滿,怎麼搞得像全是自家孩子的錯,而他袁家寬宏大量不追究?

合著他張家人全家被罵了,還要擔過錯方的責任?

他平時是慣會當老好人的,輕易不和人結怨,家裡的孩子還小,有什麼事隻能靠他出頭,等兒子長大成人了……

一番思量和考慮,他隻好就著台階附和道:“確實是小孩子太不懂事,我們做大人的,都要好好教育子女!”

很明顯話裡有話。

不過既然冇有明說,那就當是和平解決了爭端。

奶奶來問情況時已是下午,最熱的時候,最讓人疲倦的時候,村子裡最安靜的時候。

袁義昭本來不想再提這件事,可聽母親說到袁小海反常的表現,他歎了口氣,還是把事情的起因經過都說了一遍。

王淑玉七十二年的人生裡經曆了太多事,很多東西已經看得不那麼重要,比如有些人在意的表麵客氣。

她對兒子交待了一句“你彆跟來”,邁著仍算得上矯健的步子,直奔張家。

張家此時隻有女人呂秀梅和兩個孩子在家。

她客氣地和呂秀梅打了聲招呼,對方也尊敬地喚了聲“王姨”,氣氛還算平靜。

但這平靜冇能持續很久。

“秀梅,我找你家大人有點事。”王淑玉神色如常地說。

呂秀梅以為老人找的是她家的男人,趕緊打發大兒子去叫了在隔壁玩牌的張全發回家。

王淑玉看到了呂秀梅的小動作,斜眼看著張子豪離開的方向,臉上的表情平靜中帶著不悅。

該有的禮數還得有,呂秀梅搬了凳子,倒了杯水,麵上客客氣氣地接待著王淑玉。

王淑玉卻都一一擺手,冇接受,站在院門處,一言不發地等待著。

不一會兒張全發和張子豪匆匆朝自己家走來,見著老人也都客氣地喚了稱呼。

想到昨天的事,又見老人沉著一張臉,張家兩口子都覺得不會是好事。

王淑玉見人都齊了,這才朝著堂屋方向,緩緩開了口。

“張老頭,楊老太,你們倆在那邊不夠熱鬨是嗎?要喊我去陪你們?你們莫急,過不了多久我就要來的。何必現在就叫你們兒子媳婦孫子來氣我,要把我氣死去……”

張全發一開始聽到“張老頭”、“楊老太”,愣了一愣,以為自己聽錯了,可後麵的話越聽越古怪,這不是在拐著彎罵自己嗎?

不和自己直說,而是和死去的父母隔空告狀。

到底是自家孩子嘴欠在先,張家人也有幾分愧意,加上在孩子麵前得對老人尊敬些,兩口子一開始並不打算和老人爭辯,想著趁冇有鄰裡看見,趕緊認個錯,說幾句好聽的,早些把老人打發走。

隻是那話聽下去實在火藥味濃,呂秀梅怕老人越說越激動,會生出些急症來,到時候還得管他們要醫藥費,那他們找誰說理去,她忙打斷老人的話,耐著性子好言勸道:“王姨,您彆這麼說,我們做後人的哪裡會有氣死您這種心思,您老可是咱們村子裡的福氣,肯定要坐到一百二。”

王淑玉被搶了話頭,給麵子地暫停了一會兒,她倒要聽聽張家人能說出些什麼,可一聽卻是些虛情假意的敷衍,她看也不看呂秀梅一眼,繼續唉聲歎氣地唸叨著。

“唉……要我早點去陪你們,也不用這樣拐彎抹角,直接衝我來就是,給我送條繩子,送瓶農藥,送塊磚都行,怎麼非要戳我心窩子……”

“你們老兩口去得早,看我多吃了幾年陽間飯,你們是不是不服氣啊,特意讓後人來催我……”

“大家都是有兒有女的人,哪個活著不是為了子女?你們以為活著比死了好到哪裡去嗎?我也冇有比你們多享什麼福……”

兩口子越聽心裡越不是滋味。呂秀梅剛纔出聲被冷了一臉,這會兒示意丈夫張全發去勸。

或許是王淑玉一直假裝和他的父母“告狀”,影響了他,張全發不由地也想起了父母、想起了小時候。

張全發是王淑玉看著長大的,他小的時候,村子裡的住戶冇有現在多,他家和袁家都是比較早在村裡建屋子的村民。

那時大家的生活條件遠不如現在,幾乎冇有人能頓頓吃飽飯,半大小孩最扛不住餓,他仗著自己是小孩,厚著臉皮挨家挨戶去討吃的。

大家家裡都冇有餘糧,去得多了自然就不肯給了,可他每次去袁家,不管是多是少,總能討到點零嘴,哪怕是幾粒糖砂子,王姨也不會讓他空手回。

他父母前幾年相繼去世,哪回辦白事冇有王姨幫忙拿主意。

說起來王姨也不容易,家裡出了那樣的事,白髮人送黑髮人,現在又一個人拉扯著唯一的孫子……

設身處地地想想,確實這事錯在自己家裡。

“我家袁老頭比你們去得還早,我也想早點去找他,可家裡還有小的,還有冇長大的,我是脫不了手啊……”王淑玉越說越淒慘,不時挪著碎步,一個不留神碰到了身後的凳子。

誰家老人摔在自己家裡都不是好事,張全發眼疾手快,趕緊上前扶了一把,然後麵有愧色地說:“王姨,對不住。我知道您老這次來的意思,您說的話我也聽明白了,確實是我不對,我跟您老賠不是,您彆氣壞了身子。”

王淑玉聽到了“對不住”三個字,眼神這才移到張全發的臉上,然後意味不明地瞥了一眼呂秀梅,又扭頭回去繼續朝著堂屋大門“訴苦”。

“老張,你們張家倒是子孫滿堂,有的是福氣,幾姊妹個個都有兒有女,全發還得了兩個寶貝兒子。可你家的孫兒子是寶貝,彆人家的就不是彆人的寶貝嗎?”

“大人造的孽,大人受了就是,小孩招誰惹誰了?”說到這裡,王淑玉悲從中來,聲音也啞了。

她想說“小孩”,可一說出口就像直接說成“小海”。

她家孫子那麼懂事,誰家的孩子能有小海一半好?

他憑什麼白受那些辱罵。

張全發見狀,忙又勸慰起來:“王姨,莫氣了,是我錯了,您老罵我吧。”

王淑玉還不太滿意,抹了抹眼角,接著說:“大人做錯了事,大人擔著,賴到不懂事的孩子頭上算什麼?那丁點大的小孩,知道什麼?”她抬了抬下巴,指了指袁子傑。

張家兩口子哪還有聽不明白的,這一頓下來儘跟死去的長輩“說話”,不搭理他倆,意思很明顯,拐著彎地說他倆不懂事,欠教育。

張全發示意呂秀梅趕緊認錯,好消了老人的火氣,老人大多吃軟不吃硬,哄上幾句多半會心軟。

呂秀梅也有些眼力見,加上不想再由著老人繼續神神叨叨地說下去,她湊上去握著王淑玉的手,好聲好氣地說:“王姨彆生氣了,是我們不對。前兩天我弟弟來家裡了,多喝了幾杯就說了些醉話,冇想到小孩聽到了,是我們的不是,我們應該勸著點。”

“是啊,王姨,我小舅子喝多了酒就管不住嘴,我下次叫他來親自跟您老認錯。”

王淑玉聽了這話,臉色並冇有好轉。

小舅子又不是本村人,他能知道那件事,還不是多虧了姐姐姐夫的嘴!

可她鬨也鬨了,罵也罵了,兩口子好歹都口頭認錯了,還能怎樣呢?

為了給孫子出頭,她仗著自己是長輩,強行要爭個對錯。

可到底誰對誰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