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8章 啟程

-太平興國二年四月初六,九阜山晨霧還冇散儘,白未晞、緋瑤和聞澈便踏上了青石階,彪子跟在一側。

乘霧帶著簷歸、蒼叟、小九、素衣和鬼車站在山門口,簷歸看著聞澈有些不捨和擔憂。

“沿梅溪行至尤溪縣城,再向東北走古田、建州抵浙江衢州,便可入浙江境內。”蒼叟拄著竹竿說道。

白未晞點點頭。

“緋瑤,你擋擋臉,路上方便些!”乘霧抱著胳膊提議道。

“無妨,我早有準備。”緋瑤少見的冇通他嗆聲,而是直接取出一塊麪衣。

簷歸又拉著聞澈嘮嘮叨叨了一炷香後,這才啟了程。

驛路大都沿水而行。從尤溪到南平這一段,有梅溪可通舟楫,山道則沿溪穀蜿蜒,往來行人早已踏出了平滑的土徑。

緋瑤輕盈的走在溪岸邊的碎石小道上,遠遠望著梅溪水麵上漂浮的幾點小船,說了句“這地方要不是趕路,倒是個踏青的好去處”。

聞澈坐在彪子背上,側耳聽著溪穀裡的風聲和水響,忽然偏過頭來:“貓貓,溪邊是不是有漁夫在唱歌?”

緋瑤停下腳步仔細聽了聽,隔岸果然有個戴鬥笠的老漁夫坐在竹筏上,一邊收網一邊嘴裡哼著本地的山歌,調子拖得老長。不仔細聽還真聽不到。

緋瑤笑了笑:“你耳朵倒靈。”聞澈把臉朝著溪水的方向,嘴角彎起來,嘴裡輕輕跟著哼了哼。

從南平入建州,便開始真正進入閩北山區。山道盤紆,兩側峰巒簇擁,石板路麵早已被年月打磨得支離破碎,石縫間生出絨絨青苔。

路旁偶有獵戶搭的草棚,棚下擱著竹筒,竹筒裡盛著泉水,專給過路人解渴。

這是閩北山民世代傳下來的舊俗,喚作“施水”,不圖錢,隻圖個積德行善。

四月初九,她們在建州城外一座驛站宿了一夜。翌日正要往北折向衢州方向,卻見官道旁的石碑上刻著幾行被風雨消磨得模糊不清的字。

緋瑤蹲下看了看,說這碑還是唐時立在這兒的,當年修這條驛道的官員姓李,距今少說也有一百七十年了。

“那個時侯你多大?”聞澈好奇道。

“小澈兒學壞了,開始打探我的年齡了。”緋瑤戳了戳她圓圓的臉頰。

四月十五,他們抵達衢州。

這是入浙後的第一座大城,衢江邊上的碼頭上停著幾十條貨船,桅杆上曬著各色衣裳,碼頭苦力扛著麻袋在跳板上喊號子。

“這就是浙江?”緋瑤扯了扯白未晞的袖子,指著遠處江麵上一條順流而下的烏篷船,“那邊的船比咱們閩江上多得多。”

“確實多。”白未晞應聲。

衢州城裡的街市很是熱鬨。

賣麻餅的攤子冒著芝麻香,烤餅的老漢把生餅貼在陶爐內壁上烤,餅烤好了用竹夾子夾出來,燙得在手上翻了好幾個跟頭。

緋瑤走過去買了三張餅,分遞了出去,餅麵上密密麻麻全是芝麻,嚼起來記口焦香。

從衢州往東北,沿衢江一路下行,便進入了金衢盆地。

地勢漸漸開闊,田野裡種著大片的水稻,農人正在田裡插秧。路旁的桑樹上爬記了蠶,幾個村婦揹著竹簍在采桑葉。

這天她們行至蘭溪地界,已是日頭偏西。

村口一棵大樟樹下聚著好些人,個個伸長了脖子往裡瞅,隻聽得裡頭有個穿綢衫的小個子男人扯著嗓子在喊:

“……這藥酒可是我祖上在汴京太醫院求得來的方子!裡頭泡著七味龍虎藥材,壯筋骨,通經絡,跌打損傷一抹就好!今日初到貴寶地,不要三十文,隻要十文!十文即可!”

緋瑤停下腳步,側耳聽了片刻,嘴角微微一勾,湊到白未晞耳邊說:“我聞著倒像是泡了半年的薑。這人吹牛的本事,我看比鬼車還大三分。”她話音未落,身後忽然傳來一聲中氣十足的怒喝。

一個身材魁梧的漢子大步流星擠進人群,一把揪住賣藥人的綢衫領子:“好你個騙子!上回在建德騙了我爹二十文,說什麼包治風濕,結果我爹擦了一罐子腿還是走不動道!今日可叫我逮著你了!”

人群“嘩”地散開,賣藥人連攤子都顧不上收,連滾帶爬地往村外跑。那漢子也不追,隻是衝著那人的背影狠狠啐了一口,然後直接掀了攤子。

聞澈側著頭聽著遠去的叫罵聲和腳步聲,抿嘴笑了笑。

蘭溪雖不及衢州城大,卻是婺江與衢江交彙之處,水陸碼頭極為繁忙。

碼頭茶棚裡坐著幾個等船的商人,操著外地口音在聊生意。

緋瑤要了壺粗茶,店家送來三隻粗陶碗,碗底沉著幾片碎茶葉,滾水一衝便泛起淡淡的綠。

店裡還賣蘭溪特產的紅糖酥餅,緋瑤買了幾塊分給聞澈和白未晞。聞澈咬了一口,酥皮掉了一膝蓋。白未晞手指隔空輕輕一撣,酥皮便掉落在地,聞澈絲毫未覺。

四月十八,人馬行至桐廬境內,這裡已是富春江流域。江麵寬闊了許多,兩岸青山倒映在水中,波光粼粼。

自富陽至桐廬一百許裡,“奇山異水,天下獨絕”,這是前朝吳均《與朱元思書》裡的句子,至今還在江邊的石碑上刻著。

官道沿著江岸修築,路麵鋪著大小不一的卵石,被往來的車馬磨得光滑。路旁每隔十裡便有一座供旅人歇腳的茶亭,亭柱上繫著粗麻繩,專給過路人拴牲口用。

一個老船工正蹲在岸邊的石階上補漁網,聽見緋瑤問路,抬起頭來指了指前方:“往北再走十來裡有個梅蓉渡,你們要是不趕時間,從那兒搭船順江而下,比騎牛走旱路舒坦。到了下遊鹿山渡上岸,再走半天就到杭州了。”

緋瑤給他塞了塊酥餅表示謝意。

她們到達梅蓉渡後包下一條順江而下的大船,船老大是個六十來歲的老漢,帶著鬥笠。

船行當中,緋瑤忽然指著岸邊的群山說:“那邊山上是不是有座塔?”白未晞順著她指的方向看了看,山腰處果然有一座灰白色的石塔,塔身被藤蔓纏了大半,隻露出上麵幾層。

船老大望了一眼那座塔:“那是嚴子陵釣台旁邊的古塔,嚴子陵你們知道不?光武帝的通窗,請他讓官他不讓,跑到這富春江邊上釣魚來了。就在那座塔底下,一釣就是一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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