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立在煙雨之中,靜默凝望。半生見慣流離生死,他早已心冷如鐵,麻木無波。可望著這株風雨中獨自倔強、寧死不哭的小小幼棠,他冰封五載的心湖,驟然裂開一道細縫,沉寂多年的溫柔,悄然而動。他抬手製止隨行護衛,獨自踏雨前行。

雨落庵頂,滴答不絕,荒林死寂,唯餘雨聲。陰影覆落肩頭,小小的身軀抖得愈發厲害,指尖死死攥住破舊衣角,指節泛白,連呼吸都小心翼翼,生怕招來未知的災禍。“你叫什麼名字?”常年殺伐冷硬的聲線,在此刻儘數放緩,褪去鋒芒,溫潤低沉,落進淅瀝雨聲之中,溫柔得不可思議。小姑娘渾身一僵,良久,才極其緩慢、極其怯懦地抬起頭。小臉枯瘦凹陷,麵色蠟黃,是常年饑寒留下的孱弱,唯獨一雙眼眸,漆黑澄澈,純粹乾淨,不染半點塵埃。隻是那片漆黑眼底,盛滿了鋪天蓋地的驚惶、茫然、自卑與恐懼,像被困於深淵的幼獸,無助又倔強。

她目光躲閃,不敢直視眼前身姿挺拔、氣場凜冽的男人,長長的睫毛濕漉漉顫動,顫聲細若蚊蚋:“我……我冇有名字。”自幼被庵中老尼撿拾收留,草草存活,無名無姓。如今老尼逝去,庵堂荒廢,天地之大,再無她一寸容身之處。雨冷侵骨,滿目荒蕪。

謝臨淵俯身,挺拔身軀微微低垂,骨節分明、常年握刀的修長手掌,小心翼翼避開泥濘雨水,輕輕落在她單薄的肩頭。力道極輕,溫柔剋製,唯恐驚擾了這脆弱易碎的小小生靈。

“從今往後,你便跟著我。”

他眸底寒霜儘散,盛滿獨一份的溫柔,字字鄭重,落定她一生歸宿:“名喚晚棠。暮晚歸棠,歲歲安然。”暮春煙雨,破敗荒庵。少年侯爺一念心軟,拾取人間落塵稚棠。自此,靖安侯府,多了一位無人知曉來曆的孤女,蘇晚棠。

雨勢漸歇,車馬重啟。謝臨淵將蘇晚棠抱入車廂。小小的女孩渾身僵硬,四肢緊繃,全然不敢動彈,一雙小手死死攥住自己破舊的衣角。陌生的暖意、清冽的沉水香、安穩寬闊的懷抱,是她貧瘠苦寒的一生裡,從未觸碰過的溫柔。她悄悄抬眼,偷偷打量身前的男人。他眉眼清冷,輪廓絕塵,氣場疏離凜冽,可抱著她的手臂,卻格外安穩溫柔。年幼懵懂的心底,第一次生出微弱的、名為依賴的暖意。

半個時辰後,馬車駛入金陵城內,穩穩停在靖安侯府朱漆大門之前。高牆巍峨,石獅肅立,飛簷疊瓦,雕梁畫棟,鎏金牌匾上書“靖安侯府”四字,筆力蒼勁,威儀萬千。對比她從前棲身的荒庵破廟、殘垣野地,此處宛若雲端仙府,天壤之彆。

府中管家率一眾仆役躬身候立,齊齊行禮。眾人目光下意識落在侯爺懷中瘦小狼狽的孩童身上,眼底藏滿疑惑、好奇與輕視。世人皆知靖安侯性情冷僻,寡情少欲,不近人情,素來不喜累贅雜物,如今竟從城外帶回一個來曆不明的孤女,實在匪夷所思。細碎窺探的目光四下浮動,暗流叢生。

謝臨淵眸光微沉,凜冽寒意驟然漫開,一瞬之間壓下所有人的揣測窺探。“她名蘇晚棠。”他聲線冷肅,威嚴落地,“從今往後,是侯府之人。府中上下,好生侍奉,不得怠慢、不得非議、不得欺淩。但凡私下嚼舌根、暗中苛責者,逐出侯府,永不錄用。”一眾下人悚然躬身:“奴才謹記侯爺吩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