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靖，永安七年，暮春。

江南舊都金陵，纏綿半月的煙雨籠罩整座故城。細密雨絲斜織如煙，簌簌墜落在青灰老瓦之上，順著層層疊疊的簷角蜿蜒流淌，碎成階前細碎泠泠的水痕。煙波鎖長堤，霧色籠街巷，曾經車馬喧囂、商賈雲集的南渡盛都，曆經數年戰火侵擾、政權動盪，早已洗儘盛世浮華，隻餘下滿目清寂蒼茫，藏儘亂世流離的蕭瑟悲涼。

彼時大靖立國未久，北境蠻族鐵騎年年南下犯界，狼煙千裡，山河破碎。朝堂派係盤根錯節，皇權孱弱，世家割據，文臣結黨，武將製衡。朝野暗流洶湧，天下未定，黎民百姓皆浮沉於亂世夾縫之中，朝不保夕，人人自危。

煙雨沉沉的古道之上，一輛烏木黑篷馬車碾過泥濘，沉穩前行。車廂形製低調古樸，用料卻極為矜貴，兩側懸掛素銅小鈴，車行鈴輕，不喧不躁，卻自帶久經殺伐的凜冽氣場。四匹千裡良駒體態神駿，步伐穩健，前後分列數十名黑衣勁裝護衛，人人腰佩寒刃，身姿如鬆，目光銳利掃視四方，肅殺之氣瀰漫林間。車廂之內，沉水香嫋嫋升騰，驅散雨後濕冷，暖意融融，與世外蕭瑟全然不同。謝臨淵斜倚軟榻，一身玄色暗織寒竹錦袍，墨色雲紋在昏暗光影裡若隱若現，沉靜矜貴，清冷孤絕。他年僅二十，墨髮束於素玉發冠，幾縷碎髮垂落額前，稍稍柔和了鋒利淩厲的眉眼。劍眉冷冽，墨眸沉寂，眼底常年覆著一層化不開的寒霜，是五年浴血沙場、閱儘生死離彆的漠然疏離。

弱冠封侯，千古罕見。十五歲投筆從戎，遠赴北疆，五年百戰，橫掃蠻族，收複三城，以少年血肉鎮守北境國門，硬生生在屍山血海之中殺出赫赫威名，封靖安侯，手握邊境半數兵權，是大靖最年輕、也最令朝野忌憚的實權武將。世人皆懼他，懼他殺伐決絕，鐵麵無情；懼他兵權在手，功高震主；懼他心性寒涼，從無惻隱。世人亦敬他，敬他少年風骨，戍守山河；敬他不結黨羽，不媚皇權，於渾濁亂世之中，獨守一身清白傲骨。五年北疆，刀光貫目，血色浸衣，白骨鋪路，狼煙不絕。他見過城池傾覆、流民遍野，見過稚童餓殍、婦人泣墳，看透了世間極致的疾苦與人性至惡。經年風霜凍結了他年少溫熱的心，將一腔熱忱淬成寒潭，無波無瀾，看似萬物不入眼底。此番北境暫時議和，戰火暫歇，他奉旨歸金陵休整，兼理朝堂軍務。

車馬行至城郊荒林，原本綿柔的春雨驟然急落，雨勢滂沱，泥濘封路。護衛統領沈硯勒馬躬身，低聲請示：“侯爺，雨勢驟急，前路泥濘難行，前方有廢棄慈雲庵，可否暫且避雨休整？”沈硯追隨謝臨淵征戰五年，是他最親信的貼身副將，沉穩機敏，殺伐利落，亦是日後侯府最得力的臂膀。

謝臨淵微闔的長睫輕輕顫動，墨眸睜開，透過朦朧雨霧望向遠方破敗的庵堂。指尖輕觸袖間舊傷，連日陰雨潮寒，早年留在肩胛的刀傷隱隱作痛，酸脹刺骨，經久不散。他淡淡頷首，聲線冷冽：“歇息半刻。”馬車停駐，護衛四散警戒，隔絕外人窺探。

謝臨淵起身掀簾，微涼雨風裹挾草木濕冷撲麵而來，吹亂鬢邊髮絲。玄色袍角輕掠泥濘，纖塵不染。他本欲靜立避雨，目光漫不經心掠過荒草斷垣，落在那殘破朽爛的庵門之下。僅此一眼，一眼沉淪，宿命落定。

慈雲庵早已荒廢數年，院牆傾頹，木門腐朽，枯藤爬滿斷壁，遍地殘葉荒泥，毫無人間煙火。而破敗門框最角落，蜷縮著一個小小的孩童。不過七歲年紀，身形枯瘦單薄，彷彿一縷風雨便可揉碎。一身洗得發白的粗布灰衣，打滿層層補丁，布料單薄透光，根本抵不住暮春冷雨。烏黑髮絲被雨水儘數打濕，黏在蒼白瘦小的臉頰與纖細脖頸，她雙臂緊箍膝蓋，將自己死死縮在角落，頭顱深埋膝間。

風雨簌簌，寒意浸骨，她渾身瑟瑟發抖，單薄的肩膀劇烈顫動，卻死死咬住乾裂泛白的唇瓣，牙關緊咬，硬生生將所有哽咽、惶恐、哭聲儘數吞嚥，分毫不敢外泄。亂世孤稚，無依無靠，是世間最卑微的塵埃，命如草芥，無人憐惜，無人過問。

謝臨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