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你這輩子也就配在這墨堆裡打滾。”

七年了,我聽過更難聽的話,但從她嘴裡說出來,還是讓我的心抽了一下。

蘇柔挽著另一個男人的手臂站在我麵前,妝容精緻,眼神輕蔑,像看一隻趴在櫃檯上的螞蟻。她身後的男人笑得張狂,腰間那塊兵部侍郎府的玉佩晃得刺眼。

“蘇柔,你認識這個滿手墨漬的匠人?”他問。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縫裡確實有洗不掉的墨跡。這是製墨人的勳章,在有些人眼裡卻是恥辱的印記。

“認識。”蘇柔用帕子掩了掩鼻子,好像我這墨香閣有什麼怪味似的,“七年前,差點定了親。幸好我爹看得清,一個匠人,能有什麼出息?”

王恒哈哈大笑,伸手攬住她的腰:“還是嶽父大人英明。走吧,彆在這兒浪費時間了,我還得去挑給爹的壽禮呢。”

“慢著。”我開口了。

蘇柔回頭,挑眉看我。

我拿起櫃檯上一方墨,雙手遞過去,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客官請看,這是小店最好的鬆煙墨。既然要送禮,不如看看再走。”

她冇接。王恒一把抓過去,翻來覆去看了兩眼,隨手扔回櫃檯上,“咣”的一聲,墨塊磕在木板上,裂了一道縫。

“就這?也配叫好墨?”他拍拍手,像沾了什麼臟東西,“我爹用的可都是貢墨,知道什麼叫貢墨嗎?那是宮裡纔有的東西。你這破玩意兒,送給我家下人擦鞋都不配。”

蘇柔笑了,笑得花枝亂顫:“王郎,彆為難他了。他這種人,一輩子冇見過好東西,能做出什麼來?”

我盯著那道裂縫,那是我的墨,是我用三個月時間、十三道工序、每天隻睡兩個時辰熬出來的墨。這墨裡加了龍腦香和麝香,用的是終南山百年老鬆的鬆煙,光是晾曬就花了整整一年。

可它現在裂了,像七年前我送蘇柔的那塊定親墨一樣,被她當眾摔在地上,踩了一腳。

“店家。”

一個清亮的女聲在門口響起。

我抬頭,看見一個穿著素雅襦裙的女子站在陽光裡。她身後冇有隨從,身上也冇什麼貴重首飾,但就是讓人覺得——這人不一樣。

她走進來,目光掃過櫃檯,落在那塊裂了的墨上。她拿起來,放在鼻尖輕輕一嗅,眉頭微微皺起。

“這麼好的墨,怎麼裂了?”

我還冇來得及說話,蘇柔就嗤笑出聲:“好墨?你什麼眼光?就這破玩意兒?”

那女子冇理她,隻是看著我:“店家,這墨是你製的?”

我點頭。

她又問:“敢問,這墨裡可是加了龍腦香?用的是古法鬆煙,晾了至少一年以上?”

我心裡一驚。

她繼續說:“我曾在宮裡見過一塊墨,先帝用了十幾年,到死都冇捨得用完。那塊墨和這墨的氣味,一模一樣。”

王恒笑得直不起腰:“宮裡?你進過宮?就你?哈哈哈哈——”

女子終於轉過頭,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那眼神裡冇有憤怒,冇有輕蔑,隻有一種說不清的平靜。可王恒的笑聲卻像被掐住脖子的雞,戛然而止。

“店家,”她對我微微一笑,“我想看看你製的所有墨。可以嗎?”

我看著她的眼睛,忽然想起祖母說過的話:有些人,一眼就能看出墨的好壞;有些人,一輩子都在用炭條,還以為那就是墨。

“姑娘稍等。”我說,“我去後院取幾塊剛晾好的。”

轉身的那一刻,我聽見蘇柔在背後嘀咕:“裝什麼裝,一個破匠人,還真把自己當人物了。”

我冇回頭。

因為我知道,很快,她就會知道什麼叫真正的“人物”。

第二章:

我把墨從後院端出來的時候,前廳的氣氛已經變了。

蘇柔和王恒冇走。他們站在角落裡,臉上掛著等著看好戲的表情。而那個素衣女子正站在櫃檯前,翻看著一本簿子——那是我隨手記的製墨手劄,本來放在櫃檯下麵,不知道她怎麼翻出來的。

“店家,”她抬頭看我,眼睛亮得驚人,“這上麵寫的‘紫光為上,泛紫者入神’,是你總結的?”

我放下墨:“是。鬆煙墨最好的成色是泛紫光,泛黑光者次之,泛白光者最下。”

她捧著那本手劄,像捧著什麼稀世珍寶:“我找了三年。三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