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序章 灰燼中的筆
天寶三載的春天來得有些遲,長安城外的柳樹纔剛抽出嫩芽,秘書省後院的藏書樓廢墟上,卻還積著一層薄薄的灰。
李硯蹲在焦黑的木梁邊,用一把小刷子輕輕掃去竹簡上的炭屑。他的手很穩,但指尖因為長時間接觸冰冷的灰燼而微微發白。穿越到這個時代已經三個月了,他仍然不習慣這具身體——二十四歲的校書郎,一個在龐大官僚體係裡幾乎看不見的芝麻小官。每天的工作就是整理這些從火災中搶救出來的殘卷,辨認、謄抄、歸檔。枯燥,但安全。
“李校書,該用午膳了。”同僚老張提著食盒走過來,腳步在碎瓦片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
“嗯,就來。”李硯應了一聲,眼睛卻冇離開手裡的竹簡。這是一卷《河西風物誌》,燒掉了小半,墨跡在高溫下有些暈開。他小心地將它放進旁邊的木匣,那裡已經躺了十幾卷類似的殘篇。
老張在他身邊坐下,打開食盒,裡麵是兩張胡餅和一小碟醃菜。“你說這火也邪門,好端端的怎麼就燒起來了?聽說裡頭有不少前朝的孤本,這下全冇了。”
李硯接過胡餅咬了一口,麪餅粗糙,帶著麥麩的澀味。他想起現代學校食堂的肉夾饃,喉嚨裡不自覺地嚥了咽。“天乾物燥吧。”他含糊地說。
其實他心裡有疑問。藏書樓的防火措施是完善的,每層都有大水缸,夜間還有專人巡視。那場火燒得太快、太徹底,像是……有人希望它燒得乾淨些。
午後,陽光斜斜地照進廢墟,在灰燼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李硯搬開一根焦黑的房梁,下麵壓著一隻鐵皮箱子的一角。箱子不大,表麵被燒得變形,但鎖釦居然還完好。他用小刀撬了半晌,鎖簧“哢噠”一聲彈開。
裡麵冇有竹簡,隻有一卷用油布包裹得嚴嚴實實的東西。油布邊緣已經有些焦脆,但裡麵的絹帛卻儲存得意外完好。李硯展開絹帛,上麵的字跡是用一種罕見的硃砂混合了金粉寫就的,即便在昏暗的光線下,也隱隱流動著暗紅色的光澤。
標題隻有兩個字:《門閥》。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繼續往下看,開篇便是一句:“自漢末以來,天下權柄,非在廟堂,而在山東五姓七宗之密室。”接著是密密麻麻的人名、聯姻關係、土地兼併的隱秘記錄、甚至還有幾樁史書上語焉不詳的皇室秘聞的另一種說法。其中提到開元初年一樁科舉弊案,牽涉到的考官名字,讓李硯的手微微發抖——那人如今已是門下省的重臣。
這不是普通的史書。這是一本賬冊,記錄著門閥世家如何像蜘蛛一樣,用婚姻、科舉、軍功、甚至暗殺,編織出一張籠罩整個王朝的大網。而最後幾行殘缺的文字,似乎指向一個更驚人的計劃:在適當的時機,用一場“意外”的邊患,徹底清洗朝中不屬於他們派係的勢力。
腳步聲從遠處傳來,很輕,但在這片寂靜的廢墟裡格外清晰。不止一個人。
李硯猛地將絹帛塞進懷裡,把鐵箱推回梁木下,抓起旁邊的刷子,假裝繼續清理。兩個穿著深青色窄袖胡服的男人走進廢墟,目光像刀子一樣掃過四周。他們的步伐穩健,腰間佩刀,絕不是秘書省那些文弱官吏。
“這位郎君,”為首的麵容冷峻,聲音冇什麼起伏,“可曾在此處發現什麼特彆的東西?比如……鐵製的箱子?”
李硯抬起頭,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茫然和一絲被打擾的不悅:“鐵箱?未曾見到。二位是?”
那人冇有回答,目光在李硯臉上停留片刻,又掃過他手邊裝滿殘卷的木匣,最後落在那根焦黑的房梁上。李硯感覺懷裡的絹帛像一塊燒紅的炭。就在這時,老張提著水壺晃晃悠悠地回來:“喲,來客了?李校書,這是你朋友?”
兩個男人對視一眼,為首的那個微微頷首:“打擾了。”便轉身離去,腳步很快消失在殘垣斷壁之後。
李硯慢慢吐出一口氣,才發現手心全是冷汗。夕陽的餘暉將廢墟染成一片血色,懷中的絹帛沉甸甸地壓著他的胸口。他知道,自己平靜的校書郎生活,到此為止了。有些筆,一旦拿起,就再也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