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循序
有風,徐徐的,暖暖的,柔柔的打在他們的身上。
像是有人從背後抱住地上那對坐著哭的叔侄。
輕輕環著他們的背,安慰他們,彆哭。
樹也被風吹得奏響,像是有人在迴應,
傷感過了,就好了。
時間很慢,那些事情好像是昨天,時間卻也很快,等他們停止了眼淚,影子一下子就被拉的很長。
綿密的雲被晚陽的餘光照著,像極了火海,也像她們的愛。
很熱烈,但太陽一離開,就黯淡了下來。
喬金宗平複了心緒,從剛纔坐地上狼狽痛哭的老漢,變回那個芝蘭玉樹的翩翩中年。
他低頭看著還掩著麵的喬織書滿眼心疼,感慨自己為家族奉獻一生,現在隻剩下這個小侄女願意撒撒嬌了。
看著她對自己的依賴,卻不敢讓她知道自己也是當年的劊子手之一。
“小織,謝謝你。”
喬金宗看著喬織書,眼底關懷備至。
“謝謝你還記得姊姊,還記得我的,女兒。”
他的語調很輕,很惆悵,過去的幾年裡他無時無刻不在後悔,後悔為什麼那麼輕易的把兩個女兒貢獻給家族,後悔自己冇有堅定選擇站在女兒身邊,反而助紂為虐,害得她們的下場悲慼。
他真的後悔了,也真的怕了,輕撫過身邊女孩的背,他抬起手揉了揉喬織書的腦袋,聲音沉穩又帶了點複雜的情緒。
“小織,再過半月就是你十八歲的生日宴了……那天可能會發生很多事情。”
“三叔……不希望你重蹈覆轍。”
或許是剛哭過的原因,他說話還有點一頓一頓的,卻不妨礙他對喬織書的緊張,他閉上了眼,又潸然淚下。
“你該是自由的,不應該為了家族而賣了後半輩子的幸福。”
喬織書微微抬起臉,望向三叔已經顯出老態的麵容,她眼底觸動,這是第一次有長輩這樣跟她說話。
包含爺爺在內的所有人,都會告訴她凡事要以家族為重。
先有家,纔有她。
她盯著那雙汙濁的眼,想從裡麵看出些什麼,她也曾恨過三叔的決絕,卻在看見三叔悔恨的眼神時又心軟了。
看見他霧濛濛的眼神裡隻有悲愴,她信了。
卻不禁想,如果今天死去的是自己,那父親會不會跟三叔一樣難過呢?應該會的,對吧?
“三叔……”她輕輕喚了聲,卻像風一樣輕:“你後悔了嗎?”
喬金宗楞然,連喬織書都能輕易看到他的恍惚,他原本平複的思緒又再度被點燃,好不容易被風吹乾的雙眼,又濕的能滴出水來。
“三叔怎麼可能,不後悔呢?”
他的語調很輕,帶著哽咽,風吹過來,輕輕拂動他的髮絲,蓬鬆的黑髮微動,露出了完全灰白的髮根,冷白的臉看起來更滄桑了一些。
喬金宗是他們兄弟中最文雅、最有書卷氣的文人,他本來保養的極好,五十四歲看起來還跟四十出頭一樣,身為大學教授的他就算混入學生群看起來也不違和。
而自從大女兒喬宛書去世後,他的外表肉眼可見的滄桑,二女兒藍夢書走了之後,他幾乎一夜白髮。
喬織書抿著嘴唇,她低下了頭不再看他,喬金宗垂下眼簾,眉頭的川字紋尤為明顯,每在夜深人靜時就會深深鎖上,那是他哭了好上千個夜晚所烙印下的痕跡。
“小織,三叔什麼都冇了。”
金錢、權力、地位,對他而言已經冇那麼重要了。
如果時間能倒退,他會帶著這一家四口,平平淡淡地過日子。
喬織書也鎖著眉,她看著三叔,眼神裡的情緒複雜,諷刺、心酸還有一些情感上不可控製的不忍心。
姊姊去世的時候,你們所有人都是幫凶,現在懊悔,有什麼用呢?
喬金宗看向她,少女的雙眼雖然哭的微微腫起,卻不難看出裡頭複雜的情緒,她也是怨他的吧?
但這世上的怨念何其多呢?
想起那個人提起少女時那種隱忍又痛苦的眼神,那種似是而非的怪異直覺讓喬金宗的心裡麵奔騰著千軍萬馬,喬金宗心裡很難受,想了想還是開口:
“所以三叔支援你有自由戀愛的權力。”
“我知道這陣子發生了很多事,但是我不希望你的未來變得跟你姊姊們一樣,那李家兄弟若不是小織心悅的人,三叔會拚儘全力幫你。”
他將自己心情平複了一下,沉了沉聲音:
“還有你哥哥,就算你們仨兄妹不各自嫁娶。”
“也沒關係。”
語氣漸緩,卻擲地有聲。
挺拔如白楊的背脊變得佝僂,原來一生下來就在羅馬的一代天嬌也會因為失去的太多變得消沉。
喬織書苦笑著,如果有那麼簡單就好了,自從姊姊相繼離開後她也逐漸認清現實,認清喬家人隻談利不談愛的劣根,認清這個家的王位隻能由男性繼承。
認清她的手腳從出生的那一刻就被綁上銀絲線,成了最精美的懸絲魁儡,隻能照著家族給的指令一步一迴應。
她若有自由意識,那就是與整個家族對抗。
她一次又一次的盤著自己脫離的計畫,隻可惜她目前的生活圈與交際圈實在太狹隘,不是同她一樣的名媛貴婦,就是立場差不多被動的學生黨。
唯一有實質能力的除了幾個交涉過而且對她印象很好的校董,外城市認識的人也就隻有木子兄弟而已。
心好累,她鬆下自己的肩膀,有一種想要買十二顆原子彈炸燬全世界卻不知道去哪裡買核武的無力感。
四肢好像也跟著失去力氣,她偎著喬金宗,少女抿緊的嘴唇放鬆,歎了口氣:
“但是這樣,三叔會被爺爺責罰的吧?”
提起那個人,喬金宗眼神閃過陰騭,好像呼吸困難似的突然喘息,他開口,語氣帶著一股狠:
“小織,你不知道三叔的恨!我恨你爺爺,我恨你父親,我恨你二叔,我恨他們把我矇在鼓裏,我恨他們要我讓出我兩個女兒!”
他咬牙切齒的聲音驚動了花海,那些花像是跟著感受到那份悲泣跟著痛苦搖曳著。
“小織,你長大了,有些事情你該知道了。
喬金宗佝僂著背,看著眼前搖曳的花,用最平靜的語氣說著殘忍的話:
“你大姊,是被爺爺放棄的。”
“你爺爺用我亡妻的事情來威脅我,要我放棄你大姊,讓她自己麵對陸家的撻伐,為了維護她的生母我不得不照做。”
“我與她通過氣,我以為以她的聰明可以自己擺平一切,護著自己周全,卻想不到她病了……”而且冇救了。
“若不是你爺爺這樣的決策,你大姊人生的最後一段時間應該是能在我們身邊安寧,而不是在冰冷的醫院受著陸家給的恥辱。”
混濁的雙眼對上那雙澄澈的眼眸,他清楚地看見喬織書眼神裡的恍惚,喬金宗知道自己不能心軟,他咬了咬牙:
“你二姊zisha,也是你爺爺弄得。”
他哽嚥著,看著喬織書已經慘白的臉色,喬金宗眼睛佈滿紅色血絲,黑色的眼眸宛如深淵,他咬著牙,繼續說:
“當時你二姊的憂鬱症已經很嚴重了,我強烈要求你爺爺讓她收山,你爺爺明明答應了……”
“後來她不知道在哪裡遇到的小歌手,兩個人帶著一把吉他走走唱唱停停,玩遍半個鯤國,她才從憂鬱的傾向慢慢走出來。”
喬金宗頓了頓,像是女兒的迴應,有落葉飄到他盤腿坐著的膝蓋上,手指撚起那片樹葉摩娑著,像他撫摸著女兒的臉頰,深深愛著,卻是如此易碎的。
做了深呼吸,他才穩住情緒怕自己爆發。
“結果因為你爺爺要投資晶片產業,想讓她用喬家失散多年的女兒身份認祖歸宗,就是為了把她嫁給風城的嚴家以促成聯姻。
“你二姊不肯聽從爺爺的安排。”
“是你爺爺心狠,弄死了那個小歌手,你二姊纔會……”
震撼彈來的猝不及防,在家族有意的隱瞞下,大姊的事情喬織書並無法窺探全貌,也隻知道二姊是因為無法自由的婚姻,才與男友殉情。
喬織書搖了搖頭,臉上儘是茫然跟痛苦,她不知這些事的背後,還有這麼殘忍的真相。
她一直傻傻地相信,虎毒不食子,喬家人再狠,也不會這樣對待自己精心培育出來的政治武器。
少女麵色蒼白,嘴唇被她的焦躁咬破,像繡針刺破了手流出的血,在白布上綴下了一抹鮮豔的紅。
恍惚間,她清楚地聽見了一個聲音,很細微,很清脆
像瓷器出窯的聲響,像被踩踏的落葉堆。
那是她的心,碎了。
她楞楞的看著眼前的男人,喬金宗此時已經冇有了過往那種文人的散漫,骨子裡的風雅在此時此刻也不複存在,他身體弓起還帶了點不正常的抽蓄,額角的青筋突起,猙獰的表情形似瘋魔。
他痛苦的咆哮:“我恨整個喬家逼迫我,我恨喬泰山威脅我,他怎麼可以用那種事來威脅我啊!”
“我好想毀掉,我好想覆滅整個喬家,讓大家一起感受我的痛苦。”
“啊啊啊啊啊啊!”
眼球佈滿了血絲,手上捏住的啤酒罐被他徒手捏得凹陷,聲音從激動到無力,最後氣若遊絲。
他哭的撕心裂肺,吸了一口氣,任由風拂去臉上的淚。
“但是我不能那麼做。”
“因為喬家,還有你。”
喬金宗的手在發顫,他側頭看著坐著要比他矮一些的少女,眼神從晦暗變成明朗。
她像濃霧中的小舟,用她的天真跟純淨載著他,小舟駛離了霧,找到了安全的岸。
“你大姊走了,你二姊冇了,你三嬸,也倒下了。”
“小織,三叔隻剩下你了。”
“三叔隻希望你能幸福……”
喬金宗看著少女逐漸渙散的神情,深呼吸一口氣,輕輕牽起少女的手,以一個長輩的身分給予最重大的承諾:
“支援你的反抗,就是三叔給喬家最好的報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