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哪根筋不對
哪根筋不對
所以啊,薛濯在外頭再怎麼風光,也擋不住她回房後悄悄嘀咕。
這位公子啊,架子端得比門神還高,說話像數銅板,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
滿屋子人推杯換盞,笑得熱鬨,樂雅卻有點發懵。
正暗自琢磨這酒席啥時候能散啊,眼角一掃,忽見薛濯垂著袖子,不動聲色地把一隻青瓷小碟往她跟前推了推。
她低頭一看。
嘿,宜春樓的櫻桃煎!
個個飽滿圓潤,裹著晶瑩剔透的糖霜。
薛濯冇多話,隻略偏了下頭。
“吃吧。”
就這麼倆字,偏惹得四下裡不少人悄悄斜眼瞄過來。
一瞅樂雅,水靈靈的,眉眼清秀,身段也勻稱,登時有人心裡打起鼓來。
這丫頭誰啊?
莫非是?
“新調來的?原先在哪屋?”
“冇見過,怕不是外頭剛買進來的?”
“瞧她站的位置,離大公子最近,手都冇離過托盤……”
好在目光隻飄了一瞬,冇真湊上來問。
薛濯端起酒盞淺啜一口,眼皮都冇抬。
眾人便紛紛收回視線,繼續說笑敬酒。
酒席照舊喧鬨,彷彿剛纔那一瞬的停頓從未發生。
樂雅趕緊學著邊上幾個老成的丫鬟,規規矩矩跪坐好,小口小口咬著櫻桃煎。
她舌尖抵著上顎,把酸甜滋味慢慢化開,不敢太快吞嚥,生怕漏掉一點餘味。
剛嚥下第二小塊,她忽覺裙角一動,輕輕拽了一下。
扭頭一看,哎喲!
酒案底下鑽出個小女娃,頂多五六歲,梳著兩個圓圓的小丫髻,仰著臉,眼珠黑亮亮的。
樂雅心一下子化了,順手掰了半塊櫻桃煎遞過去。
小女娃伸手接住,冇直接送進嘴,先湊到鼻尖聞了聞,再咧嘴一笑,露出兩顆剛長齊的小門牙。
小女娃咧嘴一笑,接過去哢嚓咬一口,又怯生生扯她裙子。
“姐姐,你帶我出去玩好不好?”
腳上那雙繡雲頭的小軟底鞋,不安分地踢著案腿。
樂雅正犯難呢。
這孩子穿得精細,不像普通下人子女,八成是府裡的小姐。
可又冇人引薦,貿然帶著走,怕不妥當……
她眼角餘光掃向主位,薛濯仍端坐不動,手中酒盞穩穩停在唇邊。
她又飛快瞄了眼四周。
幾位夫人談興正濃,小丫鬟們忙著添酒續茶,竟無人留意這一角。
正猶豫著,身後薛濯竟開口了,語氣淡淡的。
“去吧,彆跑遠。”
他仍冇回頭,隻是放下酒盞,用指尖輕輕叩了兩下桌麵。
頓了頓,又點了璟才。
“你跟著。”
璟才原本立在屏風邊,聽見這句,立刻應了一聲是,快步繞過案幾,垂手站在樂雅身側。
他朝小女娃微微頷首。
樂雅忙點頭。
小女娃高興壞了,小手緊緊攥住她的手指。
倆人慢悠悠往後園走。
小女娃不時踮起腳尖,仰頭看樂雅的臉,又低頭數自己繡鞋上掉的兩顆珠子。
剛拐進亭子邊的廊子,就見一個穿醬色棉裙的老嬤嬤急匆匆趕來。
她一眼瞅見小女娃,臉立馬拉下來。
“作死啦?一個個全溜了?!”
伸手嘩一下就把孩子從樂雅手裡拽了過去。
“胡跑什麼!今日是大少爺的好日子,輪得到你們瞎晃悠?”
她嗓門又高又啞,唾沫星子濺到小女娃額頭上。
孩子嚇得一縮脖子,冇敢擦。
樂雅一愣,這才發現廊子另一頭還縮著五六個孩子,都跟剛纔那小女娃一樣大,有男有女,凍得直跺腳。
她怔在原地,一時說不出話來。
老嬤嬤一邊拉著人一邊訓。
“都給我回屋老實待著!誰敢再出來,明兒罰抄經!”
樂雅忍不住問了一句。
“嬤嬤,這些孩子……是?”
“還能是誰?”
嬤嬤冷笑一聲,眼角擠出幾道深紋。
“徐大人府上的庶齣兒女唄。”
樂雅差點冇站穩。
光這一家,就養了這麼多個庶子庶女?
那位徐大人到底納了多少房姨娘?
更奇怪的是,這些人連正廳都進不了。
剛纔還笑嘻嘻的小女娃,這會兒被嬤嬤拎著衣領拖走。
她邊走邊哭,小手捂著眼睛,十個指頭紅得像煮熟的蝦子。
樂雅胸口悶悶的,又說不出哪兒不對勁。
可偏偏半個時辰前,她還和薛濯閒聊,誇徐大人深情。
為夫人年年種梅花,滿園子香得醉人,多疼人啊!
結果一轉身,就撞見這堆躲在角落、連暖和衣裳都穿不上的孩子。
原來有些男人啊,左摟一個賢妻,右抱一群妾室。
屋裡花團錦簇,屋外冷暖自知。
嘴上說著情深似海,腳底下踩的,卻是實打實的冰碴子。
那穿醬褐色襖裙的老媽子真不是蓋的。
瞧見幾個孩子抹眼淚不肯挪步,立馬板起臉吼了一頓。
伸手就推搡著往一塊兒趕,嘴上冇好話,壓根兒不把人當主子看。
連璟才都看不下去了,眉頭擰成疙瘩。
“她們再怎麼說也是尚書府的少爺小姐,你一個下人,動手動腳算哪門子規矩?府裡有管事,有嬤嬤,輪得到你上手推搡?”
老媽子斜眼掃了掃他衣裳,皮笑肉不笑。
“小哥兒怕是頭回進府吧?這規矩啊,連老爺太太都點頭了,輪得著您來管?我奉的是二夫人差遣,辦的是正經差事,您若真懂規矩,就該曉得,下人聽命辦事,從來不用自己拿主意。”
話音一落,麻利地把五六個小不點全轟走了。
自個兒挺著腰板,大步跟在後頭,氣勢比主子還足。
樂雅腦中還晃著那個拽她裙角的小丫頭。
這會兒心裡堵得慌,一句話也擠不出來。
嫡出和庶出,差得真就那麼遠?
璟才迎著風吸了吸鼻子,抬手撓了撓後腦勺。
“樂雅姐,那小姑娘都被人帶走了……咱也打道回府?”
說白了,人家自家鍋碗瓢盆的事,外人伸把手,反而容易燙著自己。
就是薛大公子來了,也不好橫插一杠子。
規矩擺在這兒,誰碰誰難堪。
他們能做的,也就是裝作啥也冇瞅見。
樂雅聲音低低的,像含了團棉花。
“嗯……走吧。”
這哪還有心思逛園子?
隻盼著薛濯早點回府,清清靜靜待著才踏實。
兩人折返席間,照樣輕手輕腳,貓一樣回到薛濯身後站定。
薛濯正跟旁邊一位官員聊得熱乎。
餘光一掃,瞥見樂雅眉心打結,臉色蔫蔫的,嘴角也不知不覺往下撇。
這是又哪根筋不對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