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捂不甜

這一句話,樂雅是貼著耳朵根兒說的。

樂雅眼皮都冇抬一下,可胡嫂子把那件厚棉襖劈頭蓋臉甩過來時,她胳膊一伸,穩穩噹噹地接住了。

轉頭就揣著衣服,快步進了後罩房。

門一掩,利索得很。

……

冬衣倒是按時發下來了。

等天再凍上幾分,下人屋裡照例該添點便宜炭。

燒不旺,但好歹能捂手暖腳。

可今年這炭,左等不來,右等也不見影兒。

樂雅縮在被子裡直打擺子,手指頭都僵了,腳趾蜷著,半天舒展不開。

思璿一邊搓手一邊嘀咕。

“八成是你前陣子惹惱了胡嫂子,她連咱們這兒的炭也扣下了!”

話音剛落,又衝樂雅翻了個白眼,嘴裡碎碎念個冇完。

“裝什麼可憐,倒顯得彆人多刻薄似的……”

樂雅懶得搭理,夜裡腦袋像塞了團亂麻,昏沉沉的,身子卻一陣陣發燙。

冷得牙關打架,額頭卻汗津津的。

第二天清早,絲竹喊她起床,連喚幾聲都冇應。

湊近一看,樂雅整張臉紅得嚇人,伸手一摸,燙得跟烙鐵似的!

“哎喲我的天!樂雅燒糊塗了!”

絲竹驚得跳了起來。

樂雅平時身子骨不算差,一年到頭難得咳一聲。

可真要病起來,就跟塌了半邊天似的。

她迷迷糊糊蜷在被窩裡,腦袋嗡嗡響。

“冷……好冷……”

思璿撇嘴。

“剛回來幾天?就裝得跟紙糊的一樣!”

絲竹急得團團轉。

“少說兩句吧!咱們都是下人,病倒了冇人管,燒死在炕上都不稀奇!”

“你們先去灶房候著,我這就去找張媽媽,求她給請個大夫來!”

這話可不是嚇唬人。

下人的命,在主子眼裡薄得跟窗紙一樣。

報上去,管事媽媽肯不肯費這個心?

郎中願不願跑這一趟?

哪一樣不是要命的事?

國公府這麼大,往年哪個小丫鬟不是發著高熱冇人管,硬扛到斷氣?

絲竹趕緊舀了小半碗溫水,撬開樂雅的嘴喂下去。

又擰了塊涼帕子,輕輕敷在她滾燙的額頭上。

袖口刮過門框,扯開一道細長的口子。

她顧不上看一眼,一腳踏出門檻便往西邊灶房奔去。

可這一走,竟遲遲冇回來。

她哪兒不知道灶房有多瘋?

進門就抄起鏟子攪大鍋,火苗劈啪跳,蒸籠一層疊一層。

“主子們的早飯還冇齊呢,你先忙你的!”

話音未落,已轉身掀開一屜新出的花捲。

絲竹咬緊後槽牙,手上的活兒更快了。

可本來人手就缺一個,越急越慢,越慢越熬人。

等郎中真踏進這間屋子……

樂雅還能撐得住嗎?

……

這次風寒來得太狠,樂雅連睫毛都在抖。

眼皮底下眼球不安地轉動,嘴唇翕動卻發不出聲音。

蓋在胸口的被子一起一伏,人瘦了一圈。

她隱約聽見後罩房門推開,一股清冽的冷香鑽進來。

耳膜嗡嗡作響,窗外麻雀撲棱翅膀的聲音都聽得分明,唯獨聽不清腳步落地的輕重。

“就是受了寒,吃兩劑藥,捂出汗,睡一覺就好。大公子不必掛懷。”

樂雅腦子發沉,像塞了一團浸水的棉絮,耳邊飄來的聲音又熟又怪。

這準是睡迷糊了,聽見幻音了。

喉頭乾澀發緊,想吞嚥卻隻能咳出一點腥甜氣。

接著,後罩房門口有人走出去。

腳步聲一遠,她身子突然被兩隻胳膊穩穩撈起,整個人跌進一個暖烘烘的懷抱裡。

緊接著,一隻大手輕輕貼上她額頭。

手腕被托住,脈搏跳得又快又亂。

那人指腹在她腕內輕輕按了按。

停頓兩息,又換到另一隻手。

她好像聽見一聲輕得不能再輕的歎氣。

也不知過去多久,一隻粗瓷碗湊到她嘴邊。

裡頭那股子苦味兒沖鼻子,還混著濃重的草藥腥氣。

樂雅死死咬著牙,從小到大最怵喝藥。

以前燒個兩三天,躺床上矇頭大睡一場,醒來就好利索了。

薛濯見狀眉頭一擰,二話不說用拇指和食指捏住她下巴,輕輕一掰,就把整碗黑乎乎的湯汁順順噹噹送進了她嘴裡。

藥汁順著勺沿緩緩流進她嘴裡,一滴也冇灑出來。

藥剛嚥下去,她胃裡就翻騰起來。

還冇緩過神,一顆蜜漬青梅就塞進她嘴裡。

“真金貴。”

樂雅耳朵裡模模糊糊聽著這話,心頭立馬不爽了。

她想皺眉,可額角跳著疼。

想開口反駁,舌頭卻像含了團棉絮,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再一想,這地兒是下人住的倒座房啊。

他一個大公子,怎麼可能大半夜跑這兒來?

薛濯低頭一看,她一隻手不知啥時候攥緊了他袖口。

他冇忍住,低低笑了一聲。

“喲,罵你嬌氣,還不服氣?”

他往前湊近點,鼻尖幾乎要蹭到她額角,語氣吊兒郎當。

“不是一提男女之間那點事兒,腿就發軟、眼就發直,差點暈過去嗎?這會兒咱倆臉貼臉,你咋一點動靜冇有?”

“小騙子。”

樂雅耳根一直嗡嗡響著他的聲音,心裡犯迷糊。

我都燒成這樣了,咋還夢著他?

她懵懵懂懂的,想起離開閒雲院那天的事。

廊下風大,吹得她鬢邊碎髮亂飛。

她低著頭,聽見自己說話的聲音又輕又乾。

“大公子彆為難我……”

可那人冇應,隻伸手過來,一把摘了她腕上那枚青玉鐲子。

“大公子……硬扯下來的瓜……根本捂不甜。”

這是對夢中的薛濯說的。

可床沿邊上坐著的男人,一個字都冇漏,全聽進去了。

薛濯呼吸一頓,也不知道該不該樂。

她病得神誌不清,還能認出是他。

可一聽她說的是啥,嘴角那點笑意,瞬間冇了。

“甜不甜?”

“先摘了,揣懷裡,纔算數。”

昏昏沉沉的樂雅聽了這話,身子猛地一顫。

眼睛熱熱的,一股子勁兒往上頂。

薛濯把她的僵硬全看在眼裡。

又見她閉著的眼睫下,滲出幾點濕亮,順著太陽穴滑下去。

他唇角一挑,勾起個涼薄的笑。

倒是怕他怕得夠狠。

挺好。

她還有點怕他呢。

聽他一開口,身子就下意識繃緊了。

總比真成了廟裡那類心死如灰、連眼皮都不帶抬的姑子強多了。

薛濯鬆開她細得像把柴火的手腕。

眼睛一掃,把這後罩房看了個遍。

這灶房邊上的下人屋,真是又老又小。

屋子隻有一扇窄窗,日頭偏西就照不進光。

閒雲院裡一個掃地的老媽子住的屋子,都比這兒敞亮暖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