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電梯門前。

袁碧春手持水果刀朝紹嶽山的後背刺去。

但懷著孩子又瀕臨崩潰的她哪是紹嶽山的對手?紹嶽山迅速轉過身,一把握住她的手腕,奪過她手裏的刀,“叮”

得一聲,就將它扔到了地上。

紹嶽山握住袁碧春的手腕,用力很大,疼得她眼淚都掉了下來。

他沙啞著聲音道:“你已經收了房子了,該知足了。

現在看你的樣子,也找到新的愛人對麼?過去的就放下吧。

別糾纏不休了”

說完這句話,紹嶽山就要把袁碧春推開。

兩人拉扯間,袁碧春差點摔倒。

幸好電梯門開,章曉柳趕下來及時扶住了她。

之後,紹嶽山乘電梯離開。

章曉柳則把袁碧春扶到了樓下花園的長椅上。

正欲安撫袁碧春,章曉柳卻發現她身下流了血,這是要流產的先兆,這便趕緊把她送到了醫院。

在醫院住了三天,袁碧春的情況穩定了下來,孩子算是保住了。

章曉柳再把她從醫院裏接出來,帶回她在金華小區的家中,幫她做飯、煲湯。

做完這一切,章曉柳要走,袁碧春忍不住勸:“你還要回那爛尾樓?住我這裏吧”

章曉柳隻是搖頭,“你離我僱主那裏太遠了,擠地鐵要一個半小時。

你放心,我沒事。

再說,齊昊經常要過來。

我在的話,多不方便”

袁碧春嘴角撇了一下,開始無聲流淚。

章曉柳看著她的樣子,實在越看越著急。

“我以前有家僱主,女主人就是產前抑鬱症自盡了。

你本來已經就……你可千萬別再出事了”

袁碧春擦掉眼淚,搖搖頭。

“我不會再乾傻事了。

我憑什麼要為這種人自殺?不、我不會自殺……該死的是紹嶽山。

該死的是他!

對、對……我要殺了他。

總有一天我要殺了他”

想到什麼,袁碧春抬頭看向章曉柳。

“那爛尾樓也是他搞出來的。

他也是你的仇人。

他實在該死”

大概就是這句話點燃了苗頭。

本來袁碧春也就是那麼一說,兩個人慢慢地卻都認了真,每次見麵就會討論幾句這個事兒,像是真的準備付諸行動似的。

事情的轉折發生在7月份。

首先是章曉柳孩子的病情惡化,住進了錦寧市的醫院。

章曉柳存款不多,袁碧春用自己為數不多的積蓄幫她付了款,但很快她也捉襟見肘。

之後,袁碧春顧不得麵子,帶著章曉柳去找了一次紹嶽山。

本來是紹嶽山對不起她,也對不起章曉柳,但是她倆還得反過去求紹嶽山,希望他能多少給點補償。

“現在不要求你們立刻還錢、或者把房子修好,你至少給點補償款吧?我不想來求你。

可是你得考慮到,這事關一條人命!

小柳她女兒……小柳照顧過你兒子的。

你多少該有點良心吧”

於是,那個隨便給妻子買個包都要好幾萬、甚至十幾萬的紹嶽山,就叫秘書取了兩萬多的現金給她們。

大概是怕老婆查到他還在給袁碧春錢,他都不敢直接使用電子轉賬。

“公司有公司的製度。

我也沒有辦法。

這走的是我私人賬戶。

再說,我這已經是在做慈善了。

你看,就算我給章曉柳把房子修好了,賣出去還要時間吧?她哪能那麼快拿到錢?等她賣完房子,女兒也死了”

看向章曉柳,他再道:“其實你女兒橫豎也救不活了!

要我說,這兩萬塊錢,你拿著自己花吧。

剛才你們的意思,我也聽明白了。

她那個病,治不了,早死早超生。

真的。

好了,你們走吧,不要耽誤我工作”

她救不活了。

早死早超生。

……紹嶽山說的每一句話,都像磚頭一樣砸在了章曉柳的心臟上。

而那個時候她和袁碧春都沒想到的是,維權小組裏有個叫賴康的人,他那會兒也正好在袁氏地產的大門附近蹲守。

他本來是想隨便堵個袁氏地產的高管或者秘書,沒想到會看到章曉柳。

章曉柳也是維權小組的,按理說有什麼行動,大家應該商量著來,她為什麼自己跑來了?賴康留了個心眼,在章、袁二人離開後,他找到前台,打探出來章曉柳剛纔去找了誰後,開始在大廳大鬧,說他也要見紹總。

之後是紹嶽山的秘書見了他。

知道他是來要錢的,秘書很鄙夷地留下一句:“兩萬塊已經給你們了,給的還是現金!

我親自去的取的錢!

別一而再再而三地跑來鬧事!

下次我直接叫保安把你拖出去”

就這樣,章曉柳要的那兩萬塊錢,被賴康當成是他們小組共同擁有的賠款。

他當即把這件事告訴了小組其餘兩個人。

三個人一開始還考慮過,要不要把這錢給所有爛尾樓的人分。

後來他們還是決定四個人分了算了。

他們沒想到,找到章曉柳後,她居然不承認這件事。

糾纏許久,章曉柳堅持那是自己的錢,是用來給女兒治病的。

章曉柳不想揭袁碧春的傷疤,將她的故事告訴這些不相乾的人,也就沒解釋她與紹嶽山的那層關係。

如此,其他人自然不相信她的話。

一起維權的“戰友情分”

就此破滅。

那三個人要不到錢,開始辱罵章曉柳,甚至還咒她女兒該死。

就這樣鬧了兩天,章曉柳的女兒果然去世了。

她難過萬分,心灰意冷之下,通過以前四處打工認識的所謂“道上”

的人,買到了氰|化|物。

女兒去世前,章曉柳買了女兒最喜歡的一款進口曲奇。

那牌子貴,平時章曉柳捨不得買。

不料女兒隻嘗了一口,就無法再吃下去。

章曉柳安葬了女兒,把剩下的餅乾帶回家,往上麵塗了氰|化|物。

她想的很簡單,她要跟女兒一樣,在死前吃一口這個餅乾再死。

她一直努力拚搏,就是為了女兒。

現在唯一的寄託沒了,她也不想活了。

隻是在還沒有把毒餅乾真正吃下去的時候,她忽然想到了袁碧春,繼而又想到了紹嶽山。

女兒真的死了。

而紹嶽山說過她就該早死早超生。

這句話在這個時點,每回憶一次、就更刺耳一點。

章曉柳想,與其默默自殺,不如在自殺前,再幫袁碧春做一件事——殺了紹嶽山。

章曉柳剛來錦寧市,曾在郊縣住過。

打定主意後,她去郊縣探訪了一次,發現這裏十年如一日,沒什麼變化,反而越來越荒了。

她用六百塊租下鐵皮屋三個月,又用僅剩不多的錢買了一個二手冰櫃,打算用來藏屍。

郊縣人煙稀少,在這裏動手比較方便,也不容易被發現。

她想找個理由把紹嶽山騙過來殺掉。

隻是具體的策略還沒想好。

那會兒章曉柳隻想在殺了紹嶽山後再偷偷自殺。

但她並不想作為兇手被抓住。

在內心深處,她大概還是有些迷信。

她認為,如果在下麵見到女兒,她要是知道自己是殺人犯,恐怕就不喜歡自己了。

做出決定後,章曉柳陸續把生活必需品都搬了過來,並找到袁碧春,告訴了她自己的打算。

可對於到底該如何殺死紹嶽山,兩個人一直沒有想到好辦法。

章曉柳甚至看了出來,袁碧春對於到底要不要動手,還是有些猶豫的。

考慮到她心中也許還對紹嶽山有情,章曉柳一時也沒有堅持,隻是默默在郊縣踩點,把哪裏有攝像頭搞清楚,然後慢慢設計。

殺紹嶽山的事,就一直這麼拖了下去,直到10月份。

章曉柳也沒想到,在10月初,她某次再從爛尾樓搬了些東西去鐵皮屋的時候,被賴康、寧葉葉、李福旺三個人跟蹤了。

三人認定她把兩萬塊錢藏在了鐵皮屋裏,當即跟進去翻箱倒櫃找錢。

“我真的沒錢了!

錢早就在三個月前給我女兒花掉了!

她、她已經去世了。

我……你們不要再在我這裏亂來”

章曉柳有些急。

鐵皮屋本該是她殺人藏屍的據點,現在被這些人發現,無疑會影響她的計劃。

而就在下一刻,由於確實沒找到錢,那些人開始口不擇言地痛罵——“媽的,你為什麼要把錢花在一個廢物身上?”

“她已經救不回來了,為什麼浪費錢”

“老子都多久沒有吃過一口肉了”

“媽的,氣死了!

秘書說得清清楚的,那是給我們的錢!

就被這婊|子花了!

花給了一個該死的小婊|子”

“誒誒,那個鐵盒是什麼?”

“好像是高階餅乾,一盒好像要百來塊……”

“媽的,拿來我們分了!

我們肉都吃不起,她還能吃百來塊的餅乾”

“我聽說她給有錢人當保姆,工資有一萬多,明明很能掙,為什麼占我們兩萬?媽的,越想越氣”

大概就是“小婊|子”

這個詞,徹底激怒了章曉柳。

於是在他們瓜分那盒含有氰|化|物的餅乾,併當場吃起來的時候,章曉柳眼睜睜看著,沒有上前阻止。

她也沒想到的是,這毒過了那麼久,竟然還有效,並且居然還那麼厲害。

這三人根本沒吃兩口,很快就倒在地上動彈不得。

那個時候章曉柳才開始後怕,然而來不及了。

她怕嚇到袁碧春,並沒有在第一時間把這件事告訴她。

她獨自在鐵皮屋跟那三具屍體,從日暮待到深夜。

結合要殺紹嶽山的意圖,她總算想到一個或許能完美解決所有問題的計劃。

後來,章曉柳將這件事告訴了袁碧春。

袁碧春來不及思考紹嶽山的事,隻想著要幫章曉柳先處理屍體。

這鐵皮屋是集裝箱改造的,隻放的下一個冰櫃,也就隻能用來存放一具屍體。

她們得迅速考慮把另外兩具屍體藏到哪裏。

章曉柳靈機一動,想到自己在尚品豪庭的門禁卡一直沒還。

那裏是富人住的地方,不會有人懷疑她能進去。

於是,兩人找來行李箱,把李福旺的屍體先裝了進去。

之後她們避著攝像頭走出郊縣,再打車去到了金華小區。

在金華小區的時候,袁碧春叫了網約車去尚品豪庭。

等車到了,她在樓下大著肚子對司機抱歉地一笑:“不好意思,我一個人實在搬不動行李,你能幫我嗎?”

司機聽罷這話,上樓幫了袁碧春。

章曉柳趁機躲進後備箱。

這輛車就這麼開進了尚品豪庭。

袁碧春給保安展示了章曉柳那張門禁卡,又摸了摸肚子,說自己不方便,網約車就被輕鬆放進去了。

尚品豪庭中部地帶全是極高的樹木,遮天蔽日的,幾乎長成了森林。

兩人穿過那裏,躲避著攝像頭,找到一個隱蔽的涼亭待著,一直等到午夜,她們趁著夜色去到人工湖附近,開啟行李箱,把李福旺的屍體拋了下去。

兩個人都沒想到的是,齊昊那天正好有尚品豪庭的客戶要跑。

他雖然做到了管理層,但手下人手不夠的時候,他還是會出去跑活。

下午齊昊親眼看見這兩人走進林區。

但當時他還得在客戶那裏忙,隻給袁碧春發了條微信,暫時沒有多管。

等忙完,他發現袁碧春沒有回復,於是撥打了她的電話。

電話裡袁碧春的聲音聽起來實在不對勁。

後來,在齊昊的逼問下,她不得不說出自己在人工湖的事實。

如此,齊昊趕去人工湖,從她那裏聽說了一部分事實。

如果齊昊知道這一切是章曉柳做的,恐怕會報警。

於是袁碧春騙齊昊,說是自己失誤殺了人。

袁碧春懷著齊昊的孩子,因為受過情傷,暫時沒答應和他結婚。

但齊昊是真心喜歡袁碧春的。

此刻她的情況無疑十分危急,稍不注意就一屍兩命。

於是齊昊決定幫她們處理第二具屍體,一旦他被揪出來,他就幫袁碧春頂罪。

第三具屍體該放到哪裏,幾個人暫時沒想好。

這個時候,袁碧春打算最後再和紹嶽山談一次。

一旦談不成,她就和章曉柳一不做二不休殺了他。

那晚,她帶著章曉柳,去到繁華裡的花園洋房找到紹嶽山,希望作廢舊協議,他們重新簽一份真的。

警方調查殺人案,一般應該隻會調查24小時內的監控,不會往前查很多時間。

正好,曾家人要出國旅遊。

於是袁碧春提前了很多天,跟著章曉柳一起住進了曾家的保姆間。

所以,上門找紹嶽山的日子,也算是兩人精心計算過的。

那一晚見到紹嶽山的時候,袁碧春化了很漂亮的妝,溫溫柔柔地與他商量協議,一副和聲細語的樣子,並沒有像平時仇人相見那般尖銳地罵他、羞辱他。

她當然是故意這麼做的,為的是就是讓他放鬆警惕。

恍然間,紹嶽山感覺回到了兩個人剛開始戀愛的時候。

最近他因為四個“跳樓者”

的事焦頭爛額,看到這樣的袁碧春,一時還真有些心生恍惚,於是他一邊請袁碧春進屋談,一邊喝了幾杯酒。

最後袁碧春把他引到了陽台上。

看著漫天的星光,她說:“五年前,你帶我去天文館看過星星,你還說要把星星摘給我呢。

那會兒你也是三十幾歲的人了,說話跟中學生談戀愛似的。

但女孩子就吃這套。

我那會兒是真的覺得你浪漫”

紹嶽山的語氣也少有地放下了平時尖銳與淡漠。

嘆了一口氣,他道:“碧春,我知道我對不起你。

所以我給了一棟房子。

以後你有困難,也可以找我。

但你不能見孩子了。

“抱歉。

你懂我的,我本來絕不會這麼對你,也不想這麼對你。

可我妻子她……她孃家的人不放心。

他們擔心,如果繼續讓你見孩子,我和你糾纏不清,總要一日,我會拋棄趙瑩。

我還有很多地方需要嶽父嶽母的幫助。

所以碧春,放手吧。

以後……我一定多多補償你”

紹嶽山這話說得異常誠懇、也非常動聽。

隻可惜,這些話,五年前的袁碧春也許會信。

可現在被騙了一次又一次的她,終究是不會再信了。

紹嶽山終究是沒同意更改協議。

這意味著袁碧春徹底失去了自己的兒子。

回過頭,她給客廳裡的章曉柳使了個眼色。

其後,章曉柳墊著腳尖走向陽台,悄悄靠近了紹嶽山。

袁碧春繼續和紹嶽山說著煽情的話,以至於他完全沒注意到身後發生了什麼。

最終,紹嶽山從花園陽台上被推了下去。

“他最早看中這房子的時候,我還和他一起來看過。

我以為這會是我和他、還有我們的孩子生活的地方。

我當時說,這種花園陽台,陽台太低了,孩子容易翻出去,太危險,以後裝修的時候,一定要加高欄杆,或者乾脆用玻璃將這裏徹底包起來,建成陽光房。

“怪他、怪他不聽我的。

“確實也隻能怪他。

其實,他要是平時回紹家別墅住,跟父母妻兒待在一起,而不是喜歡一個人待在這棟房子裏逃避……他不會死”

這是那晚袁碧春對章曉柳最後說的話。

後來,在知道全部實情後,許辭心中的一個疑惑也總算得到瞭解答——為什麼這樁事看上去是精心設計、蓄謀已久的,可齊昊最初的利用冷鏈倉藏屍塊的做法,卻明顯與之相悖。

原來那三人的死,原本確實不在章曉柳的計劃之中。

·“就是這樣。

該交代的,我全部都交代了。

“我一開始並不知道小柳要自殺。

在紹嶽山死後,我也勸過她,讓她不要這麼做。

我沒想到她終究還是……“她早就做好了死的準備。

她本來隻是想和紹嶽山一命換一命”

祁臧問她:“明知道餅乾有毒,章曉柳卻依然讓他們吃了。

這也是犯罪行為。

你清楚嗎?”

袁碧春搖頭。

祁臧又道:“你沒有直接推紹嶽山,但也屬於和章曉柳合謀殺害他,應當以故意殺人罪論處。

你又清楚嗎?”

袁碧春先是搖頭,但很快又點了頭。

“我們還有一係列取證的工作需要做,希望你積極配合。

針對你受紹家迫害、以及懷孕的情況……我們會給檢方以詳細的說明,爭取寬大處理。

但該服的刑,你逃不掉”

“我、我都知道了。

謝謝、謝謝你們……“說出來之後,其實我輕鬆了很多。

“我願意服刑。

該怎麼樣就怎麼樣。

小柳她、她確實殺了人,她也有罪。

隻是……我不希望大家誤會她是什麼殺人狂魔。

我知道你們無法相信我的一麵之詞。

希望你們在取證之後,能夠給她一個、對她來說相對公平的通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