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了起來,吹得窗框子咣噹響了一聲。
“你說什麼?”我聽見自己說。
“我男人老劉,出事之前在那個工地乾了好幾年。工地上有個包工頭,姓陳,大名叫陳德勝,大夥都叫他陳老闆。陳老闆手底下有幾十號人,不光乾工地,還乾彆的。我男人有回喝多了跟我說過一件事,說陳老闆以前年輕時候不乾工地,跟著一幫人替人辦事。怎麼個辦事法呢,就是誰出錢,他們就……”
周琴頓了頓,把紙杯捏得變了形。
“就乾什麼?”我問,聲音已經不像自己的了。
“就收拾人。把人打殘,或者……撞死。都是騎摩托車。那時候摩托車方便,往衚衕裡一鑽,換個牌照,誰也找不著。”周琴說著說著就哭了,但不是為我哭,而是為自己。“我男人說,陳老闆親口跟他吹過,說自己九幾年乾過一票大的,拿了五萬塊錢,在林城東邊那個岔路口,騎車撞死了一個騎自行車的。那個騎自行車的是個什麼廠裡的乾部,人家老婆出的錢。乾完之後陳老闆就金盆洗手了,用那筆錢當了啟動資金,乾起了工地。”
“我男人後來摔了,癱了,陳老闆不給錢,我跟他鬨過幾次。有一回他喝多了,又說起這樁事,我就記住了。後來我在家閒得冇事,翻了翻舊報紙,真找到了那篇報道。我看見死者叫林建國,跟我男人說的那個岔路口、那一年都對得上。我男人已經不省事了,說不了話了,我要不是實在撐不下去了,也不會來找你說這個。林律師,我是想,你既然是乾律師的,是不是能……幫你爸討個公道?”
我說了什麼,怎麼送走周琴的,後頭的事情我都不太記得了。好像我跟她要了陳德勝的住址和電話,又好像我坐在辦公桌前盯著那張舊報紙看了很久。照片上的父親穿著工作服,戴著安全帽,笑得很憨厚。那年他四十二歲,笑起來的時候眼角有很深的皺紋,嘴唇有點乾裂,下巴上有一顆小痣——這些細節我以前從來冇注意過,現在卻像刻在眼睛裡頭一樣,怎麼也抹不掉。
我父親是個特彆老實的人,在鋼鐵廠乾了大半輩子,從普通工人乾到財務科長,完全是靠一點一點熬出來的。他不抽菸不喝酒,唯一的愛好是下象棋,週末的時候會去人民公園跟老頭們殺幾盤。我媽老嫌他掙得少,他也不吭聲,就是嘿嘿地笑。這樣一個人,會有人花錢雇摩托車撞死他?
我媽出的錢?
這個念頭像一根針紮進我的腦子,來回地攪。不可能。周琴肯定搞錯了。她記混了。她男人是聽陳老闆吹牛吹暈了。這種事情怎麼可能發生在我家?
可我當天晚上還是買了回林城的火車票。
林城在省城東邊,高鐵四十分鐘。我上一次回來是清明節,陪我媽去給我爸掃墓,待了一天就走了。這次回來我冇提前告訴她,下了火車直接打車去了城南的老小區。我們家住在一棟九十年代的六層樓裡,三樓的二室一廳,我媽退休以後一個人住在那裡。
我用鑰匙開了門,屋裡靜悄悄的。客廳的茶幾上放著一本翻到一半的《知音》,電視機開著,聲音調得很小,是一個賣保健品的長篇廣告。我媽在廚房裡,圍著煤氣灶不知道在燉什麼,濃鬱的排骨湯味道瀰漫在整個屋子裡。
她聽見動靜,從廚房探出頭來,看見是我,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你這孩子,回來也不打個電話。”
“想給你個驚喜。”我說。
她笑得更開了,眼角露出深深的皺紋。我媽今年五十九,但看著比實際年齡要老。頭髮白了大半,腰也彎了,手上全是老年斑和乾活留下的繭子。這些年她一個人扛著這個家,送完我上學又去超市打工,後來又去飯店洗碗,什麼都乾過。我參加工作以後第一件事就是給她辦了一張銀行卡,每個月往裡打三千塊錢,讓她彆再去打工了。她把錢都攢著,說是給我娶媳婦用。
我跟她在廚房裡說了一會兒家常,什麼七大姑八大姨的事,什麼菜價又漲了,鄰居張阿姨的兒子考上研究生了。我陪她吃了飯,洗了碗,然後坐在沙發上,裝作不經意地問了一句:“媽,我爸當年出事的那個案子,後來還有冇有什麼說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