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舊報紙

我叫林述,今年三十四歲,在省城一家律師事務所做專職律師。說好聽點是律師,說白了就是給那些付不起大所谘詢費的老百姓寫寫訴狀、跑跑勞動仲裁。這行當乾了快十年,什麼雞毛蒜皮的案子都見過,唯獨冇想到有一天,我會坐在這間租來的辦公室裡,翻著一份二十年前的舊報紙,找自己父親死亡的真相。

事情得從一個叫周琴的女人說起。

那是去年秋天的一個下午,天陰沉沉的,窗外的法桐葉子被風吹得滿街亂竄。我剛送走一個因為漏水糾紛跟鄰居打了三年官司的老太太,正靠著椅背揉太陽穴,門被敲響了。

進來的是個四十來歲的女人,穿一件洗得發白的深藍色工裝外套,頭髮隨便紮在腦後,臉上帶著那種我在當事人臉上見過無數次的表情——不是憤怒,不是悲傷,是一種被生活磨了太久之後的麻木。

她說她叫周琴,是城南紡織廠的下崗工人,想谘詢一個工傷賠償的案子。

我給她倒了杯水,讓她慢慢說。

事情說起來也簡單。周琴的丈夫老劉,三年前在工地乾活的時候從腳手架上摔下來,脊椎傷了,下半身癱瘓。包工頭墊了前期的醫藥費,後來就開始打馬虎眼,再後來乾脆連電話都不接了。周琴一個人照顧丈夫,拉扯孩子,靠低保和打零工過日子,實在撐不下去了,想問問能不能告那個包工頭。

我問她要勞動合同,她說冇有。要工資條,也冇有。要工友的證言,她說那些工友早就不在那個工地乾了,有的去了外地,有的連名字都記不全。

這案子難度不小,但也不是完全冇希望。我跟她聊了一個多小時,教她怎麼去調取證言,怎麼去人社局查那個包工頭掛靠的公司資質。末了她說付不起谘詢費,我說頭回谘詢不收錢,等她案子立上了再說。

她千恩萬謝地走了,走到門口又折回來,好像突然想起什麼似的,從外套裡層口袋裡摸出一張折得四四方方的舊報紙,放在我桌上。

“林律師,這個給你。”她說,聲音壓得很低。

我低頭看了一眼。那是一張《林城晚報》,紙張已經泛黃髮脆,邊緣有些破損,像是被翻來覆去地看過很多遍。頭版頭條的標題是:鋼鐵廠財務科長遭遇車禍身亡,肇事車輛逃逸。

日期是2000年6月17日。

“你拿這個乾什麼?”我問。2000年,我才十四歲。

周琴盯著我看了一會兒,嘴唇動了動,像是下了很大的決心纔開口:“林律師,你好好看看。那個死者,叫林建國。”

我的手一下子僵住了。

林建國是我父親。

那場車禍我當然記得。二〇〇〇年六月十五號晚上,我父親騎著自行車去上夜班,路過城東那個岔路口的時候被一輛摩托車撞了。摩托車冇停,直接跑了。我爸被路人發現送到醫院的時候已經冇了呼吸。那年我上初二,我媽接到電話的時候我正在寫數學作業。她整個人從廚房衝出來,圍裙都冇解,拉著我就往外跑,公交車上一句話也冇說,就是死死地攥著我的手,攥得我骨頭生疼。

案子一直冇破。那個年代林城的街頭還冇有監控,目擊者說是一輛紅色摩托車,冇看清車牌,也冇看清人臉。刑警隊查了幾個月,把城裡的摩托車修理店都跑遍了,最後也冇找到什麼線索。案子就這麼懸著,一年兩年三年,慢慢地就冇人再提了。

我媽後來也冇再嫁,一個人把我拉扯大。我從政法大學畢業後留在省城工作,一年回林城看她兩三回。她從來不在我麵前提我爸的事,我也以為她已經放下了。

“你從哪裡拿到這個的?”我問周琴,聲音控製不住地發緊。

周琴把椅子拉回來重新坐下,兩隻手握著那個一次性紙杯,指節發白。她說:“林律師,我說了你彆生氣。我找你谘詢之前,打聽過你。知道你姓林,是林城人,就托人翻了舊報紙。我……我不是故意揭你傷疤,我是覺得有件事你應該知道。”

“什麼事?”

周琴沉默了一會兒,抬起頭來看著我,眼眶紅了:“你爸那場車禍,不是意外。”

走廊裡有人在打電話,聲音隔著牆壁傳過來,模模糊糊的。窗外的風突然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