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封靈散

當天深夜。

外門宿舍區的燈火一盞接一盞地滅了。

丙字四十七號宿舍裡郭達的鼾聲已經響了大半個時辰,節奏均勻,像一台用舊了的風箱。

劉澤宇躺在床鋪上。

他冇有睡著。

他的丹田裡那枚暗紅色光核在子時前後又熱了一次。

比暮色中那次更短。

隻跳了三下。

然後恢複常溫。

他把手按在丹田上。

隔著腹肌能感覺到光核的餘溫在掌心裡慢慢散開。

他不知道司徒嫣那邊發生了什麼。

但他知道那股靈力頻率和交合時的頻率一樣。

他把被子拉到胸口。

閉上眼。

外門宿舍的窗戶是木框糊紙的舊款式。

紙窗上被蟲蛀了三個小洞。

月光從那三個洞裡漏進來,在床鋪對麵的泥牆上投了三個白點。

他在三個白點的注視下睡著了。

丙字三十一號宿舍。

和四十七號隔了十六間屋子。

孫仲坐在床鋪上。

他冇有脫練功服。

胸口那個被劉澤宇一掌拍出的掌印還在布料上。

掌印的邊緣在月光下是一圈比衣料本色更深的灰白色。

土屬性靈力殘留的痕跡。

他用拇指在掌印上來回搓了兩下。

靈力殘留已經乾了。

像泥漿乾透之後留在布麵上的印子。

他把手伸進枕頭下麵。

摸出一個巴掌大的布包。

布包的料子是修真集市上最便宜的那種粗麻布。

他把布包打開。

裡麵是一撮暗灰色的粉末。

粉末極細。

細到在月光下看不出顆粒。

隻有一層比空氣更暗的灰霧在布麵上緩慢流動。

封靈散。

修真界最低劣也最有效的一種陰人手段。

無色無味。

吸入後一個時辰內開始凝結經脈中的靈力。

凝結速度緩慢。

一層一層地糊在經脈內壁上。

不是一下子封死的那種。

中招者第二天早晨纔會發現靈力運轉不靈。

到正午時分靈力被封超過七成。

是專門用來在比試前一天晚上陰人的東西。

修真集市上禁止公開售賣。

但任何一家地下丹藥鋪的暗格裡都有存貨。

孫仲在報名仆從大比的當天下午去了一趟山腳下的修真集市。

他用三塊靈石買了兩錢的封靈散。

賣家告訴他:“一錢夠封一個築基中期一整天。兩錢夠封到對方連站都站不穩。”孫仲花了一個下午和半個晚上在宿舍裡盯著布包裡的粉末。

他猶豫過。

但現在他不猶豫了。

他把布包重新包好。

站起來。

推開宿舍門。

外門宿舍區的夜風從藥圃方向灌過來。

風裡有冰心草的澀味和翻過的泥土的潮氣。

孫仲赤著腳走在宿舍之間的土路上。

他的腳底板在泥土上幾乎冇有發出聲音。

他走了十六間屋子的距離。

在丙字四十七號的紙窗前停下來。

窗戶上那三個蟲蛀的洞裡透出極淡的月光。

郭達的鼾聲從窗縫裡擠出來。

和風箱一樣均勻。

孫仲在紙窗前站了五息。

他在確認裡麵兩個人的呼吸頻率。

郭達的呼吸和鼾聲同步。

劉澤宇的呼吸更淺。

頻率比郭達慢了將近一倍。

是睡著了。

孫仲把布包打開。

他把布包舉到紙窗最下麵的那個蟲蛀洞口前。

用食指在布包底部彈了三下。

三下。

每一下都短而輕。

暗灰色的粉末從布包邊緣飄出來。

像一束極細的灰塵被月光照亮了一瞬。

然後粉末穿過蟲蛀洞口。

融入宿舍內部的空氣裡。

粉末冇有氣味。

冇有顏色。

在月光裡隻閃了不到半息就徹底看不見了。

孫仲把布包收好。

他的手指在封靈散的殘餘粉末上搓了一下。

指腹上沾了一層極薄的灰。

他把那層灰在自己的褲腿上擦乾淨。

然後轉身。

往回走。

他的腳步和他來的時候一樣輕。

他的背影在月光下拖成了一道很長的影子。

那影子的右拳還是握著的。

和白天退場時一樣。

劉澤宇在睡夢中翻了個身。

他的靈力感知在深層睡眠中處於半休眠狀態。

三裡範圍內的靈力波動在他意識邊緣像退潮後的海麵。

平靜。

模糊。

偶爾有一兩個漣漪。

他冇有感知到視窗那一閃而過的灰色粉末。

他感知到的是丹田裡那枚暗紅色光核在粉末飄進來的瞬間突然亮了一下。

光核感知到了外來靈力在經脈入口處的異常凝結,自發產生了反應。

危險信號還冇傳到意識層,光核先動了。

但反應隻持續了不到半息。

他太累了。

半決賽消耗的靈力比初賽多了一倍。

光核的反應還冇來得及傳遞到他的意識層,就被睡眠壓下去了。

粉末在空氣中均勻擴散。

一粒一粒地落在他每一次呼吸的氣流裡。

順著鼻腔進入經脈。

封靈散的灰色微粒遇到靈力之後開始膨脹。

從看不見的微塵膨脹成一層極薄的灰色膜。

膜貼在經脈內壁上。

不疼。

不癢。

冇有任何不適感。

隻是安靜地、一層一層地在經脈內壁上糊上去。

像冬夜裡的霜在窗紙上慢慢凝結。

第二天清晨。

卯時三刻。

外門演武場上四麵陣旗的旗杆在晨霧中若隱若現。

今天的晨霧比昨天更重。

從雪霽峰方向飄下來的冷空氣在外門低窪處積成了一層齊膝的白霧。

場邊的外門雜役們比昨天少了一些。

今天是半決賽的附加賽。

孫仲對趙峰。

勝者與劉澤宇在午後爭奪決賽名額。

五十幾個雜役中有一半是來看孫仲的。

另一半是來看趙峰的。

但他們都在找同一個人。

劉澤宇。

昨天一掌拍飛錢裕、又在孫仲手上扛了一炷香的那個丙四七號。

他不在場邊。

郭達在人群中來回跑了三趟。

他先跑到演武場東邊的老槐樹下看了一眼。

冇有人。

又跑到西邊的木箱堆旁邊看了一眼。

冇有人。

他回到自己昨天站的位置。

撓了撓頭。

他說:“他昨晚明明回宿舍了的。鼾聲都冇有。睡得跟死人一樣。”

劉澤宇在卯時二刻醒了。

他睜開眼的時候感覺到了一種從未有過的沉重。

靈力還在。

丹田裡那枚暗紅色光核還在跳。

頻率正常。

但他把靈力從丹田往右手經脈裡推的時候,靈力走得很慢。

像在泥漿裡淌。

他坐起來。

盤腿。

試著運轉一週天。

靈力從丹田出發,沿著任脈往上升,在胸口膻中穴的位置遇到了第一層阻力。

那層阻力是一層極薄的灰色膜。

貼在經脈內壁上。

靈力通過的時候被膜吸走了將近兩成的力度。

他繼續往上推。

在喉嚨天突穴的位置遇到了第二層。

經過第二層之後他的靈力量隻剩出發時的六成。

他把靈力從任脈轉入右手的手三陰經。

在大陵穴和勞宮穴之間又遇到了第三層膜。

三層膜。

每一層都在微弱地吸收他的靈力。

他把靈力收回去。

重新來。

這一次他加大了推送力度。

第一層膜在更強靈力衝擊下裂了一道口子。

但靈力通過之後膜又重新閉合了。

他做不到一次清除。

他把靈力收回丹田。

光核在他的靈力經過丹田時亮了一下。

暗紅色的光芒比平時更亮。

光核冇有被膜影響。

它獨立於經脈係統之外。

劉澤宇按著丹田。

他知道自己被人下了東西。

他站起來的時候膝蓋有點軟。

靈力運轉受阻導致的肌肉供能不足。

他心裡清楚原因。

他把外門雜役的灰衣袖子捲到肘關節以上。

和昨天一樣。

虎口上的三道疤痕在晨光中泛著淡白色的舊痕。

他推開門。

他要去演武場。

孫仲和趙峰站在演武場中央。

四麵陣旗的靈力屏障已經在晨霧中啟用。

冰藍色的光壁在霧裡隻顯出輪廓。

像一塊嵌在霧中的玻璃。

外門執事把銅鑼舉在手裡。

他說:“附加賽。時限一炷香。勝者與劉澤宇在午後決賽。”銅鑼響了。

趙峰先動。

他的木劍在晨霧中劈出了一道弧形的氣刃。

和昨天半決賽全程冇換過的站姿完全不同。

今天的趙峰上來就用了全力。

木劍在他手裡不再是木劍。

築基中期的靈力灌入劍身之後,木劍的表麵浮現出一層極淡的冰藍色劍芒。

清雪宗外門劍法第四式“冰斬”。

劍刃從右上方斜劈而下,軌跡比錢裕的“雪落”更短、更快、更直。

孫仲冇有躲。

他用右拳迎上去。

拳麵上的土屬性靈力在接觸木劍劍芒的瞬間炸開。

一聲悶響在晨霧中傳出去很遠。

兩個人同時後退。

趙峰退了半步。

孫仲退了一步。

靈力厚度上孫仲不如趙峰。

築基初期對築基中期,差距在半步和一步之間。

但孫仲今天的拳和昨天不一樣。

昨天他在和劉澤宇的纏鬥中每一拳都留了餘力。

因為他的土屬性感知網需要靈力維持。

今天他把感知網撤了。

所有的土屬性靈力全部灌進雙拳裡。

他的拳法從穩紮穩打變成了冇有後路的猛攻。

每一步都踩在石板地麵上留下淺坑。

每一拳都把土屬性靈力凝成拳印脫體射出。

趙峰的劍式被他壓住了。

劍芒在拳印的連續轟擊下從冰藍色變成了不穩定的白色。

趙峰在第七次格擋之後往右橫移了半步。

他的虎口在第七拳之後開始發麻。

和昨天擋孫仲那一拳之後一樣。

但今天孫仲冇有停。

第八拳。

第九拳。

第十拳。

拳印在演武場上空鋪成一道暗黃色的牆。

趙峰退到了屏障邊緣。

他的後背貼上了冰藍色的光壁。

和昨天劉澤宇被孫仲逼到屏障上的姿勢一模一樣。

趙峰冇有劉澤宇那種靈力感知。

他做不到在屏障前麵蹲下去。

他在第十一拳砸到木劍上的時候,木劍的劍身從中段裂了一道。

木屑飛出來。

一片紮在屏障光壁上。

一片落在孫仲的肩膀上。

趙峰看著自己的斷劍。

他把劍柄放下。

退後兩步。

他說:“你贏了。”他的語氣很平。

和他的站姿一樣平。

外門執事把銅鑼敲響了。

附加賽結束。

勝者。

孫仲。

場邊的雜役們沉默了片刻。

然後爆發出一陣比昨天更大的嗡嗡聲。

孫仲打敗了修為比他高的趙峰。

一個築基初期把一個築基中期逼到主動認輸。

這在清雪宗外門至少三年冇發生過了。

孫仲站在場中央。

他的胸口上昨天被劉澤宇拍出的掌印還在練功服上。

新的汗水從印子邊緣滲出來,把掌印的灰白色邊緣染成了深灰。

他轉過頭。

他的目光穿過晨霧,落在演武場入口的方向。

他在找一個人。

那個人剛從宿舍方向走過來。

灰衣袖子捲到肘關節以上。

虎口上三道白疤。

走路的姿勢和昨天一樣。

但孫仲注意到了一個問題。

那個人的步幅比昨天短了不到半寸。

左腳的落點比平時往外偏了一絲。

是靈力運轉不靈導致的肌肉供能不足造成的步態變化。

孫仲看著那個從霧裡走出來的人。

他的嘴角冇有動。

他的眼睛也冇有動。

但他右拳的指節在一瞬間全白了。

封靈散生效了。

引爆

午後。

演武場上的晨霧已經散儘。

四麵陣旗在半空中被風拉得獵獵作響。

靈力屏障在午後日光下變成了半透明的冰藍色水晶罩,把整個演武場扣在裡麵。

場邊的外門雜役比上午多了一倍。

不止外門的人。

幾個內門女弟子也來了。

她們穿著雪霽峰的白色弟子服站在老槐樹下麵。

有一個手裡拿著茶壺。

有一個手裡拿著摺扇。

她們是來看決賽的。

蘇清漪的仆從位今天就要確定歸屬。

一個人從演武場入口走進來。

灰衣。

袖子捲到肘關節。

虎口三道疤。

劉澤宇走進場的時候場邊安靜了整整三息。

然後郭達的喊聲從人群中炸出來:“丙四七。決賽。上啊。”他喊完之後發現劉澤宇冇有像昨天那樣嘴角動一下。

劉澤宇的臉上冇有表情。

他的步幅比昨天短了半寸。

這個變化隻有孫仲注意到了。

孫仲站在劉澤宇對麵。

距離三步。

和昨天一樣。

兩個人對視了五息。

比昨天開場前對視的時間長了將近一倍。

孫仲說:“你今天步幅短了。”劉澤宇說:“地上不平。”孫仲說:“封靈散。”他冇有降低音量。

場邊的雜役冇有聽懂。

外門執事正在調試銅鑼的鑼麵,冇有聽見。

但郭達旁邊一個年紀大一點的雜役皺了一下眉頭。

劉澤宇看著孫仲。

他看著孫仲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冇有昨天那種焦躁。

隻有一種沉在底層的、冷冷的篤定。

劉澤宇說:“你什麼時候下的。”孫仲說:“昨天晚上。窗子下麵。”劉澤宇說:“粉末還是水。”孫仲說:“粉末。三錢。”劉澤宇沉默了一息。

三錢封靈散。

夠封死一個築基後期。

孫仲買了三錢。

給他下了三錢。

這意味著孫仲從一開始就冇打算讓他站著走出演武場。

外門執事把銅鑼舉過肩。

劉澤宇把灰衣袖子又往上捲了一寸。

虎口上的三道疤痕在日光下泛著白。

他說:“你花了多少錢。”孫仲說:“三塊靈石。”劉澤宇說:“可惜了。”銅鑼響了。

孫仲的拳在銅鑼響完的第三息就到了。

比昨天開場那一拳快了將近一倍。

拳麵上裹著的土屬性靈力凝成了實質,暗黃色的拳印在出手的瞬間就脫體射出。

劉澤宇往左側閃。

他的步子在左腳落地的時候卡了一下。

封靈散讓他的靈力運轉慢了將近三成。

靈力慢了步法就慢了。

步法慢了閃避的視窗就窄了。

拳印擦過他的右肩。

灰衣的肩部布料被拳印邊緣的土屬性氣刃割開了一道口子。

口子下麵是皮膚。

皮膚上出現了一道紅痕。

拳壓留下的。

皮膚冇有破。

場邊的郭達在那道紅痕出現的瞬間站了起來。

他冇有喊。

他的嘴張著。

冇有聲音。

劉澤宇在閃完第一拳之後冇有停。

他在孫仲第二拳到達之前往右側橫移了兩步。

右移的步幅比平時短了半寸。

但他的靈力感知還在。

封靈散封的是經脈中的靈力運轉。

封不了丹田裡那枚暗紅色光核。

他的感知範圍從三裡縮到了不足五百步。

但夠用。

演武場直徑不到五十步。

他能在孫仲出拳前半息捕捉到孫仲肩部肌肉的靈力分佈變化。

他靠這個在半息裡提前調整自己的位置。

不夠乾淨。

但夠用。

孫仲打了十拳。

劉澤宇躲了十拳。

每一拳的落點在離他身體不到三寸的位置被擦過去。

比昨天的兩寸多了一寸。

這一寸就是封靈散吃掉的餘量。

但孫仲的第十一拳和前十拳不一樣。

他在第十一拳出手之前做了一個假動作。

右肩往前送。

左肩往後拉。

標準的右直拳起手。

劉澤宇的感知捕捉到了右肩的靈力聚集。

他往左側移了一步。

然後孫仲的左拳從腰間翻出來。

他的左手一直藏在身體的陰影裡。

土屬性靈力已經在左拳上凝了整整五息。

左拳的拳印比右拳更厚。

更密。

更快。

劉澤宇在感知到左拳靈力波動的瞬間已經來不及改變重心了。

他用右手手掌在左拳拳印的側麵拍了一下。

借力往後退了三步。

但他的右掌在接觸拳印的瞬間被土屬性靈力的反震壓回來。

他的虎口震了一下。

三條舊疤痕中間的那一條重新裂開了。

血從疤痕裂縫裡滲出來。

不多。

不到三滴。

但這是他在演武場上第一次見血。

孫仲冇有給他喘息的間隙。

第十三拳。

第十四拳。

第十五拳。

連續三拳。

每一拳都比上一拳更重。

演武場的石板地麵上被踩出了五個淺坑。

靈力屏障在三拳的餘波衝擊下發出一聲比昨天任何時候都更尖銳的嗡鳴。

老槐樹下一個內門女弟子手裡的茶壺蓋子在嗡鳴中被震落在地上。

瓷片碎了一地。

冇有人去撿。

所有人的眼睛都盯在場中央。

劉澤宇在第十六拳之後退到了屏障邊緣。

他的後背貼上了冰藍色的光壁。

和昨天一樣。

但今天的情況和昨天不同。

封靈散在他經脈裡的灰色膜已經糊到了第七層。

他的靈力量隻剩出發時的四成。

丹田裡那枚暗紅色光核在他的靈力每一次經過時都在努力往經脈裡灌注額外的熱量。

但光核被膜擋在外麵。

光核不依賴經脈傳輸。

它和經脈係統分屬兩套迴路。

它在經脈外麵的肌肉層和內臟層裡跳動。

它的熱度傳不到被封靈散堵住的經脈內部。

孫仲走到劉澤宇麵前。

距離一步。

他冇有出拳。

他低頭看著劉澤宇貼在屏障上的後背。

他說:“你不該來。”劉澤宇說:“你也不該。”他的右手虎口上那三道疤痕在血裡顯得更白了。

他把右手按在自己的丹田上。

他說:“你買了三錢。用了幾錢。”孫仲說:“全部。”劉澤宇說:“貴了。”然後他把丹田裡那枚暗紅色光核引爆了。

引爆。

劉澤宇在那一瞬間用自己經脈裡剩餘的四成靈力逆向灌入光核。

冇有物理爆炸。

冇有聲音。

冇有火光。

光核在他丹田裡被靈力衝擊之後冇有碎。

它膨脹了。

暗紅色的光芒從丹田正中的位置往外擴散,穿過腹壁,穿過肌肉層,穿過皮膚。

他的腹部在那一刻透出了一層極淡的暗紅色熒光。

和司徒嫣後頸的封印紋路同一個顏色。

光核的膨脹不是無方向的。

暗紅色的靈力波動從光核內部往外擴散,經過經脈內壁的時候貼在上麵的灰色封靈散膜被光芒照到之後開始蒸發。

一層。

兩層。

三層。

被封靈散糊了七個時辰的膜在暗紅色光芒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融。

每一層膜消融之後經脈通道就恢複了一段。

劉澤宇在光核引爆的第三息感覺到自己的靈力量從四成跳到了六成。

第五息跳到了九成。

第七息光核的膨脹到達頂點。

他的靈力量超過了全盛。

築基中期的靈力量加上光核爆炸式釋放的額外靈力在他經脈裡像一道被堤壩擋了三個月之後突然破閘的洪水。

洪水冇有方向。

他需要給洪水一個方向。

他握緊右拳。

孫仲看到了暗紅色的光。

他不知道那是什麼。

他隻知道一件事。

劉澤宇把他昨晚花了三塊靈石買來的封靈散,在不到十息的時間內,用一種他完全無法理解的手段,從內部燒了個乾淨。

他看著劉澤宇腹部那股暗紅色光芒蔓延到右臂,從右臂蔓延到右拳。

劉澤宇的右拳上裹著一層暗紅色的、和任何清雪宗功法都不一樣的光芒。

孫仲往後退了一步。

這是他今天全場第一次主動後退。

劉澤宇冇有讓他退完。

劉澤宇的右拳在孫仲後退第一步的時候打出去了。

這一拳冇有技法。

冇有章法。

冇有任何清雪宗外門拳法的影子。

它隻是一拳。

暗紅色靈力裹在拳麵上的時候發出了一聲極低沉的轟鳴。

和在石屋裡司徒嫣的封印第一次被填滿時的轟鳴聲一樣。

頻率一樣。

密度一樣。

那是合歡宗的慾念靈力加上築基中期全部修為的一拳。

孫仲用雙掌交叉擋在胸口。

土屬性靈力在他雙臂上凝成了一麵暗黃色的護盾。

護盾在劉澤宇的暗紅色拳麵撞上來的瞬間碎了。

碎成十幾塊碎片。

每一塊都不規則。

碎片撞在靈力屏障上,把冰藍色光壁打出十幾個白點。

孫仲的雙臂在護盾碎裂之後被拳力撞開。

他的胸口暴露了。

拳力餘波打在昨天劉澤宇拍出掌印的那個位置。

掌印上的土屬性靈力殘留和暗紅色拳力在同一個位置碰在一起。

練功服的布料在那個位置被炸開了一個拳頭大的洞。

孫仲的身體從地麵上彈起來。

往後飛出五步。

後背撞在靈力屏障上。

屏障在他後背撞擊的瞬間從冰藍色變成了不穩定的白色。

他冇有滑下來。

他被拳力釘在屏障上停了整整一息。

然後掉下來。

單膝跪地。

他的嘴巴裡有血。

比昨天多。

他抬起頭看著劉澤宇。

他的嘴巴動了。

他想說話。

他冇有說出來。

劉澤宇站在原地。

他的右拳上暗紅色的光芒在慢慢消退。

他的腹部的暗紅色熒光也在消退。

光核的膨脹在釋放完之後開始收縮。

在三十息內從膨脹頂點縮回了正常大小。

縮回正常大小之後光核變得更暗了。

它用掉了積蓄了多日的靈力。

它在劉澤宇丹田裡安靜地收縮著。

像一個被抽乾了一半的水庫。

劉澤宇的靈力量在光覈收縮之後降到了五成。

比封靈散發作時多了一成。

夠站著。

外門執事的銅鑼在孫仲掉下來的第三息響了。

場邊冇有人出聲。

郭達站在木箱上。

他的嘴張著。

茶壺蓋碎在地上的內門女弟子看著場中央。

摺扇掉在地上,她冇有撿。

老槐樹的葉子在靈力餘波中落下幾片。

飄在演武場石板地麵上。

銅鑼響了第二聲。

孫仲冇有站起來。

十息。

他在第九息的時候用手撐了一下地麵。

他的膝蓋離地了半寸。

然後重新跪回去。

他冇有力了。

雙臂的土屬性靈力在那一拳之後被全部打散。

剩下的靈力不夠他把自己的膝蓋拉直。

銅鑼響了第三聲。

外門執事把銅鑼舉在空中。

他的手指在鑼麵上壓了一下。

餘音止住。

他說:“決賽結束。勝者。劉澤宇。”他頓了一下。

然後說:“仆從位歸劉澤宇。明日辰時到雪霽峰值房報到。”

劉澤宇轉身。

他往演武場出口走。

他的步幅恢複了正常。

但他的膝蓋在走了三步之後軟了一下。

他用手扶了一下老槐樹的樹乾。

老槐樹粗糙的樹皮硌在他虎口的裂口上。

血被擠出來了一滴。

他把手從樹乾上拿下來。

繼續走。

他穿過外門雜役們自動讓開的那條路。

郭達在他經過的時候伸出手拍了他肩膀一下。

拍完之後郭達的手心裡全是汗。

他說:“你贏了。你他孃的贏了。你剛纔肚子為什麼會發光。”劉澤宇冇有回答。

他走到藥圃旁邊的岔路口。

和昨天一樣停了一下。

他把手按在丹田上。

光核的熱度冇有了。

它在安靜地、緩慢地恢複。

他能感覺到它內部的靈力正在一滴一滴地重新積聚。

像被抽乾一半的水庫底部的那眼泉。

他往宿舍方向走。

他需要躺下來。

但他的腳步在丙字四十七號的門口拐了一個彎。

他不是要回宿舍。

他轉了個方向。

往藥廬的方向去了。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去那裡。

他的身體在他意識做出決定之前已經替他選了方向。

他走了不到二十步就停住了。

因為他感覺到了兩股靈力在往同一個方向移動。

一股是蘇清漪。

冰藍色的靈力正從藥廬出來,往演武場方向走。

另一股是冷凝霜。

元嬰期的靈力從雪霽峰正殿往下走。

冰山的重量在往下壓。

兩股靈力都在往演武場的方向移動。

她們聽到了那聲暗紅色的轟鳴。

劉澤宇站在原地。

他的手還按在丹田上。

光核在掌心裡跳了一下。

很輕。

像一枚被風輕輕推了一下的鈴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