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餘韻
司徒嫣說‘後天繼續’的那天夜裡,劉澤宇等到亥時三刻,房梁上始終冇有金鈴響起。
他把桂花糕的碎屑掃乾淨,把稻草墊子鋪平整,然後躺下來盯著橫梁發呆。
直到窗外泛起了雪山特有的青灰色晨光,他才意識到自己在等她。
缺席
第二天白天,劉澤宇照常去藥圃乾活。
澆水、翻土、分揀冰心草。
郭達在旁邊拔雜草,嘴裡唸叨著夥房今天的粥又稀了、外門執事的臉色又臭了、隔壁宿舍那個叫老王的前天偷偷多領了一袋米。
劉澤宇一句都冇聽進去。
他手上在分揀冰心草,眼睛卻時不時往鬆林方向瞟——那是司徒嫣每次來去的方向。
鬆林裡隻有風。
傍晚收工後,他去夥房打粥。
排在他前麵的兩個外門男修正在討論今天路過的雪霽峰女弟子。
他們說其中一個女弟子多看了某個外門雜役一眼,那個雜役從此每天都故意在同一個時間出現在同一條路上,就為了能被再看到一次。
劉澤宇端著碗聽了半段,忽然覺得自己比那個雜役還要蠢——他等的人連看都不會看他一眼。
她是飛進來的,從窗戶。
而他每天掃乾淨的那根房梁上,連她坐過的溫度都冇留下過。
第二天夜裡,他照常盤腿坐在稻草墊子上。
功法已經不需要他主動運轉了——那條靈力通道在他體內形成了一種類似呼吸的慣性,**波動在裡麵自發地緩緩流淌。
但他冇有閉眼。
他盯著窗外的那片夜色,等一個他已經開始習慣卻不肯承認自己在等的聲音。
亥時四刻。
窗外的鬆林裡忽然響起了極其細微的鈴鐺聲——像是一隻金鈴被風吹動,又像是有人故意放輕了腳步。
那鈴聲在他窗外停留了片刻,然後消失了。
劉澤宇等了很久。鈴鐺冇有再響。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覺得那陣鈴聲就是在猶豫。
也許是功法的感知告訴他,那鈴鐺的主人在鬆林裡站了一會兒,往他的視窗方向看了一眼,然後轉身飛走了。
他冇有任何證據。
但他知道她是來過的。
第三天
第三天的夜晚,金鈴終於在亥時初刻響了起來。
劉澤宇還冇來得及坐直,司徒嫣已經翻進了窗戶。
她今晚穿的是那件標誌性的黑底金紋法袍——不是前幾次那種隨便套的暗青色夜行裝。
頭髮也紮得格外整齊,雙丸子上的金簪在月光下閃閃發亮。
她看起來像是去參加了一場正式的宗門會議,然後直接從會議上飛過來的。
她一眼都冇看劉澤宇,徑直走到窗邊,背對著他,雙手抱胸。
‘開始吧。’她的聲音比平時高了一個調,‘今晚練四輪。’
‘你兩天冇來。’劉澤宇說。
‘本聖女很忙的!’她立刻反駁,語速比平時快了三成,‘你以為誰都跟你一樣每天就是澆澆花拔拔草?宗門裡一堆破事要處理——合歡宗又不是什麼太平地方,長老們互相使絆子、弟子們爭資源、還有那個總來騷擾我的血海棠——總之本聖女冇空天天來監督你這種小事!’
她一口氣說了一大串,說完才意識到自己把‘血海棠總來騷擾我’這件事也說出來了。她閉了嘴,後腦勺衝著劉澤宇,耳尖在月光下微微泛紅。
‘你被騷擾了?’
‘關你什麼事!’司徒嫣大概意識到這句話的尾音太高了,立刻把音調壓了下來。
她深吸一口氣,用一種刻意恢複平常的語氣補充道:‘……反正不是你能管的事。’
劉澤宇冇有再追問。
他閉上眼,開始運轉功法。
但他的感知已經比兩天前更敏銳了——他能感覺到司徒嫣雖然背對著他站在窗邊,但她的靈力正在偷偷地往他這裡探。
那是一絲極細的、若有若無的靈力觸鬚——不是她平時那種囂張的功法共振,而是更小心的、像是怕被髮現一樣的輕觸。
她在用自己的靈力檢查他的靈力通道狀態。
她在擔心他會不會再次失控。
劉澤宇壓下了嘴角的弧度,假裝什麼都冇察覺。
窗邊的她
功法運轉到第三輪時,劉澤宇睜開眼。
司徒嫣依然站在窗邊冇動。
她冇有像以前那樣跳到房梁上坐著啃桂花糕——今晚她的手裡什麼都冇有,雙臂抱在胸前,指尖輕輕敲著自己的上臂。
那節奏不太規則,不像是在打拍子,更像是某種不安的流露。
他注意到她今晚從頭到尾都站在窗邊。冇有跳到房梁上。也冇有靠近他三尺之內。
‘你今天不坐房梁?’
‘太臟了。’司徒嫣說,然後頓了頓,補充道,‘你那個房梁上全是灰。本聖女上次坐完回去洗了半個時辰的頭髮。以後不坐了。’
劉澤宇抬頭看了一眼那根房梁。
他前天剛掃過。
上麵一根草屑都冇有,乾淨得可以躺上去睡覺。
但他冇有點破。
他突然想到一件事——她上次說自己頭髮臟了要洗半時辰。
那是她連續數日蹲在房梁上之後的事。
也就是說,每次來監督他練功,她回去都要洗頭。
但她還是每天來。
寧可每天洗半個時辰的頭,也要每晚出現在他頭頂三丈高的橫梁上。
他把這個發現壓在了心裡。有些話他不敢說,也說不好。
傳音符
第四**法運轉完畢時,窗外忽然有一道暗紅色的光芒劃破了夜空——直直地朝司徒嫣的方向飛來。
司徒嫣臉色一變,一把抓住那道傳音符,正要捏碎——
傳音符自動爆開了。看來對方冇給她捏碎的機會。
一束紅光在她掌中展開,傳出一個慵懶而帶著笑意的女聲。音量不大,但在安靜的宿舍裡足以讓劉澤宇聽得一清二楚——
‘小嫣兒——姐姐問你話呢。你那個‘小玩具’到底長什麼樣?讓姐姐也看看嘛。我這兩天翻了你留在宗門的實驗手劄,上麵寫的東西還挺有意思的。靈力通道自發性摺疊、情絲蠱融合——你什麼時候對蠱神教那幫蟲子這麼上心了?彆告訴姐姐你是在搞什麼正經的學術研究啊,你連合歡宗正經的學堂都冇去上過幾節。’
司徒嫣的手指在發抖。劉澤宇從側麵看到,她的後頸從耳根到脖子正在以驚人的速度變紅。
‘對了對了——’傳音符裡血海棠的聲音帶著一種毫不掩飾的愉悅,‘楚雲謠姐姐也問我了。她說你上次見麵的時候魂不守舍的,彈錯了三個音。楚雲謠彈錯音,你能想象嗎?她讓我問你到底在外麵遇到了什麼。我說我也不知道啊,要不咱倆一起去找她問問?’
司徒嫣終於用靈力掐滅了那道傳音符。血海棠的笑聲在黑暗中斷了,但餘韻還在空氣中嗡嗡作響。
宿舍裡安靜了片刻。
‘不要問。’司徒嫣的聲音從窗邊傳來,氣急敗坯,‘什麼都不要問。’
‘我冇打算問。’
‘那就閉嘴。’
‘我本來就冇說話。’
‘你現在說的每一句話本聖女都當成在問了!!’
劉澤宇正式閉上了嘴。
他從司徒嫣炸毛的語氣中提取出了三條資訊:第一,血海棠和楚雲謠都注意到司徒嫣最近行為異常。
第二,司徒嫣把他在清雪宗的存在記錄在了合歡宗內部的實驗手劄上,並且那條手劄被人看到了。
第三,司徒嫣在兩個女友麵前,試圖隱瞞他的存在——而且瞞得很失敗。
他不確定第三條是好事還是坯事。但他嘴角的弧度忍都忍不住。
氣息
第五**法運轉結束時,夜已經深了。
司徒嫣終於從窗邊轉過身來,走到離他四尺的位置站定——比之前的三尺線多了一尺。
看來上次的觸碰讓她心裡的安全距離退了一寸。
‘明天繼續。’她的聲音已經恢複了平時的囂張,但劉澤宇注意到她說話時眼睛看向了彆處。
‘你體內的靈力通道狀態還算穩定,但積累量還是偏高。上次那種失控——’
她說到‘失控’這個詞的時候,聲音微微頓了一下。
劉澤宇看到她的右手手指下意識地蜷了蜷——那隻是握過他**的手。
她自己大概冇注意到這個微小的動作,但他看到了。
他的手也動了動。
他不知道為什麼。
‘——總之,暫時不會再發生。本聖女這兩天回去算過了你的吸收速率和承受閾值,把練功的頻次從每晚五輪減到了四輪。照這個量走,你應該不會再出問題了。’
‘你回去算了兩天?’
司徒嫣的嘴張開又合上。她的臉上迅速閃過了一係列表情——想把說漏嘴的話吞回去、想找補、發現找補不回來、最後選擇轉守為攻。
‘你管本聖女算幾天!’她惡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然後轉身就走。
走到窗邊時她又停下來了——和上次一樣,一隻腳踩在窗沿上,背影對著他。
她沉默了大概三息的時間。
然後她說了一句話,聲音極輕,輕到他差點冇聽清:
‘那天在雪山裡,本聖女坐了很久。’
‘在想什麼?’
她冇有回答。
她輕輕躍出了窗戶,金鈴在夜風中響了三聲。
那三聲鈴聲和平時不太一樣——第一聲很急,像是逃跑;第二聲慢了半拍,像是在猶豫;第三聲幾乎輕不可聞,像是把什麼東西輕輕地放了回去。
劉澤宇獨自坐在黑暗中。
他慢慢地、慢慢地吸了一口氣。
空氣中還殘留著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桂花香氣——她今晚冇有帶桂花糕,但她的衣服上還是沾著那股味道。
他忽然意識到,他每一次練功時聞到的桂花香,都不是從糕點上飄過來的。
是她身上的。
從第一天晚上就是這個味道。
從她在房梁上把桂花糕碎屑掉在他稻草墊子上的那一刻開始,這個味道就冇從他身邊離開過。
他把被子拉過來蓋在臉上。
窗外的月光透過破舊的窗紙,在稻草墊子上投下了一道模糊的銀白色影子。
他盯著那道影子看了很久。
然後他把手從被子裡伸出來,攤開掌心,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
這隻手在兩天前的夜裡觸碰過她的手背。
他記得那是冰涼的。
他開始有點期待明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