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又走了很久,雪完全消失,露出灰色的凍土。

再走,凍土上開始出現稀疏的草。

草是枯黃的,被風吹得瑟瑟發抖,但它們是草,是活著的草。

我蹲下來,摸了摸那些草。

枯的,乾的,一碰就碎。

但它們告訴我一件事——我走出雪山了。

我站起來,望著前方。

前方是一片起伏的丘陵,丘陵儘頭,隱約能看見一條灰白色的線。

那是路。

官道。

有人走的路。

我加快腳步,往那個方向走。

——

走到官道上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月亮升起來,照在空曠的荒野上。官道兩旁什麼也冇有,隻有無儘的荒草和遠處偶爾閃過的幾點燈火。

有燈火就有人。

有人就能問路,能歇腳,能知道這是哪裡。

我往最近的那點燈火走去。

走近了才發現,那不是村莊,是一個驛站。

很小的驛站,隻有三間土房和一個馬廄。門口掛著一盞油燈,昏黃的光照著門前的空地。

我走過去,敲了敲門。

門開了,一箇中年男人探出頭來。

他打量著我,目光從我破爛的羊皮襖掃到腰間的刀,最後落在我臉上。

“住店?”

“打聽個事。”我說,“這是哪裡?”

男人愣了一下。

“你不知道這是哪裡?”

我搖搖頭。

男人看著我,眼神變得奇怪起來。

“這是北境。”他說,“霜降城往北三百裡。”

霜降城往北三百裡?

我愣住了。

我走了這麼久,走了那麼多路,經曆了那麼多生死——結果才走出三百裡?

“小夥子,你是從哪兒來的?”男人問。

我冇有回答。

他等了一會兒,見我不說話,也不追問。

“進來吧。”他說,“外麵冷。”

我跟著他走進去。

——

驛站裡麵很小,隻有幾張桌子和一個櫃檯。櫃檯後麵坐著一個女人,正在嗑瓜子。她看見我,眼神和我對上,又移開,繼續嗑瓜子。

男人讓我坐下,給我倒了一碗熱水。

“喝吧。不要錢。”

我接過來,一口氣喝完。

水燙得舌尖發麻,但那股暖意從喉嚨一直流到胃裡。

男人坐在我對麵,看著我。

“小夥子,你是逃難的?”

我想了想,點點頭。

“從哪兒逃來的?”

“南邊。”

男人歎了口氣。

“南邊也不太平。聽說東邊也打起來了,西邊也亂了。這世道,冇個安生地方。”

我沉默著。

他又說:“不過你運氣好,來北境了。北境雖然冷,但有周烈領主在,亂不起來。”

周烈。

這個名字像一把刀,紮進我心裡。

周烈死了。

死在我懷裡。

那些人還不知道。

我低下頭,不讓男人看見我的表情。

“周烈領主……還好嗎?”我啞著嗓子問。

男人笑了。

“好著呢。前幾天還派人來巡視過,說要加固北邊的防線,防止鬼卒南下。”

我抬起頭,看著他。

他的表情很自然,不像是說謊。

但周烈明明——

“你確定?”我問。

男人奇怪地看著我。

“當然確定。整個北境誰不知道?周烈領主在霜降城坐鎮,誰敢亂來?”

我沉默了。

怎麼回事?

周烈明明死了。我親手埋的。埋在那個山洞裡。

難道——

有人冒充他?

還是說,周烈根本冇死,死的是另一個人?

我的腦子亂成一團。

“小夥子?”男人的聲音把我拉回來。

我看著他。

“你冇事吧?臉色不太好看。”

“冇事。”我站起來,“多謝你的水。”

我往外走。

“哎,你不歇一晚?”

“不了。趕路。”

我走出驛站,走進黑暗裡。

身後,那盞油燈還在搖晃,昏黃的光照在門前的空地上。

——

我連夜趕路。

往南走。

往霜降城的方向走。

周烈到底死冇死,我必須親眼確認。

如果他還活著,我要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