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這就是南明的宿命。哪怕江山破碎,哪怕異族入侵,哪怕百姓流離失所,哪怕十萬軍民剛剛在江陰殉國,這些宗室藩王、文臣武將,依舊在爭正統,搶地盤,搞內鬥,同室操戈。

沈墨閉了閉眼,腦海裡閃過那些他親手修複過的文物殘片:隆武政權的“隆武通寶”錢幣,邊緣早已被磨平,上麵的字跡依舊清晰;魯王監國的“監國魯王”款銅印,印麵佈滿了磕碰的痕跡,卻依舊方正;還有隆武政權的詔書殘卷,魯王監國的檄文拓片,上麵寫滿了抗清複國的誓言,可最終,都化作了曆史的塵埃,隻留下這些冰冷的殘片,訴說著那段風雨飄搖、內鬥不休的歲月。

他知道這一切的結局,知道兩個政權相爭的最終下場,知道南明覆滅的必然,可他卻什麼都改變不了。他甚至不能把這些話說出來,不能告訴身邊這些滿懷希望的弟兄與百姓,他們奔赴的紹興,他們寄予厚望的魯王監國政權,最終隻會落得個土崩瓦解的下場。他隻能看著這些人,滿懷希望地走向那已知的深淵,而他,還要帶著他們,一起走下去。

“先生,你怎麼了?”王二栓注意到沈墨的異樣,快步走上前,看著他凝重的臉色,有些疑惑地問道,“魯王殿下監國,這是天大的好事啊,你怎麼一點都不高興?是不是有什麼不妥?”

眾人的目光,瞬間都聚焦在了沈墨的身上,喜悅的氣氛稍稍收斂了幾分。他們早已習慣了凡事以沈墨的判斷為準,習慣了這位沈先生總能在絕境中找到生路,總能看透事情的本質,如今見他麵色沉重,眾人心中的喜悅,也淡了幾分,紛紛露出了疑惑的神色。

沈墨緩緩睜開眼,壓下心底翻湧的情緒,冇有直接回答,隻是抬了抬手,示意隊伍繼續前行:“先過嶺,到前麵的山村歇腳,再細說。傳令下去,斥候擴大探查範圍,兩側山林、前方村落,都要探清楚,謹防清軍埋伏,不可掉以輕心。”

眾人雖有疑惑,卻依舊領命,隊伍重新開始行進,沿著蜿蜒的山徑,一步步登上了分水嶺。站在嶺巔,向南望去,是連綿的會稽山脈,曹娥江如同一條銀色的帶子,蜿蜒在群山之間,江的對岸,就是紹興府的地界,就是魯王監國的行在所在。夕陽西下,金色的餘暉灑在連綿的群山與江河之上,景色壯闊,卻又帶著一股說不儘的悲涼。

隊伍在嶺下的山村裡歇了腳,這是一座被清軍劫掠過後的荒村,隻剩十幾間還算完好的茅屋,村裡的百姓大多逃進了深山,隻剩下幾個走不動路的老人。沈墨安排義軍在村外佈防,百姓們生火做飯,騾馬卸了車,重傷員被抬進茅屋安置,整個村子漸漸有了煙火氣,可白日裡的那份喜悅,卻淡了許多。

村頭的曬穀場上,沈墨讓人找來了那夥打著魯王監國旗號的義士。為首的是一個三十餘歲的秀才,姓王,餘姚本地人,閏六月裡跟著餘姚鄉紳舉義,反抗剃髮令,兵敗之後帶著十幾個弟兄逃進了山裡,依舊打著魯王的旗號,招募鄉勇。見了沈墨一行人,王秀才十分激動,對著沈墨連連拱手,口中不停說著“久仰沈先生大名”,顯然早已聽說了王家坳大破清軍、死守山寨的事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