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殘陽落儘,夜色如墨,將白日裡炮火裂山、血沃鬆濤的慘烈戰場裹入無邊的黑暗。四明山的寒風捲著未散的硝煙與血腥,掠過王家坳殘破的寨牆,掠過滿地未收的屍骸,掠過倖存者滿是血汙與疲憊的臉龐,發出嗚咽般的聲響,似是山河垂淚,似是忠魂悲鳴。
白日的死戰耗儘了所有人的氣力,倖存的義軍弟兄們癱坐在寨牆的殘垣斷壁上,手中的兵器斜插在泥土裡,刀矛上的血痂凍得堅硬,鐵甲與布衣被鮮血浸透,黏在身上,又冷又沉。冇有人說話,隻有粗重的喘息聲、傷員壓抑的呻吟聲,在死寂的夜色中格外清晰。西寨門的缺口處,白日裡拚殺的痕跡觸目驚心:斷裂的圓木、破碎的雲梯、嵌在青石裡的箭矢、浸透泥土的黑血,還有幾具來不及收斂的義軍遺體,靜靜躺在冰冷的地上,守著他們用性命護住的山寨防線。
沈墨立在趙虎的墓前,指尖輕輕撫過鬆木墓碑上“抗清義士趙公之墓”七個字,墓碑上沾著的血跡早已凝固,後山的鬆濤陣陣,彷彿是這位赤誠義士未曾消散的英魂,在守護著這片飽經劫難的土地。他回頭望去,三百倖存的義軍、千餘名百姓,在夜色中蜷縮著,卻冇有一人抱怨,冇有一人退縮,隻是默默靠著彼此,汲取著最後的暖意與勇氣。
白日一戰,五百義軍折損近半,一百七十餘名弟兄埋骨青山,二十餘名百姓死於炮火流矢,王家坳的戰力已然折損大半,寨牆殘破不堪,軍械消耗殆儘,火銃隻剩十餘杆能用,箭矢、滾木、礌石所剩無幾。山下的清軍雖也折損兩百餘人,卻依舊有四百精銳,兵甲精良,補給充足,隻待天明,便會發起最後的總攻。
死守,已然守不住了。
沈墨心中比誰都清楚,這座深山山寨,終究擋不住清軍的鐵蹄,困守於此,不過是坐以待斃,最終隻會落得全軍覆冇、百姓遭屠的下場。他早已下定決心,死守不是目的,是為了拖延時間,是為了給暗中部署的奇兵繞後爭取機會,更是為了帶著剩下的弟兄與百姓,撕開一道生路,南下突圍,奔赴抗清的正道。
昨夜同室操戈的寒心,白日炮火裂山的慘烈,早已讓他徹底斬斷了固守四明山的念想。南明官軍望風而降,地方義軍同室操戈,唯有江南百姓的血氣未滅,唯有正統抗清的旗幟未倒,他必須帶著這股血氣,去尋那麵旗幟,為死難的弟兄報仇,為守護更多的生靈,為堅守漢家不屈的氣節。
“先生。”王二栓拄著斷矛,一瘸一拐地走到沈墨身邊,他身上大大小小七處傷口,箭傷、刀傷、砸傷,每一處都深可見骨,簡單的包紮根本止不住滲血,臉色蒼白如紙,卻依舊挺著脊梁,眼神堅定,“弟兄們都收拾好了,遺體埋在鬆林裡,傷員都挪到了後山密寨,李大夫一刻冇歇,草藥快用完了。山下清軍的燈火亮得很,夜裡肯定會派探子摸上來,咱們要不要設伏?”
沈墨轉過身,看著王二栓滿身的傷痕,心中一痛,伸手扶住他的臂膀:“二栓,你傷得太重,去密寨歇著,這裡有我。”
“我不歇!”王二栓猛地搖頭,聲音沙啞卻鏗鏘,“趙大哥死了,弟兄們死了那麼多,我要是歇了,誰守寨門?誰護百姓?先生,我能撐住,明日再戰,我便是死,也要死在寨牆上,絕不後退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