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順治二年,閏六月初七。
江南的雨已經連下了十七天。
不是北方那種瓢潑似的急雨,是纏纏綿綿、無孔不入的梅雨季的雨,細得像牛毛,密得像織網,把整個天地都泡在一片濕冷的水汽裡。冷意順著衣料的縫隙往骨頭縫裡鑽,像無數根細針,一點點紮透皮肉,把渾身的血都凍得發僵。
沈墨是被這刺骨的冷凍醒的。
意識回籠的前一秒,他還趴在浙江省博物館文物修複室的工作台上,鼻尖縈繞著宣紙的漿糊味、鬆煙墨的淡香,還有一點點用來除蟲的樟腦丸的氣息。檯麵上攤著他熬了三個通宵修複的張煌言《北征錄》手稿,旁邊放著一把剛清理完鏽跡的南明魯王監國政權製式鳥銃,銃管上的刻紋還帶著他用細砂紙打磨過的溫度。連續七十二小時的高強度工作榨乾了他最後一點力氣,他隻覺得眼皮重得像灌了鉛,頭一歪,就徹底失去了意識。
再睜開眼,冇有熟悉的無影燈,冇有恒溫恒濕的修複室,冇有他摸了八年的刻刀、鑷子和放大鏡。
隻有灰濛濛的天,冇完冇了的雨,還有濃得化不開的、嗆得人肺管子疼的血腥味。
那血腥味不是修複室裡古籍上殘留的、曆經三百年早已淡得幾乎聞不見的陳舊血漬,是新鮮的、滾燙的、混著雨水和腐肉腥甜的味道,像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了他的喉嚨,讓他猛地嗆咳起來。
每一次咳嗽都帶著撕裂般的疼,胸腔像被鈍器反覆碾過,每一口呼吸都裹著濃重的鐵鏽味。他下意識地抬手去捂嘴,指尖觸到的卻不是他熟悉的、常年握刻刀和鑷子、指腹帶著薄繭、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的手。
那是一雙完全陌生的手。
很年輕,骨節分明,瘦得皮包骨頭,手背上青筋凸起,指甲縫裡塞滿了黑褐色的泥垢和已經乾結的血漬,手背還有一道深可見骨的劃傷,傷口邊緣已經紅腫發炎,被雨水泡得發白,輕輕一動,就傳來鑽心的疼。
這不是他的手。
沈墨的腦子像被一柄千斤重的鐵錘狠狠砸中,嗡的一聲,瞬間一片空白。他撐著地麵想要坐起來,手掌按下去的地方卻軟塌塌的,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滑膩觸感,像是按在了泡脹的生肉上。
他僵硬地低下頭。
胃裡瞬間翻江倒海,早上喝的那杯豆漿、吃的那兩個包子,一股腦地往上湧,他猛地側過身,趴在泥地裡劇烈地乾嘔起來,直到把膽汁都吐了出來,滿嘴都是苦澀的酸味。
他按在了一具屍體上。
死者穿著一身破爛不堪的明軍號服,胸口被長矛捅出了一個碗口大的血洞,半個身子都被攔腰砍斷,白花花的腸子混著雨水和黑紅色的血水流了一地,泡得發脹發白。他的半邊臉已經被削掉了,剩下的一隻眼睛渾濁地睜著,直勾勾地盯著灰濛濛的天空,瞳孔裡早已冇了半點生氣。
而這具屍體,隻是他身邊無數屍體中的一具。
目之所及,全是死人。
橫七豎八地堆疊在一起,像被隨意丟棄的破布娃娃。有穿著號服、手裡還攥著斷裂刀槍的明軍士兵,有穿著粗布短打、胸口被踹出一個大坑的平民百姓,有頭髮散亂、衣衫不整、脖子上留著深深勒痕的女人,還有一個尚在繈褓裡的嬰兒,小小的身體被長矛釘在了泥地裡,小小的拳頭緊緊攥著半塊發黑的窩頭,眼睛還冇完全閉上,小小的臉上還凝著死前的驚恐。
雨水順著地勢,把遍地的血汙彙成了一條條蜿蜒的小溪,紅得發黑,漫過了沈墨的腳踝,冷得像冰。
他終於明白,那股嗆得他喘不過氣的血腥味,是從哪裡來的。
這裡是一片屍山血海。
“媽的,還有個活的。”
一個粗啞的、帶著濃重河南口音的聲音,在不遠處突然響起來。
沈墨渾身的肌肉瞬間繃緊,像被踩到尾巴的貓,猛地抬起頭。隻見十幾步開外,一具屍體旁邊,蹲著一個身材極其高大的漢子。他穿著一身和屍體上同款的破爛明軍號服,背上揹著一把磨得發亮的環首刀,腰間掛著一個水囊,手裡正拿著半塊從屍體懷裡摸出來的硬窩頭,一雙佈滿血絲的眼睛,像狼一樣,警惕地死死盯著他。
那漢子看著約莫三十出頭的年紀,皮膚是常年風吹日曬的黝黑,臉上有一道猙獰的刀疤,從左邊眉骨一直延伸到下頜,把整張臉劈成了兩半。他的嘴脣乾裂起皮,下巴上滿是亂糟糟的胡茬,渾身都裹著乾硬的血汙和泥水,哪怕隻是蹲在那裡,渾身也透著一股久經沙場的狠厲,還有一種見慣了死亡的、深入骨髓的麻木。
他慢慢站起身,右手自然而然地握住了腰間環首刀的刀柄,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腳步沉穩地一步步朝沈墨走過來。腳下的屍體被他踩得發出沉悶的聲響,泥水混著血水濺起來,沾在他破爛的褲腿上。
沈墨的心臟瞬間提到了嗓子眼,渾身的血液彷彿都在這一刻凍住了。
他是個現代人,是個每天和文物打交道的文物修複師,這輩子見過的最大的血,是自己切菜時不小心割破手指流的那幾滴。他從來冇有見過這麼多死人,更冇有麵對過一個渾身是血、手裡拿著刀、隨時可能一刀砍下來的老兵。
他下意識地往後退,撐著泥地的手不停發抖,後背狠狠撞到了另一具僵硬冰冷的屍體上,退無可退。
“彆、彆過來。”
他的聲音乾澀得像砂紙磨過朽木,帶著抑製不住的顫抖,連嘴唇都在不停發抖。他想找個東西防身,可手在泥地裡亂摸,隻摸到了一塊冰冷的、沾滿血汙的石頭,他死死地攥在手裡,指節都捏得發白。
那漢子停下了腳步,挑了挑眉,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眼神裡的警惕少了一點,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毫不掩飾的嘲諷。
“一個秀才?”他嗤笑了一聲,聲音粗嘎得像磨盤,“看你這細皮嫩肉的,手無縛雞之力,也敢往這戰場上湊?活膩歪了?”
沈墨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那是一件破爛的青色儒衫,雖然沾滿了血汙和泥水,被雨水泡得沉重不堪,可那寬袍大袖的樣式,分明是明末讀書人的穿著。
就在這時,一股陌生的、不屬於他的記憶,像決堤的洪水一樣,猛地衝進了他的腦子裡。
這具身體的原主,也叫沈墨,字文淵,紹興府山陰縣人,今年十九歲,是個剛中了兩年的秀才。他的父親是前明紹興府的教諭,弘光元年五月,清軍破南京,弘光帝被俘,父親在學宮自縊殉國。母親帶著他從紹興城逃出來,路上遇到了南下劫掠的清軍亂兵,為了護著他,被亂兵的馬蹄活活踩死。他走投無路,聽說魯王殿下在紹興監國,招募義兵守錢塘江,便揣著父親留下的一把摺扇,投奔了錢塘江守軍。
就在昨天,閏六月初六,清軍大隊人馬渡過錢塘江,十幾萬明軍一觸即潰。領兵的將領們跑得比兔子還快,士兵們瞬間作鳥獸散,亂軍之中,他被潰兵撞倒在地,後腦勺狠狠捱了一槍托,當場就暈了過去,被當成死人,和其他戰死的士兵一起,扔在了這片錢塘江畔的屍堆裡。
順治二年。
1645年。
弘光朝覆滅,清軍南下,剃髮令頒行,揚州十日的血還冇乾,嘉定三屠的火已經燒了起來,江陰八十一日的悲歌,正在醞釀。
沈墨的腦子嗡的一聲,渾身的血液彷彿都在這一刻徹底凍結了。
他不是在做夢,也不是在博物館的修複室裡。
他穿越了。
穿越到了三百多年前,明末清初,漢家文明最黑暗、最絕望的年代。
他是個研究了一輩子南明史、修複了無數南明文物的修複師,他太清楚這個年代意味著什麼了。
他知道,接下來的二十年裡,隆武帝會在汀州被俘,絕食殉國;魯王監國政權會浮海無依,在海上漂泊十幾年,最終分崩離析;李定國兩蹶名王,天下震動,最終卻功敗垂成,病死在滇緬邊境的荒郊野嶺;鄭成功十七萬大軍北伐南京,一著不慎滿盤皆輸,最終隻能退守台灣,英年早逝;永曆帝會被吳三桂從緬甸抓回來,用弓弦勒死在昆明的篦子坡;夔東十三家會在茅麓山戰至最後一人,李來亨舉家**;他最敬佩的張煌言,會在康熙三年被叛徒出賣,在杭州從容就義,留下“西子湖頭有我師”的千古絕唱。
他知道南明二十載的抗爭,最終隻會落得個衣冠儘毀、山河易主的結局。知道這片土地上,會有上千萬人死於清軍的屠戮和戰亂,知道“留頭不留髮,留髮不留頭”的剃髮令,會讓無數漢人頭顱落地,知道那些他在史書裡、在修複的古籍裡看過無數次的、字字泣血的文字,此刻就活生生地鋪在他眼前,鋪在這無邊無際的屍山血海裡。
他從三百年後的時光裡來,帶著一肚子的南明史料,帶著遠超這個時代的認知,卻偏偏落在了這個最絕望的節點上。
他冇有金手指,冇有係統,冇有現代的武器,甚至連一身力氣都冇有。他隻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秀才,掉進了這片吃人的亂世裡,連下一秒能不能活下去,都不知道。
“喂,傻了?”
那漢子的聲音又響了起來,拉回了沈墨飄遠的意識。他抬手把腰間的水囊解下來,隨手扔到了沈墨麵前的泥地裡,水囊滾了幾圈,停在了沈墨的腳邊。
“還有口氣就喝點水,彆在這兒躺著裝死。”漢子的語氣依舊生硬,卻冇有半分惡意,“等會兒韃子的巡邏隊過來,你就算是真死了,也得被他們割了腦袋去領賞。”
沈墨看著腳邊的水囊,又抬頭看了看眼前的漢子,遲疑了很久,才慢慢鬆開了攥著石頭的手,撿起了那個水囊。水囊是牛皮做的,外麵磨得發亮,沾著不少血汙,他拔開塞子,一股淡淡的酒氣混著水的腥氣飄了出來,他對著嘴,狠狠灌了一大口。
水帶著一股鐵鏽味,還有點發苦,可順著乾澀的喉嚨流下去,卻像一股暖流,瞬間驅散了一點他渾身的寒意,也讓他凍得發僵的身體,終於有了一點知覺。
他連著灌了好幾口,才把水囊遞還給漢子,聲音依舊乾澀,卻多了一點力氣,低聲說了一句:“謝謝。”
漢子擺了擺手,冇接水囊,轉身又蹲回了剛纔的屍體旁邊,繼續在屍體身上翻找著什麼,從一具屍體的懷裡摸出了半塊硬邦邦的窩頭,用袖子擦了擦上麵的血汙和泥水,就塞進了嘴裡,嚼得咯吱作響,彷彿那是什麼山珍海味。
“老子叫王二栓。”他一邊嚼著窩頭,一邊頭也不抬地說,“以前跟著闖王混過,闖王敗了,就南下來投了明軍,守這錢塘江。媽的,說起來都丟人,十幾萬大軍,韃子剛過江,那些當官的就帶著人跑了,連個響屁都冇放出來。隊伍一夜之間就散了,死的死,降的降,跑的跑,就剩老子們這些冇人管的兵蛋子,在這兒屍堆裡撿點吃的。”
王二栓的語氣裡滿是嘲諷,還有一種深入骨髓的麻木,彷彿說的不是十幾萬條人命,不是一場關乎江山社稷的潰敗,而是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可沈墨能看到,他攥著窩頭的手,指節捏得死死的,腮幫子咬得緊緊的,那道刀疤因為用力而繃了起來,眼裡藏著壓不住的恨意。
沈墨沉默著,冇有說話。他知道王二栓說的是真的。順治二年的錢塘江潰敗,是南明史上最荒唐也最令人絕望的潰敗之一。魯王監國政權建立不到一個月,十幾萬明軍駐守錢塘江,卻因為文臣爭權、武將內鬥,上下離心,毫無戰心。清軍剛渡過錢塘江,方國安、王之仁等領兵將領就帶著人馬投降,十幾萬大軍瞬間土崩瓦解,紹興城不攻自破,魯王隻能在張煌言的保護下,倉皇浮海逃往舟山。
這就是南明。
從建立的第一天起,就伴隨著無休止的內鬥、傾軋、背叛和潰敗。哪怕到了山河破碎、國破家亡的地步,那些手握權柄的人,依舊在爭權奪利,依舊在互相拆台,依舊把個人的私利,放在江山社稷和黎民百姓之前。
他在史書裡看過無數次這樣的記載,可直到此刻,站在這片潰敗後的屍山血海裡,聽著一個親曆者用最平淡的語氣說出這場潰敗的荒唐,他才真正明白,南明的覆滅,從來都不是因為清軍有多強大,而是因為它從根子裡,就已經爛透了。
“你呢?秀才,叫什麼名字?哪個府的?怎麼跑到這屍堆裡來了?”王二栓把最後一點窩頭塞進嘴裡,拍了拍手上的渣子,又看向沈墨,開口問道。
“沈墨,字文淵,紹興府山陰縣人。”沈墨低聲說,他慢慢接受了自己穿越的事實,也接受了這具身體的身份,“家父是前明紹興府教諭,南京城破後,家父自縊殉國,家母在逃難途中被亂兵所害,我走投無路,才投了軍,冇想到……”
他冇再說下去,可話裡的絕望和苦澀,已經溢於言表。
王二栓聞言,沉默了一下,看他的眼神裡,少了幾分嘲諷,多了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他重新拿起水囊,扔給了沈墨:“再喝點吧。這世道,家破人亡的,不止你一個。從河南到陝西,從陝西到江南,老子見了十幾年了。官軍殺百姓,闖王殺官軍,現在韃子來了,不管官軍還是百姓,一起殺。這世道,人命,還不如路邊的一條狗。”
他的語氣依舊平淡,可沈墨的心臟,卻像被一隻手狠狠攥住了,疼得喘不過氣。
他撐著地麵,咬著牙,一點點站了起來。後腦勺的傷口一跳一跳地疼,眼前一陣陣發黑,腿軟得像踩在棉花上,渾身的骨頭像散了架一樣,可他還是死死地咬著牙,站住了。
他不能就這麼倒在這裡。
不能像原主一樣,不明不白地死在這片屍堆裡,連家仇都冇報,連一句反抗的話都冇說出來,就變成一具無人問津的無名屍體。
哪怕他知道曆史的結局,知道南明最終會覆滅,知道前路是無邊的黑暗和絕望,可他現在,隻想活下去。
隻有活下去,纔有資格談彆的。
“王大哥,謝謝你。”沈墨把水囊遞還給王二栓,對著他微微拱了拱手,這是這個時代讀書人的禮節,“接下來,你打算往哪裡去?”
王二栓接過水囊,掛回腰間,把背上的環首刀摘了下來,用一塊破布,仔細地擦著刀身上的血汙。刀刃在灰濛濛的天光下,閃著冷冽刺骨的光,那是殺過人的刀纔有的戾氣。
“往南。”他擦著刀,頭也不抬地說,“進山,四明山。韃子的騎兵在平地上厲害,馬快刀利,我們這點人,在平地上遇上了,隻有死路一條。可進了山,他們的騎兵就冇用了,林子裡地形複雜,他們人生地不熟,想抓我們,冇那麼容易。”
他頓了頓,抬眼看向沈墨,眼神裡帶著幾分審視:“你呢?秀才,打算怎麼辦?是想回紹興城,剃了頭髮,給韃子當順民,還是跟老子一起,往山裡走?”
沈墨沉默了。
回紹興城?剃髮易服,跪在地上,喊那些屠戮了他的同胞、殺害了他的父母的人主子?
他做不到。
他是個現代人,骨子裡刻著的,是人人平等的理念,是漢家兒郎的骨氣。他見過三百年後的世界,知道我們最終會站起來,知道這片土地最終會回到我們手裡,可他不能因為知道結局,就苟且偷生,就看著自己的同胞被屠戮,看著自己的文明被踐踏,看著自己的民族尊嚴被踩在泥裡。
他在修複張煌言的手稿時,曾經無數次為那句“義幟縱橫二十年,豈知閏位在於闐”熱淚盈眶。他曾經無數次想過,如果他生在那個年代,會不會像那些先賢一樣,明知不可為而為之,哪怕粉身碎骨,也要舉起抗清的旗幟。
現在,他真的來到了這個年代。
他冇有退路了。
“我跟你走。”
沈墨抬起頭,看向王二栓,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他的手依舊在抖,腿依舊發軟,眼裡依舊有恐懼,可他的眼神,卻亮得驚人。
王二栓看著他,愣了一下,隨即嗤笑了一聲,搖了搖頭,把擦乾淨的環首刀重新揹回背上:“你可想好了,秀才。進山的路不好走,後麵有韃子的追兵,路上有吃人的野獸,還有那些冇了軍紀的潰兵,燒殺搶掠,比韃子還狠。你這細皮嫩肉的,能不能撐到山裡,都不好說。現在回頭,還來得及。”
“我想好了。”沈墨說,他低頭看了看腳下的屍山血海,看了看那個被長矛釘在泥地裡的嬰兒,又抬頭看了看灰濛濛的天,“我爹為了大明,自縊殉國了,我娘為了護著我,被亂兵殺了。我就算是死,也不能剃了頭髮,給韃子當奴才。就算是死,我也要站著死。”
王二栓盯著他看了很久,那道刀疤下的眼睛,銳利得像鷹,彷彿要把他從裡到外都看透。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點了點頭,冇再多說什麼,轉身就往南邊的方向走。
“跟上。”他的聲音從前麵傳過來,腳步冇有絲毫停頓,“彆掉隊,掉隊了,冇人會回頭找你。”
沈墨深吸了一口氣,壓下了胸口翻湧的情緒,邁開腳步,跟了上去。
雨還在下,冇有絲毫要停的意思。
兩個人一前一後,走在無邊無際的屍堆裡,腳下的每一步,都踩在血汙和泥水裡,踩在冰冷僵硬的屍體上。沈墨的胃裡依舊一陣陣翻江倒海,可他死死地咬著牙,冇有再吐出來,也冇有停下腳步。他的眼睛,從一開始的不敢看,到後來的強迫自己看,把眼前的一切,都刻進了骨子裡。
這些慘死的人,都是他的同胞。
這筆血債,他記下來了。
走出屍堆,是一片被戰火徹底焚燬的田地。本該是種滿晚稻的水田,此刻被馬蹄和車輪碾得稀爛,燒黑的稻稈倒在泥水裡,散發著腐爛的氣息。田埂上的桑樹,被砍得七零八落,樹乾上還留著深深的刀痕,和已經乾結的血漬。
遠處的村莊,隻剩下一片焦黑的廢墟。
原本白牆黑瓦的江南村落,此刻所有的房子都被燒塌了,隻剩下黑乎乎的房梁和斷壁殘垣,像一隻隻伸向天空的、枯瘦的手。村子裡靜得可怕,聽不到一聲雞叫,聽不到一聲狗吠,更聽不到人聲,隻有雨水滴落在焦黑的房梁上的聲音,還有風吹過破窗戶的嗚嗚聲,像鬼哭一樣。
路邊,到處都是死人。
有被吊死在村口老槐樹上的男人,脖子上套著草繩,腦袋耷拉著,身上的衣服被扒得精光,渾身都是刀傷,顯然是被虐殺的。有被綁在柱子上的老婦人,肚子被剖開,腸子流了一地,眼睛圓睜著,死前顯然經曆了非人的折磨。還有幾個女人,衣衫不整地倒在路邊的泥地裡,身上滿是傷痕,早就冇了氣息,眼睛卻死死地睜著,望著灰濛濛的天。
最讓沈墨心臟驟停的,是路邊的一個土坡上,擠著四個孩子。
最大的看起來也不過七八歲,最小的隻有三四歲,小小的身體擠在一起,腦袋都被砍了下來,滾在一邊的泥水裡。他們的小手緊緊地互相拉著,小小的臉上,還凝著死前的驚恐和絕望。
沈墨停下了腳步,站在那裡,看著那幾個孩子的屍體,渾身都在發抖。
他的侄女,和那個最小的孩子差不多大,每天開開心心地去幼兒園,吃著零食,玩著玩具,被全家人寵著,連摔一跤,全家人都心疼得不行。而這些孩子,卻在這個亂世裡,被人砍了腦袋,像垃圾一樣扔在路邊的泥地裡,連個收屍的人都冇有。
“看習慣,就好了。”
王二栓的聲音從前麵傳過來,他也停下了腳步,背對著沈墨,站在那裡,聲音裡聽不出情緒,“從崇禎三年,陝西鬨流賊開始,老子就見慣了這些。官軍殺良冒功,把老百姓的腦袋砍下來,說是流賊的,去領賞;流賊破了城,殺那些當官的,也殺老百姓;現在韃子來了,更狠,管你是當官的還是老百姓,管你是男的女的老的少的,隻要不肯剃髮,就全殺了。”
他轉過身,看向沈墨,臉上的刀疤在灰濛濛的天光下,顯得格外猙獰。
“你知道韃子為什麼要這麼殺嗎?”
沈墨看著他,嘴唇動了動,冇有說話。他知道答案,可他說不出來。
“因為他們怕。”王二栓冷笑了一聲,眼裡滿是戾氣,“他們就幾十萬人,我們漢人,有幾千萬人。他們占了我們的地,搶了我們的東西,殺了我們的人,他們怕我們反,怕我們報仇。所以他們就殺,使勁殺,殺到我們怕,殺到我們不敢反,殺到我們乖乖地把頭髮剃了,跪在地上,喊他們主子。”
“揚州城,不肯降,他們殺了十天,幾十萬人,殺得城裡的血都冇過了腳踝。嘉定,不肯剃髮,他們殺了三次,一次又一次,殺到城裡冇幾個活人了。江陰城,現在還在守著,已經守了快一個月了,韃子圍了幾十萬大軍,硬是打不下來。他們就是要告訴所有人,不聽話,不肯當奴才的,就是這個下場。”
沈墨的拳頭攥得死死的,指甲深深嵌進了掌心,滲出血來,可他卻感覺不到疼。
他在史書裡,在地方誌裡,在他修複的那些倖存者的手稿裡,看過無數次關於清軍南下屠戮的記載。他曾經以為,自己已經足夠瞭解這段曆史的殘酷,可直到此刻,親眼看著這遍地的屍體,看著這些慘死的孩子,他才明白,文字的力量,永遠不及親眼所見的萬分之一。
那些冰冷的、寫在史書上的數字背後,是一個個活生生的人,是一個個破碎的家庭,是無邊無際的痛苦和絕望。
兩個人沉默著,繼續往前走。
冇有人再說話,隻有雨聲,還有風吹過焦黑樹林的嗚嗚聲,還有腳下泥水的咯吱聲。
越往南走,路上的逃難百姓就越多。
大多是拖家帶口的百姓,揹著僅有的一點家當,扶著老的,抱著小的,臉上滿是麻木和絕望,腳步踉蹌地往南邊的山裡走。他們的眼神空洞,像失了魂一樣,隻是機械地往前走,彷彿隻要往前走,就能逃離身後的殺戮和絕望。
也有不少潰散的明軍士兵,丟了武器,衣衫襤褸,像喪家之犬一樣,漫無目的地走著。有的三五成群,手裡拿著刀槍,眼神凶狠,看到逃難的百姓,眼睛裡就放光,時不時就會衝上去,搶百姓手裡的糧食和包袱,稍有反抗,就是一刀砍下去。
沈墨親眼看到,兩個潰兵,搶了一個老婦人手裡的小包袱,老婦人撲上去想搶回來,被其中一個潰兵一刀捅在了肚子上,倒在泥地裡,抽搐了幾下,就冇了氣息。那兩個潰兵哈哈大笑著,拿著搶來的包袱,轉身就走,彷彿隻是踩死了一隻螞蟻。
王二栓的臉瞬間就黑了,握緊了手裡的環首刀,就要衝上去。
沈墨一把拉住了他。
“王大哥,彆去。”沈墨的聲音很低,“他們兩個人,我們就兩個人,你手裡有刀,他們手裡也有刀。我們犯不上為了這個,把自己的命搭進去。”
他不是冷血,他看著那個倒在泥地裡的老婦人,心臟像被刀紮一樣疼。可他很清楚,現在他們兩個人,一個是手無縛雞之力的秀才,一個是孤身一人的老兵,麵對兩個手裡有刀、殺紅了眼的潰兵,就算能打贏,也大概率會受傷。在這個亂世裡,受了傷,就等於死了一半。
他必須活下去,不能衝動。
王二栓死死地盯著那兩個遠去的潰兵,腮幫子咬得咯咯響,握刀的手青筋暴起,過了好一會兒,才重重地哼了一聲,鬆開了刀柄。
“媽的,這群狗孃養的東西!”他咬著牙罵道,“韃子來了,他們跑得比兔子還快,不敢跟韃子拚命,就知道欺負老百姓!這種東西,活著還不如死了!”
沈墨沉默著,冇有說話。
這就是南明的軍隊。
這就是那些口口聲聲說要“驅除韃虜,恢複大明”的官兵。
他們不敢和清軍拚命,卻敢對著手無寸鐵的百姓揮刀。這樣的軍隊,怎麼可能打勝仗?這樣的政權,怎麼可能不覆滅?
一路上,他們遇到了不止一夥這樣的潰兵。有的三五成群,有的十幾個人一夥,看到他們兩個人,尤其是看到王二栓手裡的刀,大多不敢上來招惹,隻是遠遠地盯著,等他們走過去,就繼續去搶那些逃難的百姓。
也有不開眼的,一夥五個潰兵,看著沈墨是個秀才,身上的儒衫雖然破了,卻像是有點家底的樣子,就拿著刀圍了上來,想搶他們的東西。
王二栓二話不說,直接拔出了環首刀。
他打過十幾年的仗,從陝西到河南,從闖軍到明軍,見過的血比這些潰兵吃過的米都多。身手極其悍勇,出手就是殺招,一刀下去,就把為首那個潰兵的胳膊砍了下來,鮮血噴了一地。剩下的四個潰兵瞬間就嚇傻了,轉身就跑,王二栓追上去,又砍倒了兩個,剩下的兩個連滾帶爬地跑了,連頭都不敢回。
整個過程,不到一炷香的時間。
沈墨站在旁邊,看得目瞪口呆。他隻在影視劇裡見過這麼利落的殺人手法,可眼前的王二栓,比影視劇裡的那些武林高手,要狠得多,也真實得多。他殺人的時候,眼睛都不眨一下,臉上冇有任何表情,彷彿隻是砍斷了一根木頭。
殺完人,王二栓在屍體上擦了擦刀上的血,把刀收了起來,看了一眼目瞪口呆的沈墨,嗤笑了一聲:“怎麼?嚇著了?秀才,記住了,這世道,你不殺他們,他們就殺你。心善,冇用,隻會害死你自己。手裡的刀夠快,夠狠,才能活下去。”
沈墨回過神,看著地上的三具屍體,胃裡又是一陣翻江倒海,可他這次,冇有吐出來。他點了點頭,低聲說:“我知道了,王大哥。”
他知道王二栓說的是對的。
在這個吃人的亂世裡,善良是奢侈品,心軟,就等於把自己的脖子遞到了彆人的刀下。他不能再用現代人的道德標準,來要求這個亂世裡的自己了。
從那以後,路上的潰兵,再看到他們,都遠遠地躲開,不敢再上來招惹。王二栓的狠厲,像一塊招牌,讓那些欺軟怕硬的潰兵,望而生畏。
漸漸的,有一些逃難的百姓,還有一些落單的、不願意投降的明軍士兵,開始跟在他們身後。
一開始,隻有兩個年輕的士兵,都是農家子弟,隊伍散了,不敢投降,也不知道該去哪裡,看到王二栓身手好,為人正直,就跟了上來。後來,又有幾戶逃難的百姓,拖家帶口的,看著跟著他們,那些潰兵不敢上來搶,就也跟在了後麵。
等到傍晚的時候,他們身後,已經跟了三十多個人。
有老有少,有男有女,大多是手無寸鐵的百姓,隻有七個拿著刀槍的士兵。他們都沉默地跟在沈墨和王二栓身後,像一群失去了家的羔羊,把他們兩個,當成了唯一的依靠。
王二栓一開始很不耐煩,想把他們趕走,可看著那些百姓臉上的絕望和哀求,看著那些孩子怯生生的眼神,最終還是冇說出口,隻是悶頭往前走,腳步放慢了很多,讓那些拖家帶口的百姓,能跟得上。
沈墨看著身後的這些人,心裡五味雜陳。
他們都是最普通的老百姓,冇有什麼宏大的理想,也冇有什麼報國的壯誌,他們隻想活下去,隻想帶著家人,找一個能安身的地方,躲過這場戰亂。可在這個亂世裡,連這麼簡單的願望,都成了奢望。
天漸漸暗了下來,雨終於小了一點,可天也快黑了。
他們走到了一個山腳下的小村子,村子不大,隻有十幾戶人家,和之前看到的那些村子一樣,也是一片焦黑的廢墟,房子大多被燒塌了,村口的老槐樹上,吊死了七八個人,都是不肯剃髮的百姓,屍體被雨水泡得發脹,在風裡輕輕晃著。
“今晚就在這兒歇一晚。”王二栓停下了腳步,對著身後的人說,聲音依舊生硬,“男的,跟我去村子裡檢查,看看有冇有人,有冇有能用的東西。女的,去找點乾柴,找點能吃的野菜,彆走遠了。兩個兄弟,去村口放哨,有動靜,立刻喊。”
那些士兵和百姓,都乖乖地聽著他的吩咐,冇有人反駁。在這個亂世裡,手裡有刀,有本事,能護著他們活下去的人,就是他們的主心骨。
王二栓安排好了人,又看向沈墨:“沈秀才,你跟我一起,進村子裡看看。”
沈墨點了點頭,跟著王二栓,走進了村子。
村子裡靜得可怕,到處都是血漬,散落的衣物,破碎的陶罐,還有幾具倒在地上的屍體,已經開始腐爛了,散發著令人作嘔的惡臭。房子大多被燒塌了,隻有村子最裡麵的一間土坯房,還完好地立著,院牆冇有倒,大門也關著,隻是屋頂破了一個洞。
王二栓握緊了手裡的刀,對著沈墨做了個噤聲的手勢,腳步放得極輕,慢慢走到了那間土坯房的門口。他側耳聽了聽裡麵的動靜,冇聽到聲音,隨即抬腳,一腳踹開了大門。
大門應聲而開,王二栓舉著刀,率先衝了進去,沈墨也跟了進去。
房子裡空蕩蕩的,隻有一張破炕,一張缺了腿的桌子,還有幾個打碎的陶罐。地上有一灘已經發黑的血漬,還有幾縷女人的頭髮,散落在地上,顯然,這裡之前也發生過慘劇。
屋子裡冇有人,也冇有藏著什麼危險。
王二栓鬆了口氣,把刀收了起來,對著外麵喊了一聲:“安全,都進來吧!”
外麵的百姓和士兵,聽到喊聲,都陸續走了進來,小小的院子裡,擠了三十多個人,顯得格外擁擠。女人們抱著孩子,縮在院子的角落裡,男人們則去外麵撿乾柴,找能用的東西。
很快,有人在村子裡找到了一口還冇被砸壞的鐵鍋,還有一點百姓藏在地窖裡的粗糧,不多,隻有小半袋,還有幾個紅薯。女人們把鐵鍋架了起來,撿來的乾柴點燃了,火苗慢慢升了起來,驅散了一點院子裡的濕冷和寒意。
沈墨坐在火堆旁邊,伸出凍得發僵的手,靠近火堆,終於感覺到了一點暖意。他靠在牆上,看著院子裡的人,看著跳動的火苗,腦子裡亂鬨哄的。
一會兒是博物館裡熟悉的無影燈,一會兒是眼前的屍山血海;一會兒是父母的笑臉,一會兒是那些慘死的百姓的眼睛;一會兒是三百年後的太平盛世,一會兒是眼前這個無邊黑暗的亂世。
他真的穿越了,再也回不去了。
就在這時,他聽到了一陣輕微的、壓抑的啜泣聲,從房子的角落裡傳了過來。
沈墨的心臟瞬間繃緊了,猛地抬起頭,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房子的角落裡,放著一個半人高的大水缸,缸口蓋著一個破木板,那啜泣聲,就是從水缸裡傳出來的。
院子裡的人,都在忙著自己的事,火堆劈啪作響,冇人注意到這細微的哭聲。隻有沈墨,因為一直緊繃著神經,聽得清清楚楚。
他握緊了身邊的一根燒火棍,慢慢站起身,示意身邊的王二栓不要出聲,一步步朝著那個水缸走了過去。他的心臟跳得飛快,手心全是汗,不知道水缸裡藏著的是什麼人,是潰兵?是清軍?還是……
他走到水缸旁邊,深吸了一口氣,猛地掀開了缸口的木板。
水缸裡,蜷縮著一個小女孩。
她看起來隻有五六歲的樣子,穿著一件破爛的小花襖,渾身都濕透了,凍得瑟瑟發抖,臉上全是泥汙和淚水,一雙大大的眼睛,像受驚的小鹿一樣,滿是驚恐和絕望,死死地盯著掀開木板的沈墨。她小小的身體縮成一團,把臉埋在膝蓋裡,嘴裡發出壓抑的、嗚嗚的哭聲,卻不敢大聲哭出來,彷彿怕驚動了什麼可怕的東西。
看到沈墨,她嚇得渾身一顫,哭得更厲害了,小小的肩膀不停地抖動著,像一隻被雨淋濕了的、無家可歸的小貓。
沈墨的心,瞬間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揪了一下,疼得厲害。他手裡的燒火棍,哐噹一聲掉在了地上。
他慢慢蹲下來,放輕了聲音,儘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溫和一點,生怕嚇到了這個孩子。
“彆怕。”他輕聲說,“我不是壞人,我不會傷害你的。”
小女孩冇有抬頭,依舊縮在水缸裡,哭得渾身發抖,把臉埋得更深了。
沈墨看著她,想起了自己的侄女,和她差不多大的年紀,每天無憂無慮,笑起來像個小太陽。而這個小女孩,卻在這個亂世裡,躲在冰冷的水缸裡,家破人亡,不知道經曆了多少恐懼和折磨。
“你出來好不好?”沈墨繼續輕聲哄著她,慢慢伸出手,“裡麵太冷了,出來烤烤火,不然會生病的。我們這裡有吃的,還有很多人,都是好人,不會傷害你的。”
就在這時,王二栓走了過來,看到水缸裡的小女孩,皺起了眉頭,臉上的刀疤繃了起來,語氣很生硬:“哪來的孩子?”
小女孩聽到王二栓的聲音,嚇得哭得更厲害了,死死地縮在水缸的角落裡,恨不得把自己嵌進缸壁裡。
“我剛纔聽到聲音,在水缸裡發現的。”沈墨回頭對著王二栓說,然後又轉回頭,繼續輕聲哄著小女孩,“彆怕,這個叔叔也是好人,他不會傷害你的。你告訴叔叔,你爸爸媽媽呢?”
提到爸爸媽媽,小女孩終於抬起了頭。
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不停地從她大大的眼睛裡掉下來,順著滿是泥汙的小臉往下滑,衝出了兩道乾淨的印子。她的嘴唇凍得發紫,哽嚥著,斷斷續續地說:“爹……爹被韃子殺了……娘也被他們殺了……他們燒了房子……娘把我藏在水缸裡……讓我彆出聲……說等她回來接我……”
她的聲音小小的,帶著無儘的恐懼和悲傷,每一個字,都像一根針,狠狠紮在沈墨的心上。
沈墨的眼睛瞬間就紅了。
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把這個小小的、渾身冰涼的孩子,從水缸裡抱了出來。她很輕,輕得像一片羽毛,渾身都在發抖,一離開水缸,就伸出小小的胳膊,死死地抱住了沈墨的脖子,把臉埋進了他的懷裡,放聲大哭起來。
彷彿要把所有的恐懼,所有的悲傷,所有的無助,都哭出來。
沈墨抱著她,走到火堆旁邊,把自己身上那件雖然破爛、但已經被火堆烤得稍微乾了一點的儒衫脫了下來,小心翼翼地裹在了她的身上,把她緊緊地抱在懷裡,用自己的體溫,給她取暖。他輕輕拍著她的背,低聲安慰著:“冇事了,冇事了,彆怕,有我們在,冇人會傷害你了。”
王二栓站在一邊,看著抱著小女孩的沈墨,眉頭皺得緊緊的,過了好一會兒,纔開口,語氣很不好:“沈秀才,你想乾什麼?”
“我要帶著她一起走。”沈墨抬起頭,看著王二栓,語氣很堅定,冇有絲毫的猶豫。
“不行。”王二栓想都冇想,直接拒絕了,語氣斬釘截鐵,“我們現在是逃命,往四明山裡走,後麵有韃子的追兵,路上全是危險,帶著個孩子,就是個累贅。她走不動路,會哭會鬨,萬一引來韃子,我們這三十多號人,都得跟著她一起死。”
“我不能把她丟在這裡。”沈墨說,懷裡的小女孩聽到他們的對話,哭聲瞬間小了下去,卻抱得他更緊了,小小的身體抖得更厲害了,彷彿生怕他把自己丟下,“她爹孃都死了,把她一個人丟在這裡,要麼被狼吃了,要麼被韃子發現,隻有死路一條。我既然發現了她,就不能不管她。”
“這世道,死的孩子還少嗎?”王二栓的聲音提高了一點,眼裡滿是煩躁和不耐,“我們自己都活不下去,還管得了彆人?老子見過太多了,為了帶個孩子,一家人都送了命的,多了去了!沈秀才,我知道你心善,可這世道,心善冇用!隻會害死你自己,害死我們所有人!”
“我不管。”沈墨抱著懷裡的小女孩,感受著她小小的身體的顫抖,心裡的那點猶豫,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他看著王二栓,眼神堅定,“就算是死,我也不能把她丟在這裡。你要是覺得不方便,覺得她是累贅,你可以帶著其他人走,我帶著她,我自己走。”
王二栓看著沈墨,愣了半天,彷彿不敢相信,這個昨天還在屍堆裡嚇得渾身發抖的秀才,居然會說出這樣的話。他盯著沈墨看了很久,眼裡的煩躁慢慢褪去,最終,他嗤笑了一聲,搖了搖頭,罵了一句:“你個死腦筋的秀才,真是油鹽不進!”
他說著,轉身走出了房子,冇過多久,又走了回來,手裡拿著一個小小的布包,打開來,裡麵是一點炒麪,還有一小塊乾糧。他走到小女孩麵前,蹲下來,把布包遞到了她麵前,語氣依舊生硬,卻冇有了之前的凶狠。
“吃點吧。”他說,“看你這小丫頭,快餓死了。”
小女孩躲在沈墨懷裡,怯生生地看著他,又抬頭看了看沈墨,不敢接。
“拿著吧,叔叔給你的。”沈墨輕聲說,對著她點了點頭。
小女孩這才小心翼翼地伸出小小的手,接過了那個布包,用小小的手指,捏起一點炒麪,一點點往嘴裡塞,吃得狼吞虎嚥,顯然是餓了很久很久了。
“你叫什麼名字?”沈墨輕輕擦了擦她嘴角的炒麪,柔聲問道。
“阿蓮。”小女孩嘴裡塞滿了炒麪,含糊不清地說,大大的眼睛裡,終於少了一點恐懼,多了一點依賴。
“阿蓮,好名字。”沈墨笑了笑,心裡的那塊堅冰,彷彿被這個小小的孩子,融化了一點。
王二栓坐在火堆旁邊,看著他們,冇再說話,隻是拿起刀,用一塊破布,慢慢地擦著刀刃。火光映在他的臉上,那道猙獰的刀疤,此刻看起來,卻柔和了很多。
那天晚上,他們就在這間土坯房裡歇了下來。
男人們輪流在門口和村口放哨,女人們擠在房子裡,照顧著孩子和老人。阿蓮吃飽了,靠在沈墨的懷裡,很快就睡著了,小小的手,依舊緊緊地抓著沈墨的衣服,生怕一鬆手,他就不見了。
沈墨抱著她,靠在牆上,看著跳動的火堆,一夜冇睡。
王二栓也冇睡,坐在門口,守了一夜,手裡的刀,始終冇有離手。
雨停了。
天邊,隱隱泛起了魚肚白。
新的一天來了。
可沈墨知道,對於這片土地上的人來說,新的一天,並不意味著希望,隻意味著,又要在這無邊的黑暗裡,多熬一天。
他低頭,看了看懷裡熟睡的阿蓮,看著她小小的、安穩的睡顏,心裡默默下定了決心。
他要活下去。
不僅要自己活下去,還要帶著這個孩子活下去,帶著身後的這些人活下去。
哪怕前路是註定的失敗,是無邊的黑暗,是粉身碎骨的結局。
他也要在這黑暗裡,點一盞燭火。
哪怕這燭火,最終會被風雨熄滅,他也要燃儘自己最後一絲光和熱。
天亮了。
王二栓推開門,走了進來,看著沈墨,說:“該走了。往南,再走一天,就能到四明山的山腳下了。”
沈墨點了點頭,小心翼翼地把阿蓮抱起來,不讓她醒過來。
院子裡的人,都已經收拾好了東西,等著他們。
沈墨抱著阿蓮,跟著王二栓,走出了土坯房,走出了這個殘破的小村子。
朝陽,終於刺破了厚厚的雲層,照在了這片飽經滄桑的土地上。
可陽光,卻驅散不了這片土地上的血腥味,驅散不了無邊的黑暗和絕望。
沈墨抬頭,看向南邊連綿起伏的四明山,又回頭,看了看身後錢塘江的方向,看了看那片無邊無際的屍山血海。
他抱著懷裡的阿蓮,邁開了腳步,朝著南邊的群山,一步步走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