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那愛哭的跟蹤狂

我時常驚異於他的愛哭。

眼眶總是微紅的,時時憂愁著什麼。大學念一半冇能完成,打工時時受挫,彆人說話大聲一點就瑟縮。很容易察覺他在傷心,因為憋不住難過。年輕,平凡的一張臉,格外容易臉紅。

他不曾被誰愛過。

可他愛過許多人,也付出過許多時間與心力,那些人最後都不屬於他。落寞變成他的常態。

他在太過心碎時,會走投無路地來到我的租屋處,問能不能收留他一會兒。

他勉強自己微笑,笑得極苦,彷彿接下來的日子就要熬不下去了。在我**著他的時候一味地流淚,哆哆嗦嗦發出細碎的聲音,有時我們正麵搞,有時側著,我注意到他額角有一些瘀傷。

「這怎麼回事?」我問。

他慢慢地就蜷縮成一團。

「被髮現了。」他說。

啊,又被髮現了。這次維持了半年,還是冇有辦法。

我將他的臀肉往外撥開,再插得深些,深深抵住內裡。連他跟蹤誰都懶得問了。因為花時間去跟蹤彆人,他的打工經常不準時,容易被老闆開除。捱罵,捱打,也有好幾次。他總是一副小可憐的樣子,纔沒挨告。

至於我們怎麼會發展成這樣的關係,那要說到好幾年前。

他也被我發現過。

他說我是他跟蹤的第一個人,最久的一個,持續三年。可以說大學最青春最美好的時光都耗在了尾隨上。我那些破事被他摸得一清二楚:失眠,在家全裸,為了睡個好覺而約砲,喝得爛醉然後找路燈吵架。用一把吉他與一頂帽子假日到車站賺生活費。

他可以坐在我身後的榕樹下,與我隔著一棵樹的距離,聽一整個下午的歌也不厭膩。我曾經想過揍他,提起他衣領,看那張嚇得煞白的小臉,怎麼樣也揍不下去。車站人來人往,能每週癡癡地聽著我唱歌的,僅有這個傻子了。

我問他:「要怎麼樣才能停止?」

他反問:「這周你約過了嗎?我可不可以報名?我很乾淨的,真的,睡我不虧的。先睡過一次再考慮停不停的事好嗎?」

他說著說著,臉就慢慢紅起來,端正的一張臉,慢慢變得連額頭都粉了。幾個路過的女高中生朝我們笑起來,指指點點。我聽見她們飄出來一小句話:「好像被欺負的小媳婦。」

那時我還想,到底是怎麼養的這傢夥長成了這樣,父母知道你在外頭求操會哭的。事實證明,我冇有比他好到哪裡去,人帶回房間脫了褲子就上,他很配合,但是出了一點血,是真的很乾淨,經驗明顯冇有。安安靜靜被操,安安靜靜被摸射,叫他跪就跪,叫他含就含。真心換獸行。我父母要是曉得我對彆人家的兒子做出那樣禽獸不如的事情,恐怕也會哭的。

事後他小心翼翼地問,能不能收留他一會兒?他說他有問,不過我已經糊裡糊塗睡著了。在冇有安眠藥的情況下安穩入睡。之前明明怎麼翻來覆去也睡不好的,多奇妙。後來他大概心願已了,換對象跟蹤,不過偶爾,就像一個流浪的旅人最終還是繞回故鄉,他仍來敲我的門。

特彆心碎的時候,他會在**時抽泣,腳趾縮緊成小拳,用儘力氣緊抱著我,方便我劈成兩半似的將他往死裡乾。都離開學校好幾年了,還是想完成學業,畢竟和社會比起來,學校單純得多。他想念學校的自習室,慶生時把朋友扛起來丟進去的那個小湖,青翠的草皮,老是被彆人拿走的摺疊傘,秋天一來就變色的樹,雨天時變成瀑布難走得要命的濕漉漉的階梯,冬天冷得牙齒髮抖的天氣,連學校鬍子發白的校狗都想。

可怎麼辦呢?就算拿書卷獎,跟蹤人家被連抓好幾次也是會被踢出學校的。家裡對丟人現眼的逆子感到頭痛,切斷了經濟來源,他隻得獨立,最糟糕的時候連吃一個星期的白吐司,餓得臉頰都凹了。後來就知道要來敲我的門,吸完**起碼我能弄頓熱的給他。頭一次給他煎培根與炒太陽蛋的時候,他哭得如同受委屈的人正收下一筆封口費,我請他不要哭太大聲,因為牆板薄,怕鄰居以為發生什麼事情。後來我們就在餐桌上搞,操得急了,他斷斷續續叫得淒慘,朝桌麵一陣亂抓,腳又踢又蹬,鄰居最後還是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

前段時間他被跟蹤對象揍,大約腦袋敲重了點,窩在我沙發休養小半個月,那半個月我天天睡得香,多個人吃飯而已,負擔不大。他說他有一個精神不大正常、愛作夢的爸爸,總是喜歡將家用花在押註上,媽媽則過度管束一切。他在家既困惑又徬徨,好似孤立的一個荒島,感覺外界所有人都比他正常得多。而是否跟著其他人就會讓自己更好呢?他漸漸就有了這樣扭曲的想法。說著說著他眼睛又有點粼粼的淚水。我不清楚他是真的難過,還是因為我讓他蹲在我的腰腹上,自己搖動臀部太過艱苦。

裝了一屁股精液,好不容易緩過來後他又想出門了,大概想去找新的對象跟蹤吧。他從傷心欲絕中恢複得很快。這是優點。

他zisha過。不為情也不為自己。

他陪我去過區域比賽,通過的話會簽約培養的,我冇有邀請他,他擅自跟著過去說要幫忙加油。我拿了第二名。第一名是唱功爛得要命的一個漂亮女孩,膚白胸大,一身名牌。後來評委過來跟我談了談,叫我不要太往心裡去,這比賽的獎金就是那女孩的爸爸出的。其他人基本上是來陪榜。其實有些科展、畫展也是這樣。

我們回家的路上冇說話。

其實日子也就這樣吧,唱著歌,賺一點能餬口的錢,教教學生。我也冇太難過。可他難過極了。一回家就掉眼淚。

他說:「你怎麼不哭呢?」

「有什麼好哭的呢?冇什麼好哭的。」

「可你該第一名的,明明該第一名的。我不想看到世界的這一麵,為什麼那麼糟糕啊。」

「獎金是她爸爸讚助的啊,肥水不落外人田你知道,比這黑的多的是,不要太敏感。」

說著說著我有點火:「說到底,這跟你又有什麼關係?」

他一下子又憋紅了臉。幾滴晶瑩的淚屑沾在睫毛上。

後來他就在浴室的橫架上掛了脖子。用長毛巾。幸好窒息時掙紮有動靜,我來得及進去將他解下來。他本來冇了氣,一頓人工呼吸胡亂按壓後,才把意識喚了回來。他醒過來的時候我冇發現,繼續吹氣,吹了幾回發覺他眼睛睜著,圓圓亮亮地看著我。就把他從膝蓋上推開。

「不要害我這裡變成凶宅。」我抱怨。

他說,冇想到初吻會這樣給出去,他以為自己肯定會死掉,死掉以後,不用管有冇有關係,想跟蹤誰就跟蹤誰,想吻誰就吻誰。可是現在吻過了,又覺得好像能活下去了,本來感覺活不下去的也能活下去了,生命中出現了一點難得的幸福,就緊抓著小小的幸運,便可以有力氣活下去。

我擦了擦嘴,感到有點絕望。絕望的是我不曉得哪裡觸動了他想死的開關,而生命如此脆弱,差個幾分鐘,會出大事的。當然也有點氣自己,明知這傢夥腦子不大正常,怎麼又在浴室與他糾纏在一起,他扶著我的**,往那緊閉的小縫塞,還冇潤滑,就一點一點冇入肌肉環。我本能地前前後後開始**他,盯著白皙的頸項上那一圈勒紅的印子,盯著他被我吹氣過許多次紅豔豔的薄唇,盯著他漸漸湧出的淚液。這次我發狠地**,他哭得鼻涕口水都出來了,被操成了一條在地上喘的狗,臀肉通紅。

這隻狗會搖屁股會說話,說:「我也參加過比賽,你知道麼。」

我不知道,次次見麵也在乾砲,怎麼會知道。後來他摸回老家一趟,趁爸媽不在的時候,爬窗撈了自己房間幾樣東西,匆匆摟著一袋鼓鼓囊囊的物事回來,神神秘秘,興奮得窩回我沙發。他有幾樣攝影獎狀,也有相冊。一些看起來老舊的刊物,有他稚嫩時拍的照片,有人物,風景,建築。他冇有受過專業訓練。可拍出來的畫麵,簡潔溫暖。荒草上一隻偏著頭的野兔,冬天正在小路搖搖晃晃回家的女盲人,鄉村間的飛鳥,老人跟小朋友蹲著在打彈珠。

每一張都是他拍的,他不拍很多年了,現在連相機都賣了,底片也買不起。

他短暫地出名過,可是在一場一場的比賽輸給了其他人,有些人挖他跟蹤彆人的黑料網暴,有些人擺明抄襲國外大師級的攝影作品,卻接連打進全國大賽,即使被其他參賽者家長抗議鬨上新聞,評審仍維持原判。他漸漸地覺得攝影沉重,幾次拍差了,後來又更差,於是難過,憤怒,本來有一點點的喜悅,隨著打擊消散了,難以繼續取景。對於拍照他並冇有樂在其中,隻是有想拍攝的**,攝影是孤獨與旁觀者融合在一起的一道注視,他太適合了,因為從小便習慣觀察周遭。鏡頭不會像被跟蹤的對象那樣唾棄他,它會讓人進入一個新的框架,讓他能主導,歡欣地將喜歡的物事收入框中,從世界切割下來一小景,然而最終回到家,他還是獨自一人。熱烈地愛著彆人而冇人愛他。

看了這本相冊我感到驚訝,懦弱的愛哭蟲,竟然也曾經在某個領域,灌注熱情並且散發微光。他被**著的時候,問什麼他都會老老實實回答,但從不提自己喜歡過攝影,或是拿了那些攝影的獎金以後經曆了什麼。我說你總不會跟蹤過評審吧?他就像吞了一隻蝴蝶那樣,將嘴唇抿著,一句話也不說,滿頭虛汗,而且臉紅。我想,或許說中了,不知道那一次持續多久。被髮現後又受到什麼樣的羞辱。他冇辦法靠攝影出人頭地的,有這個毛病就冇辦法,老是花時間跟蹤彆人,怎有時間成為攝影大師?都要成跟蹤大師了。

裡頭有一張是黑白的自拍照,他在連身鏡裡,裸著,鬱鬱寡歡,照片比他本人好看得多,越看越吸引。他確實有兩下子。我說不然這張留給我吧,這張很不錯。他訥訥的,溫吞了幾十秒,才羞赧地說:「我想講個價。」

「哦?多少錢?」

「不要錢的。」

「你想要什麼?」我疑惑,「可彆以為能賴在這。」

他紅著臉指洗衣籃:「就那雙,那雙穿過的襪子還有,還冇洗過的內褲可以給我嗎?三角的那件。」

最終我們來來往往講了幾個價,才成交,用什麼交換就彆提了。

鄰居終於受不了我們的**。憤怒搬走,搬走前在我門上貼了洋洋灑灑的罵人紙條,甚至懷疑我拐賣人口。我感到天大的冤枉。其實他冇有常來過夜,就是半年或幾個月一次,被跟蹤對象發現後,捱了教訓的一小段空檔。心碎得不行的時候纔會過來。狀態不好,哭聲就大了點。一哭我就剋製不住想**得更大力,將他搞成一灘爛泥,自己也融成爛泥,惡性循環。

他天天把自己打理乾淨,也把我房間打理得整齊。通常他離開一陣子就會亂掉,因為我是什麼東西都亂擺的那種人。活得不夠仔細,長到鼻梁的捲髮也亂糟糟的,他喜歡幫我吹髮梳頭,弄成後腦杓一個小包,他說看到我整張臉露出來,就會想要親吻。但他不會貪心,我也不會縱容。從zisha那一次我們的唇冇有再碰觸過。

後來發現他心地好,是因為一些細節:有輪椅老人想開門搆不到把手,他會趕緊去幫忙,遇到流浪狗就忍不住要喂點東西,自己都餓肚子了,也要想辦法弄點什麼給牠吃,我知道他也想給殘廢了在車站附近嗑頭的乞丐一些錢,可他自己也窮得叮噹響,有心無力。離開的路上眼眶紅紅的,鼻尖也紅。能力不夠,僅能憐憫。畢竟做慈善需要經濟支援。人不可能對誰都伸出援手。

我忍不住勸告:「你那毛病是不是該看醫生治一治,影響生活了,工作不大穩定。」

他微微低頭,嘴唇蠕動了一下,小聲說:「如果不跟著誰,我會失去生活目標的。」

他後來似乎賭了氣,為了證明工作可以穩定,就去大賣場理貨,甚至兼差當陪病員,忍受各種無理取鬨的喝斥與辱罵。他身體因為營養不夠,常常頭暈目眩,胃痛與發冷也有,跟同事聊不上話,人人都覺得他古怪,尤其他又管不住自己的雙眼,老是追逐關注的對象。

在賣場遇見穿製服的他很新奇。

畢竟他進我公寓,都是穿不了多久衣服就被剝得精光。

那平凡白皙的臉,零星散落幾顆淺棕的痣,眼圈發紅,不曉得是不是工作上又受了氣。好像他一直長不大,抱著一股幼稚的執念,往黑裡走。那天他正費力地推一長串的手推車,因為用力連額頭都緋紅了,整個頸子略略浮出青筋,明明正常在上班,卻好像被人家**疼了那樣,我一下子就想到歪處,胯下繃得精神。他好不容易將推車放好,站了片刻,擦了擦額角的汗。我悄悄從他後麵嘿了一聲,他嚇得臉色青白青白,見到是我,又慢慢轉變為可愛的粉紅。

存夠了房租以後,他竟然拖著行李租下了隔壁間。

他能夠經常來我家晃了,畢竟他跟蹤我那麼久,完全知道我備用鑰匙藏在哪裡。我在練吉他的時候他自顧自的進來,發覺自己那張照片被裱了框,安安穩穩地放在玄關的牆上。那天他靜靜看著照片許久,眼睛倒是冇出水了,隻是逐漸乾燥,枯乾了那般,沉靜而且空洞。他中斷學業及攝影後究竟發生了什麼。那股疑問令我心裡發癢。

我開始為他煮咖啡,送一些能夠放冰箱吃的東西過去,喚他過來一起看訂閱頻道,寫的新歌也請他來聽,他有時聽得淚光瀅瀅,我趁機拐他說話,說一些過去。結果他憋著紅臉躲到殼裡,就像那首詩。

人是蝸牛

殼是空洞徒勞的愛

有些蝸牛發生了一些事之後

雨水就直接打進眼睛裡

若再多問,他就幫我解褲子**,畢竟嘴裡忙不需要回答。

半生都在跟蹤彆人的人會經曆什麼呢?

這輩子他冇有一樣好好完成的事情,工作隔三差五的換,拿得幾個小獎很快被一年一年新的名字洗去,花期匆匆,人也無可挽回地蒼老。

我為什麼要關心一個跟蹤狂。

稚嫩的跟蹤狂會漸漸老練,現在睡覺的年輕人會變成中年人,皮囊將垂蕩鬆垮,淚水化作絕望化作空蕩,他將離照片裡那孩子越來越遠。而他在閃躲什麼?再痛苦掩蓋有什麼用?說不說都是被**,被生活**,被社會**,被我**,**得上下漏水。

我想起老家的一棵樹。

那樹被雷劈過,中心很深很深的一個凹陷。附近誰都說那不祥,晦氣,可冇人敢動一斧頭來砍它。它就這樣歪歪扭扭的長在山腰。凹陷森森冷冷,看起來很黑。小朋友也不敢躲進去。我大概是頭一個鑽進去的孩子。

那天不知道因為什麼跟家人鬧彆扭,悶著頭亂走,看那凹陷覺得吸引,便爬上去窩在裡頭。陰寒之氣縈繞在身邊,靜寂,而且森冷。有半片蜘蛛網,但是冇有蟲,一隻也冇有,附近亦無鳥鳴。進去前我原本是想哭的,但看到淒淒慘慘的凹洞,不知道為什麼,難受的感覺便緩解了。或許是感覺到這棵樹比我過得更不好,相較之下我還算幸福,於是有了安慰的錯覺。

後來疫病席捲一切,我們大樓封鎖起來,不得進出。當時冇有預料到這一波疫情會持續那麼久,大多數的人家裡都冇囤那麼多食物或常備藥,連衛生紙都謹慎的省著用,或從住戶社群看怎麼以物易物。他臉色蒼白,喉嚨痛得說不了話,發燒,咳嗽,口罩一直戴著,驗不出來陽性,但就是一直不舒服。從隔壁過來的時候,長袖長褲全被冷汗弄濕了。他進來就倒在沙發,輕輕地喘,我戴著口罩幫他換衣擦身喂水,輕聲安慰他,也有可能是重感冒,不用自己嚇自己。

他伸出手臂想抱我,我猶豫了一會,便坐到他身邊去,讓他得以依靠我的胸膛。我將他環著,輕輕拍他的背,低聲唱一小段他跟蹤我那時,最常聽的歌。

很想成為你的身體

用你的眼睛看你的風景

最近的風景仍然是你的身體

可以一直這麼靠近地看

一個人凝視著自己的手指冇有人會懷疑

用你的雙手環抱你的身體

讓彆人以為那是沈思

或等待的姿勢但

那是我們長長的擁抱

用你的腳走出門

傍晚獨自回家

回到家的時候

抬頭看見樓上微黃的燈光

從你的揹包掏出一把鑰匙

用你的耳朵聽我每天等著的

你開門的聲音

他聽著很安靜,一動不動,我胸膛的衣服漸漸被浸濕。

我惦記著,倘若解除封鎖,必得帶他去看那棵樹。

他會被安慰,也說不定。

(完)

〈你的身體〉〈蝸牛〉收錄於已故詩人葉青的詩集《下輩子更加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