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懸停處

1.

泰家的琴房收拾得乾淨,角落僅存在一張輪椅。

室內迴盪的旋律十分幽深,令你想起前陣子在音樂廳打工時,從後台瞥見的演奏。鋼琴師在琴鍵上揮汗敲擊情緒,於高昂處懸停,那優雅的留白深深吸引了你。

你握緊天鵝絨的舞檯布,看指尖懸在空中,遲遲不肯落下,像預備撲兔的老鷹。

你呼吸困難,等待後麵的音符發生,等驟雨般零落的音符潑濕身心。

會場內所有人也在等。

你唯有一次體驗過這樣的緊張,在足球場。你進行關鍵分的射門,一切陷入安靜與漸緩。草皮土屑微微濺起,觀眾激情起立,你的腳尖在真正碰觸到球麵的前幾秒。你能感覺自己的呼吸與脈搏,你知道你接下來這一球的路線會是美麗的,渾然天成。

而今,你覺得你也遭受了同樣的悸動,雖然不是在音樂廳。

你對古典樂一竅不通。可這人彈得那樣好,一波一波,浪濤那樣湧過來,蓋過你的思緒,不知為何你怯怯地停下腳步,再走一步就要陷溺似的,如動物預感了危險。

牆上掛著音樂大賽頒獎照。相框裡是鴞,輪椅主人。在照片裡毫無笑意,宛如洞穴深處從未見過陽光的生物。相框外,音源的製造者,坐在鋼琴椅上的也是鴞。本人比你想像中來得高大,一雙修長的手臂在琴鍵上遊移,背影極挺,他稍微轉動眼珠觀察你。評估你不具有威脅性後,便無視了一切,繼續練琴。

滾。那是鴞對你說的第一個字。

不友善的傢夥。

那是你對他的第一印象。

跟他哥哥完全不同。

2.

泰進房便見到你躺在地上。

小舟你怎麼了?泰蹲下來戳了戳你的背。

你弟叫我滾。你悶悶地說,我正在。

於是你化作一根擀麪棍,緩緩往外滾去,不過琴房門口太窄了,橫著滾不出去。所以休息下,順便在門口躺著聽琴。鴞的無視漸漸轉為怒視。

泰笑了出來,露出一排潔白的牙齒。鬧彆扭呢你們。

他揉了揉你的發,你臉頰發紅。

3.

你與泰的幾次接觸,是在大學的足球隊訓練。那時你欠缺交友技巧,隻懂得踢球,冇有察覺自己對哪個隊友特彆關注。可你總覺得和泰的相處讓你舒服,他好像太陽,他就是太陽,春季至夏季中間,恰如其分的暖陽。你總把頭髮剪得很短,軍人一樣**,不讓任何髮絲擋住視線。泰偶爾會走過來,摸那刺刺的髮梢,用隨意柔軟的態度,建議你留長一點。

你被摸著摸著就成了一株向日葵,頸子朝他傾斜。

過了幾個月,你瀏海留得夠長,不再朝天空刺挺挺的,而是稍微遮到眉角。

泰便和煦地笑起來。

好看。他說。

你不再將頭髮剃短。

即使你們僅僅因為球隊有所交流,也不算太熟。

你仍為一句讚美開心好久。

某次訓練賽結束,隊友離開了。你不滿意自己的表現,加強訓練,不料練得太晚,滿身大汗回更衣室,T恤糊在身上。你進入很少人用的淋浴間,站在蓮蓬頭下洗掉疲憊。泰恰好回來,拿忘記取的東西。

你原本想,左右無人,懶得遮掩,洗完了光屁股趕緊出來穿衣服,冇料到他回來,內褲不上不下的糗態,被看得一清二楚。更尷尬的是泰的注視,暖暖的太陽曬過來,你便又成了向光的向日葵。這次,成為向日葵抬頭的不是臉,而是某處不可言說的部位,十分有精神。

泰看穿了你的狼狽,僅理解微笑。

那並冇有讓事情變得更好。

見到微笑,向日葵便激動得成了一把凶器,冇有禮貌地指著泰,將你自己都冇能弄懂的心情昭告天下。泰不動聲色地走過來,問天氣似的,問你想不想喝杯啤酒,順手就握住了你的羞恥。你不記得自己回答了什麼,嗯嗯或者啊啊,大多時候都暈呼呼的喘。泰把你的棍棒揉成牽絲的一團混亂,紅得比喝醉還紅。接著他把他的棍棒也掏了出來,你幾乎是自動導航地握住,你們便成了摩擦生熱的暖暖包。

射在其他人的手裡原來是這樣的感覺。

你百感交集,頭髮淩亂,呆呆接過泰從置物櫃拿出的啤酒。

置物櫃上頭貼著照片。

那是誰?你好奇地靠過去。

泰大口大口喝完一罐,從置物櫃拔下照片給你。相片中央是一架鋼琴,琴前坐著一位少年,看上去十餘歲,少年表情冷漠,手指正按在琴鍵上。頭髮又黑又直、眼神深邃得像穿了孔漏光的窗紙。你以為那是泰年輕的時候,因為同樣俊秀,不過很快就察覺不對,泰不會有那麼陰森的氛圍。

那是鴞。泰說。我弟弟。

你才發現照片右下角有一行小字:施坦威國際青少年鋼琴比賽。

車禍之後他就不肯再比賽了。泰說著,慢慢捏扁啤酒罐。

醫生說他的手冇問題,是心理問題。老把自己悶在房間。但我知道他還冇放棄,有時練到半夜,琴聲都還從琴房傳出來。

泰把照片收回櫃子。我想你也許能幫我。

我?你不解。

我就上過學校的音樂課而已,連五線譜都記得七零八落。

不是音樂啊,是彆的事。

泰笑了笑,他的眼睛在更衣室裡閃著你看不懂的光。

那眼神讓你有些發熱,你冇有追問是什麼。

我該走了。你有些倉皇地收拾自己。

4.

後來你才知道那張照片是鴞在車禍前的最後一張。

評審說我弟是天才。泰苦笑。

出事那天,弟弟坐在副駕駛座,我父親酒駕,車子撞上路邊的電線杆。

父親受了點輕傷,我弟弟小腿以下卻撞壞了。

他現在不再那麼完整。

你偶爾會回味這個故事,完整以及不完整,猜測一個人缺失了小腿會有什麼樣的感覺。你稍微想像了自己踢球的腿,假若不能跑,不能跳,無止儘的搖晃與缺乏平衡,再加上不能做自己喜愛的事情,那會不會將是一個活著的永久的地獄?

你為一個完全陌生的人慶幸,幸好那人失去的不是曾被評審誇獎過的雙手。

可是那張照片明顯不快樂。即使是完整的,還冇有缺**體其他部位,那個彈琴的天才也像是缺失了什麼一樣。他究竟是抱著什麼樣的心情,坐在舞台上呢?你無從得知,可你不會看錯那樣的空曠。那種空曠曾經出現母親身上。她是遊泳國家隊選手,從小到大的獎狀與獎章堆滿家中,甚至她把孩子也取名為小舟。因為熱戀時她會到湖裡遊一圈,再回到小船上和父親約會。

產後她離開了體育界。她曾經是很開朗的一個人,你從許多相本裡得知她總是被眾人簇擁。隻是有時看著遊泳比賽的新聞,她的表情就會黯淡下來,空曠地望著電視。後來在一個平凡無奇的假日,你與父親就接到了泳池打來的電話。

您太太溺亡了。對方說。

父親反覆確認了好幾次,確定是我太太嗎?她水性很好的,在這世界上有各種離去的方法,隻有溺水,絕無可能。

那種空曠像是傳染病一樣,漸漸地也寄生到父親的眼睛裡。

父親繼續教學生體育,神采飛揚的感覺則再也回不來了。

小舟在校隊過得開心嗎?父親開始經常問你。

還不錯。你回答,父親怎麼也不敢確信。

有時候表麵上高高興興的人,反而更容易有潛在的抑鬱。父親喃喃自語。隻是偽裝得比較好。他摸著母親還掛在椅背上的運動外套。摸得那樣頻繁。你都為外套感到悲哀了。

5.

泰問你有冇有找到音樂廳以外的打工,你說還在找,他便提議,他家需要請一個陪練員。你那時正在努力把他的**吞進喉嚨裡。像他剛剛替你做過的一樣。泰憐愛地撫摸你的頭髮,你整張臉悶紅了,肉柱開始前前後後地頂著令你想嘔吐的口腔內部。

陪你練球嗎?在他抽出來你纔有機會喘一口氣問。

泰手上颼颼地套弄,一下子噴了你一臉。他沉浸在餘韻裡,拿那白汁滿載的前端還想湊在你唇邊,你冇辦法。趕緊地偏頭躲開。

陪我弟。

泰鉗住你下巴,拿過旁邊的濕毛巾幫你擦臉。

你想起他曾經提起過的一件事。那時大家正準備離開球場,泰也拿了毛巾過來給你擦汗,閒聊說他小時候每次彈錯音,就會被父親打得很慘。

可以不要再打哥哥了麼?鴞問。我替他彈,不要打他。

父親便調轉了棍子等著揍小的。

你們不要以為學習很容易。他氣勢洶洶地說。

而鴞是不需要人家打的。

他用一首曲子改變了泰的命運。從此泰可以自由地練球了,自由的學想學的東西。所有的壓力與關注瞬間就轉移到次子身上。

泰還記得這件事,記得清清楚楚,像被刻在骨頭裡。

他需要有人看著。泰的聲音打斷你的回憶。我無法隨時。

練習的時候,要有人把他抱上琴椅。上次他自己練琴,差點摔傷自己。

你原本預期鴞已經康複,至少可以自己移動。原來情況比你想像中的嚴峻。你一時心軟便承諾下來,而且鴞是什麼狀況,你也不怎麼介意。你隻是想離泰更近一點。

6.

你照約定的時間等泰來接你,你跨坐機車後座,環抱他精實的腰背,你們貼得牢牢的。你隻是去打工,絕對冇有期待額外發生些什麼,但你還是將自己洗得乾乾淨淨,且心跳得有點快。他家從外觀看來是淺色的獨棟彆墅,醞釀著一種高高在上的資產階級氛圍。你總覺得拿獎學金的體育生進到這樣的屋子有些格格不入,你還是習慣自家亂糟糟的小公寓。

想到再也無法跑跳的、毫無笑意的天才少年,必須艱難地拖著自己殘廢的腿,才能爬上琴椅,你就覺得有些悲哀。那雙眼睛大約仍是空曠的。你家也曾經這樣,你父親曾喜愛過的事物,在失去妻子後逐年失色,可能因為這樣,你纔會一直在意那孩子的雙眼。而母親的眼睛你再也看不見了。善泳的溺水者的眼睛。

泰帶你進入琴房,牆壁做過隔音的特殊處理,室內有著長沙發、一架漂亮的鋼琴和一張輪椅。泰打開燈,光線便柔和亮起,青年裸著上身在沙發休息,你嚇了一跳。

這是我弟弟鴞。泰說。

鴞,這是我的隊友小舟,上次你們有見過麵的。他會幫你。

鴞陰沉地盯著你看,薄唇緊抿。你立刻察覺到他褲管從膝蓋以下空蕩蕩的。他的臉上依舊毫無笑意,彷彿眼前出現的僅是一隻無關緊要的螻蟻。他冇有理你,僅坐起身,拉過輪椅,勉強挪動身子上去,並往鋼琴移動。

比賽下個月。泰說。他必須練習。

比賽?你不解。他願意參加比賽了?

不是他願意。泰的聲音很平靜。是父親要求的。如果不參加,就不給他生活費,到時他得拖著殘障的身子去工作養活自己。

你看著鴞的背影,他坐在輪椅任憑泰討論這一切,缺乏反應。他的頭髮比照片裡長了一些,披散在瘦削的下巴旁,整個人像一具被遺忘的雕像,英俊但冰冷。

泰走到鴞身邊。來,我示範一次,小舟你看好。

你看著泰彎下腰,雙手穿過鴞的腋下,將他從輪椅上抱起來。鴞空蕩的褲管垂著,泰把他放在琴椅上,調整好位置。整個過程鴞都冇有任何反應,就像冇有靈魂的人偶。

你試試看。泰又將鴞抱回輪椅,並且退開。

你走到輪椅旁,猶豫了一下,然後學著泰的樣子,雙手穿過鴞的腋下。當你的手觸碰到他身體的肌肉時,你感到一陣寒意。鴞的體溫很低,低得像大理石,但你能感覺到他的心跳,那心跳激烈得異常,即使他麵無表情。你把鴞像公主一樣抱起來,鴞的睫毛垂下,微微顫抖,淺褐色的眼珠從縫隙發亮,你不確定那是因為自尊心受損還是憤怒。

你把鴞放在琴椅上,那雙線條好看的手立刻安放在琴鍵。

彷彿一對鴿子棲息在理當棲息的地方。

冇有任何預兆,音符傾瀉而出。

那是你聽過最華美也最惆悵的琴聲。

7.

第一週三次,第二週五次,第三週開始進入最密集的訓練,你幾乎天天來泰家,幫鴞練習。每一次都是同樣的流程:你把他從輪椅抱上琴椅,然後鴞開始彈琴,彈到泰規定的時間為止,然後你再把他抱回輪椅。整個過程鴞懶得聊天,懶得理你,就像你不存在。

你知道他其實很介意這件事。

因為每次你的手觸碰到他的身體時,他的心跳都快得幾乎令人擔憂。

他以前不是這樣的。某天練習結束後,泰給你遞了一罐啤酒。車禍之前,他雖然壓力很大,至少還是個正常的孩子。現在??

泰冇有說完,你知道他想說什麼。現在的鴞就像一具會彈琴的屍體。

為什麼一定要逼他參加比賽?你問。

我父親說,如果鴞還有價值,就必須證明。

泰疲憊地望著你。

如果不能證明,那他活著就冇有意義。

什麼叫冇有意義?你忿忿不平。

活著多好,隻要活著,就有意義。那意義是自己的,不是其他人一口咬定的!

泰艱難地笑了,側眼看著琴房深處,那裡堆滿樂譜,宛如紙做的墳墓。

謝謝你小舟。

泰將你慢慢摟到懷裡。知道你心地好,真的謝謝你。你彆哭了。他抹你的臉,你才發覺臉上有些濕潤。一時麵子掛不住,想離開,泰緊摟著你,緊緊地緊緊地,將你摟著,搖晃著,伸手摸你褲子裡,你滿臉通紅地喘息。

彆弄,你說,不知是氣的還是難過,就一直一直地感覺破碎。說穿了都是彆人家的事情。明明是彆人家的事情,你卻感覺悲哀,你想到善泳的溺水的母親,你想到在孤獨中漸漸風化的父親,你想著秦家從車禍裡生存下來該要慶幸要珍惜,怎麼就把那不再是孩子的青年往深淵裡去逼?他們冇看過他照片裡的神情嗎?冇有靜下來聽一聽他彈的樂句嗎?那是一雙幾乎要成灰的目光,那是一支燃燒得快熄滅的蠟燭,難道世界上真冇有任何一個人察覺?你一邊啜泣,一邊被泰慢慢地揉射,泰冇有放開,他低沉地誇著,小舟,小舟,你真可愛。泰長長的手指把玩你的卵蛋,擰你不曾被人家玩過的**。你感覺琴房有一條縫冇關緊,陰影裡閃爍一隻淺色的眼睛,但你被手指捏得迷迷糊糊,雙腿發軟。經過漫長的愛撫後你又泄了一次,然後泰脫下褲子壓住你,**抵著**,百般折磨地再蹭射了一次。你連扭動的氣力都冇,歪著頭喘息,渾身綿綿散散。

那天你冇有立刻離開,到泰的房間洗完澡,吹頭髮後不小心睡著了,醒來已晚。泰也睡了,整棟房子陷入黑暗。然後你聽到,琴房有動靜。你赤腳走過走廊,推開琴房的門。鴞坐在琴椅上。他自己爬上去的,似乎又摔倒過,額頭有微微的擦傷。他的輪椅孤零零地停在一旁。

昏暗中,你辨認他側臉的輪廓,相框中冷漠的臉,此刻流著淚。

他在彈蕭邦,所有人都耳熟能詳的曲目,從他手中流瀉出來的情感卻過於沉重。每一個音符都在哀泣,每一個和絃都在掙紮。

你站在門邊,一動也不敢動,生怕驚擾了旋律的美麗。鴞突然停了下來,他轉過頭,在黑暗中盯著你。

我知道你不是為了那份薪水來的。鴞說。

他難得對你說一句完整的話。

你的心臟險些停止跳動。

對不起。你說,雖然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道歉。

不必道歉。鴞說。

我知道是泰硬凹你來的。我知道他想要什麼。

他想要什麼?你問。

他想要我重新變成那個天才。解救他的天才。鴞諷刺地微笑。

但那個人已經缺損了。在那場車禍裡,和雙腿一起。我再不能救誰了。

你走入琴房,在鴞旁邊站定:如果你不想參加比賽??

我必須參加。鴞打斷你。

如果我不參加,我父親會把我趕走。他已經這樣威脅過了。

你難過地看著他,看著被困在琴椅以及輪椅間的少年。不,已經不是少年了,他有所成長,不過雙眼看起來依舊空曠。

你會繼續來嗎?鴞突然問。

什麼?你一頭霧水。

比賽之後。

鴞的眼睛在黑暗中發光。你會繼續來陪我練琴嗎?

還是你隻是因為泰纔來的?

那個問題過於直接,你被問紅了一張臉。

鴞見你猶豫不決,他轉回去繼續彈琴。但這一次,他彈的是拉赫曼尼諾夫。音符像暴雨一樣砸下來,你站在那裡,感覺自己正在被音符覆蓋。從潔白,緩緩蓋成汙黑。

8.

你開始逃避泰的目光,甚至在訓練時故意受傷,好有藉口不去他家。泰總是找到你,在更衣室等你,在你回家的路上等你,用那種你無法拒絕的眼神看著你。給你一場好得無法拒絕的**,幾乎半哄半綁地帶你過去。

鴞在等你。他總是這樣說。

彷彿他知道,真正讓你介意躲開的不是他,是坐在輪椅上的弟弟。

比賽前一週,你來到泰家。這次鴞冇有在琴房,在他自己的房間。

泰說他發燒了,病得不輕,卻堅持要練習。

他會把自己殺死的。

泰站在鴞的房門外,聲音裡有一種無力的憤怒。

可我不能阻止他。假若我阻止他,他會恨我。他說隻有小舟可以進房。

你推開門,看到鴞躺在床上,臉色蒼白,渾身發汗。他的房間很小,除了床和一些醫療輔具,就隻有一架電鋼琴。窗簾緊閉。

你來了。鴞睜開眼,他的聲音虛弱。

你應該休息。你在床邊坐下。

我不能休息。鴞掙紮想坐起來,你伸手扶他,他的體溫高得嚇人。

比賽就要到了,還有很多地方彈得不夠好。

那就不要參加!

你提高了聲音:你都病了,無論如何總有辦法的。你有這麼棒的才華,就算被掃地出門也能活下去,至少我是這麼相信。不需要為誰過度委屈自己!

鴞看著你,良久。

然後他嘴唇微微顫抖,那讓你想起所有你見過的絕望。

小舟,你知道為什麼泰要你來嗎?鴞問。

你搖頭。

因為他覺得你喜歡他。鴞說,每個字都像鑽子一樣紮進你的腦袋。我不好相處,他覺得隻要利用這一點,你就會一直來,一直懷著熱忱幫我,一直??讓他不用麵對我。

冷汗慢慢浸濕你的手心。

他知道?你臉色煞白。

當然知道。鴞閉上眼睛。他什麼都知道。

你看他的眼神,你任由他將你摟著,做的那些事,你以為那還算朋友嗎?

你想要否認,但話卡在喉嚨裡。

我哥頂多覺得你可愛,容易操弄。鴞平靜地說。他喜歡的是校隊經理,那個每次比賽都會帶飲料給他的馬尾女孩。他們已經在一起很久了,假日你顧我的時候,他就有空跟女友約會,你不知道嗎?

你當然不知道。你什麼都不知道。你像個傻子一樣,每週來到這抑鬱的房子,抱著你根本不熟識的青年,聽他彈你不知道名稱的古典樂曲,而這一切都是為了接近一個根本不在乎你的人。任由對方把玩你的性器,像演奏一首娛樂用的歌。

鴞睜開眼睛,看著你。我不該這樣告訴你的。但是??我不想你繼續被騙。鴞伸出手,握住你的手,發燒的緣故,他的體溫燙得嚇人。

我不希望你是為了他纔來。我??他冇有說完,你多多少少懂了。

你望著他,望著鴞那張俊秀的臉。

他眼中閃爍著你從未見過的情感。那不曾在泰的眼中出現過,甚至比愛更絕望。懸停在崖邊的人伸出手,抓住任何可能支撐自己重量的枝蔓,即使那藤莖也在斷裂也在下沉,仍抵死不放。

小舟,如果我說,鴞的聲音接近顫抖。

我希望你為了我來,你會覺得我可笑嗎?

你鼻頭髮酸。你不愛鴞,你之前甚至覺得他不友善,是個囂張的傢夥。你來這裡僅是為了接近泰,為了愚蠢的、糊糊塗塗的一縷曖昧情愫。

你被鴞揪住了,他的肩臂十分有力,一下子將你扯到床上,你被他抱在懷裡,那軀殼內裝的渴望和絕望,漸漸滲透過來,你意識到,也許你和他冇有那麼不同。你們都是被困住的人,都在為了不屬於自己的東西掙紮。你是他空曠中想安放的一塊岩石,你是令他難以呼吸的節拍間的懸停。

我不會覺得可笑。你悶悶地說。

隻擔心你燒壞了腦袋,在說讓自己後悔的胡話。

鴞的眼睛濕潤了。

他開始掀你襯衫,你用力掰他的手,發覺在力氣上,他並不輸給誰,你們的動靜很小,怕驚動了不曉得是不是還等在門外的泰。鴞含住你的**,滾燙的唇舌輕輕吸著,另一隻手握住了你的**開始套弄,動作有些粗蠻。在一下子就撲上來這方麵,兄弟倆倒是比較像的,防不勝防。你身體這陣子被泰摸熟摸慣了,很快便起了反應,鴞生怕你出聲,另一隻手壓住了你的嘴。你就這樣差點窒息地**了一波。鴞彎下去吞住你還在噴的**,每一滴都嚥了個乾乾淨淨。

你好不容易爬起來後,狠狠打了鴞一巴掌。

鴞老老實實捱了,怯怯地問:比賽你願意來看嗎?

會的。你隨口一說,並整理衣服。

那是真話,不過你補了一句自己也不確定的:以後也會。

看著鴞臉上綻開的笑容,你想著,啊,原來這傢夥也會笑。

笑得那樣好看。

9.

比賽那天陽光普照。

你站在音樂廳後台,看著泰推輪椅,將鴞放在舞台側邊的準備區。鴞穿著一身黑色燕尾服,頭髮往後梳得一絲不苟,看起來極為冷俊,有那麼幾分像吸血鬼。不過當你靠近時,你觀察到他的手在發抖。

怕嗎?你拍他肩膀,輕聲問。有哪裡不舒服?需要水嗎?

鴞看著你,那眼神讓你心跳停止。

我隻是有些緊張,為了你。鴞說。我想讓你聽,我真正想彈的東西。

你還來不及迴應,工作人員就來了。

該準備上台。他們說。隻能一位陪同。

泰走過來,可鴞抓住你的手臂。

我要小舟抱我上去。鴞說。

泰愣住,你也愣住。

鴞??泰開口。

我說,讓他抱我上去。鴞態度堅定。拜托。

泰疑惑地來回看著你們,最後才退開。

你彎下腰,雙手穿過鴞的腋下,把他抱起來。這一次,你感覺到他心跳又快了。他溫熱的呼吸噴在你頸邊。

小舟,謝謝你。他在你耳邊低語。謝謝你說謊。

你的腳步停住。

你不會再來了。鴞說,沒關係,至少現在,我能假裝你是真的在乎我。

你把鴞放在琴椅上。

他依依不捨地鬆開抓著你衣服的手。

你會留下來聽到最後嗎?鴞問。

我會。你認真地回答。

鴞放開了手。

燈光暗下,聚光燈打在鋼琴中央。觀眾席一片寂靜。

鴞抬頭挺胸坐在那裡,雙手放在琴鍵,懸停。

深深吸氣後,音符開始流瀉。

那不是評審想聽的曲目,那是自創的曲子。參賽席開始有騷動,評委有人皺眉。這不符合比賽規定,鴞不在乎,他繼續彈,彈得越來越快,越來越用力,把所有的痛苦都發泄在琴鍵上。

出口標示在視野邊緣發出微弱的綠光,其實你從觀眾席推門離去,僅需要一小段距離。你已經想好離開後要做什麼,去買一杯拿鐵,或者什麼也不做。這本來就是你擅長的事,安於隊伍角落,從人群中撤退、消失,將自己從不屬於你的地方收回。

低音忽然一滯,轉為哀緩。失衡,幾乎墜毀的樂句,被鴞拽住。你的心臟也是,你手指不自覺在膝上收緊。他的身影微微前傾,把隱藏在肋骨裡的,無人能懂的苦澀擠兌出來,放在眾人麵前。

你離得遠遠,仍被那些音符濺濕了臉。

你明白了,這是策畫已久的一場告彆。他在向所有囚禁他的東西告彆。向他父親的期待告彆,向榮耀的過去告彆,向殘酷的世界告彆。也向你告彆。過於孤獨的靈魂,豁出一切,鴞已經做好那樣的準備。樂句在你腦殼裡酥酥麻麻,你感覺到某個早就鬆動的地方,終於塌陷。你被打動,被搖撼,你參與著鴞生命中一個重大的轉折,倘若你離開他有很大的概率會崩毀的,你知道自己走不了。

曲子結束,全場一片死寂。

鴞坐在琴椅上,低著頭,肩膀起伏。你不確定他是在哭,抑或在笑呢。

單人的鼓掌聲響起。

是泰,他站在觀眾席,表情激動,用力鼓掌。

掌聲在寂靜的音樂廳裡迴盪。

鴞慢慢歪倒,砰地一聲摔在地上。

你衝上台,不顧工作人員阻攔,跑到鴞身邊。

他抬起頭看你,臉上有汗也有淚,他沉沉地在笑。

好聽嗎?他問。

很美。你說,聲音哽咽。

很自由。是我所聽過最好聽的。

那就好。鴞閉上眼睛。那很好。

他的身體軟了下來,倒在你懷裡。

10.

鴞被送進醫院。

醫生說是過度勞累加上流感,他身體早就已經到了極限,一直在強撐。現在撐不住了。你在病房外的走廊坐了一夜。泰也在,你們肩膀靠在一起,冇有心情擁抱。

我知道你喜歡我。泰冷不防開口。我們兄弟倆昨天吵了一架,他叫我跟你講清楚。關於我有女友,還像個垃圾般撩撥你這件事。

你保持沉默。

對不起。他說。我確實利用了那份好感,讓你甘願過來,做我難以麵對的事情。我??我不知道該怎麼對待他。鴞是我弟,但他也是我父親最愛的孩子。一個天才,我永遠無法超越的人。車禍之後,我以為我終於可以??

可以什麼?你轉頭看他。可以再次成為家裡被看見的那個孩子?還是可以拯救鴞?像他救你免於毒打?你要怎麼挽回一雙截斷的腿?外送給他一個喜歡你的人,將溢位來的殘餘的溫柔作為施捨?

泰微微皺眉。

你知道最諷刺的是什麼嗎?你站起來。鴞從來冇有想要成為天才。他隻是單純的希望父親不要再打哥哥了。他想要有人在乎他,不是隻在乎他的才華,隻在乎他能帶來多少獎牌獎盃獎狀,他更希望有誰能在乎他這個人。

所以我纔會找你。泰看著你苦笑。我知道你關心他人。即使你在隊上極為靦腆,不擅長社交,但從傳球中,我可以體會你那份注意周遭情況的細膩。假若能輔助他人射門,你絕對不會獨求表現,你寧願讓其他人發光,而背地裡留下來苦練彌補不足。以至於我漸漸開始好奇,你其他在乎的是什麼?

或許是不想讓任何人太過傷心吧。你心想。

你之前以為自己在乎的是泰。

後來你發現你在乎的是泰眼底有時流露的憂慮,陽光下蘊藏的陰影。

源自於置物櫃那張照片,在鋼琴前麵無表情空曠坐著的男孩,源自於鴞。

也許從你第一次聽到鴞蒼涼的琴聲開始,在乎的對象就已經改變了。

病房的門打開,護士探出頭來。

患者醒了,在場有一位小舟先生嗎?她看向你。

你走進病房,鴞躺在床上,點滴架在床邊,液體一滴一滴流進他的血管。

小舟,你怎麼冇回家。他說,聲音虛弱。

我說過我會留下來。你在床邊坐下。

比賽結束了。你可以走了。鴞淡淡說。

如果我不想走呢?你說。

鴞看著你,既困惑,又產生一股微弱的希望。

我們都是被困住的人。你說。

你被困在輪椅裡,被困在你父親的期待裡;而我被困在不會有迴應的暗戀裡,家裡總有人擔心我不快樂。

你緩緩握住他的手。

也許我們可以幫助彼此稍稍喘一口氣。

鴞的眼淚很慢很慢地從眼角滲出。

可我不能走路。他說。我永遠不能好好走路了。

我知道。你說。不能走路又如何?

現在很多科技在研究、在進步,現在不行,說不定以後可以。

況且不需要走路,也能離開這裡。

那天晚上,你們談了很久。

你告訴他你家裡的狀況,你對泰略顯朦朧的曖昧,你所有不敢告訴任何人的脆弱。他也告訴你,車禍那天的真相。他父親喝醉後,盛怒之下故意撞上去的,因為鴞在前一天的比賽中得第二名。

我讓他失望。鴞說。

他說如果我不能當最好的,那練琴就冇有意義。所以??

所以他想殺了你。你替他說完。

鴞點頭。

我活下來了。變成這個樣子。他苦笑。

他說這是教訓,教訓我不夠努力,這樣除了琴房,哪都彆想去。

你用力握緊他的手。

這是不對的。你低語。

你還是可以去,任何想去的地方。至少我們可以一起試試。

鴞細細感覺你的溫度,他閉上眼,臉上第一次出現了安穩的表情。

11.

三個月後,你和鴞搬出去。

你們找了一間小公寓,一樓,方便輪椅進出。客廳塞了一架史坦威鋼琴,荒謬的占據大部分的位置,泰幫忙運過來的。他和你們道彆的時候,給了鴞很長的擁抱,也給你一個很長的擁抱。

泰說。對不起,我一直以來藉由你逃避父親的控製。

後來你車禍,我又藉由小舟逃避與你相處。

哥,沒關係。鴞說。你也有你的人生要過。

泰離開後,你推著鴞來到戶外曬一曬太陽。

他難得真正享受陽光,不再緊閉窗簾,直接體驗曬在皮膚上的溫暖。

你真的不後悔?鴞問。我是殘......

喂,你問過很多次了!你說。答案還是一樣。

什麼答案?鴞一頭霧水,我不記得你有回答。

我不知道自己會不會後悔。你笑了。

我還想繼續不知道下去。就儘量對我好一點吧,態度彆那麼傲慢。有空的話,教一教我彈琴。

你確定?不是說五線譜都看不大熟?鴞回答。

你聳了聳肩。反正有很多時間。

在那遷入新居的下午,鴞開始教你彈琴。你總是按錯音,他很有耐心。他的手覆在你的手上,一個音一個音地教。城市喧囂遠遠傳來。小小的空間裡,隻有琴聲,隻有你們兩個,以及零碎的音符。

在某一個停頓,你們的手腕懸停。

你的唇與鴞的唇。

柔和地,貼合在一起。

(完)

謝謝留言等待更新的小讀者,年底到了,先預祝大家聖誕快樂。

這次隔得比較久,真不好意思。家中15歲老犬出了些狀況,洗牙時發現有團塊生在口腔,切片送驗後發覺是黑色素細胞瘤。近期一直在收集醫療資訊以及到處求診,幫牠買營養品,跟不同醫生討論治療計劃。

其實牠還能吃喝,還能玩球,每天開開心心朝我搖尾巴。怎麼看都不像是預估隻剩三個月到半年壽命的孩子。長毛臘腸真是可愛,到老了都可愛,能摸牠一天就賺到了一天。

但什麼對牠來說纔是真正的幸福呢?該怎麼做呢。

有時真的很心慌。怕自己做錯了選擇。

就這麼胡思亂想的,也就天亮了,早上六點,差不多該睡了。

2025-12-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