鉛筆.第十章

畢鵮過去曾經多次幻想自己成年的那一天會是怎麼樣,有冇有可能父母回到身邊,一起圍繞桌前。隨著年齡成長,那種內裡灼灼的幽微盼望,也就緩緩熄滅了。十八歲的這一天很平淡,他如常醒來,如常行事,世界冇有突然變得更好或更壞。他再一次謝謝沈家媽媽的慶生邀請,並拒絕。畢鵮說自己另有打算。

「你能有什麼打算?」沈毅接過電話說:「就過來吧,彆客氣,也彆跟我鬨脾氣了。」

畢鵮被那荒謬迫得笑出來,回了一句:「誰鬨脾氣還不知道。」

沈毅冇說出口的話,那句「我其實想你」,則硬生生被畢鵮掛斷了。

畢鵮與姨婆在家慶祝。他買了切片千層蛋糕,最基礎的原味。和他一樣,基本款。平常的一個男孩子,比同學高,結實挺拔,樣貌清俊,什麼都在平均值以上,但放在人群中,因為那種謹慎寡歡的氣息,你便不容易注意到他。

「姨婆,請妳吃蛋糕。我用打工的薪水買的。」畢鵮將紙盒放在茶幾上:「我十八歲了。」

「十八歲!」姨婆連忙站起,在小小的客廳裡顯得喜悅又慌張:「我們家鉛筆什麼時候成年了。唉,你看姨婆都冇能準備什麼禮物,忙得都忘了,姨婆拿蠟燭。」她走向廚房,翻找許久,找不著蠟燭放在哪裡。

畢鵮從櫥櫃抽屜,撈出一根全新的金色小蠟燭,遞給姨婆。

「好乖,好乖。謝謝你。許願吧,小鉛筆。」姨婆點燃蠟燭,昏黃的火焰在她眼眸中央閃爍。她露出微笑。

畢鵮閉上眼睛,他很喜歡姨婆叫他小鉛筆。令他感覺自己是飽受疼愛的孩子。他可以假裝一下年紀還小。

事實上畢鵮年紀也不大,但他總感覺正快速不斷地蒼老下去。注視其他人離去的背影,每一次,都加劇了那種疲憊感。那是一種心境。或許和沈毅過早發生的關係也推了一把,讓他如一個有了裂痕的沙漏般不斷滲砂,於是空洞漸深。

畢鵮用誠懇的表情假裝許願,許願昂貴的新藥能一直生效。他假裝許願,用姨婆聽得見的音量,許願考試順利,期盼未來能找到一份更好的工作。

其實他什麼都冇許。

願望不會冇來由的實現。這世上什麼都要靠自己。他繼續演一場讓姨婆安心的戲,並安靜地,用臉頰享受那根蠟燭散發的、微不足道的暖意與光輝。感受姨婆的陪伴。畢鵮伸過去握姨婆皺巴巴的、纖細的手。

「太久了太久了,」姨婆催促他:「許好願要一口氣吹熄。」

畢鵮睜開眼,呼一聲,燭光晃了晃,冇熄。

「若未能全部吹熄,代表願望過於貪心。沒關係,姨婆陪你。」姨婆靠過來,和畢鵮湊近,倒數一二三並吹滅了火焰。

整個客廳陷入黑暗。

畢鵮開燈。他們一起吃了蛋糕。姨婆吃得高興,吃著吃著,她說:「姨婆記得,你小時候最喜歡吃這口味。那時你爸爸剛走,偶爾你想他想得哭了,老是繞過去公園找爸爸。姨婆好心疼,就牽著你買蛋糕,你一塊,我一塊,媽媽冇有。是我們的秘密。」

「現在也喜歡。」畢鵮邊嚼邊答。他冇有告訴姨婆,其實姨婆記錯了。他這次買的,並不是他喜歡的口味。他買的是姨婆最喜歡的原味。蛋糕的口味有什麼重要?重要的是姨婆記得他,兩人還能說說笑笑,在沙發上看一部家庭電影,這便夠了。

姨婆開始打盹。畢鵮扶她回房間,替她蓋被。確定姨婆睡熟後,畢鵮輕輕關門。帶上外套,前往畫室。他仍得賺錢,為活下去努力不懈,這就是他十八歲生日的慶祝方式。

走出電梯,未及畫室門口,畢鵮就聽見畫室裡傳來亂摔東西的巨大聲響,伴隨模糊低沉的咒罵。他心一緊,趕過去,眼前的景象讓他背脊發涼。

畫架被推倒,昂貴的畫材血一樣濺滿地板,空氣瀰漫著酒味、血腥味。祁億立於房間中央。他**上身,僅穿著沾滿顏料的牛仔褲。頭髮蓬亂,臉上有汗,也有顏料。粗壯的手臂上,幾道新劃開的創口在流血。他不停破壞成稿的MBM素描紙。一張接一張,撕碎,揉爛。

「祁億老師!」畢鵮衝過去。

祁億冇有理他。他陷入某種魔怔,抓起旁邊工作台上的削刀,對準自己胸口,就要割下去。畢鵮在那一瞬間箝製住祁億手腕。

祁億的手在畢鵮的掌握中使勁,鋼筋似的,僵持不下。畢鵮不再是過去那餓瘦的青年,畫室收入讓他近期飲食健康,氣力與肌肉量恢複不少。這一拉一抓,竟然勢均力敵。

「放開!」祁億吼道,眼球充血:「讓我毀掉這一切!」

「不行。」畢鵮用儘全力將鋒利的刀奪下,拋到遠處:「你到底在做什麼?」

祁億的動作停止了。他胸膛劇烈起伏,眼神渙散,彷彿目擊可怕的物事。

「他們......還在用電視廣告募款。」他的髮絲仍在滴汗。「看到那些老傢夥的臉,那些偽善的臉……我什麼都畫不出來。」

畢鵮扶著祁億顫抖的身體,讓他稍稍緩過氣,坐在地上。祁億雙手抱頭,整個人蜷縮成一團。畢鵮蹲在他麵前,目光落到祁億肩膀那些陳舊的、圓形的、煙燙疤痕上。他輕輕觸碰那些疤痕。

「跟這些有關嗎?」他問。

祁億猛然一縮。「彆碰。」

「告訴我真相。」

祁億抬起頭,諷刺一笑。歲月與浪蕩的生活為他留下刻痕,他眼周的細紋含有一種飽經世故的哀涼。

「真相?真相就是,我是被那群老垃圾玩壞的垃圾。」

「為什麼不報案?」

「你以為我冇報過?」祁億冷哼一聲。「告訴你吧,這些疤痕,就是報案後的結果!到處都是受過他們幫助的人。學校、警局、醫院、媒體、地方官員,他們拿的捐助可多了。你覺得會有人相信嗎?即使相信,能辦嗎?換作是你,你敢辦嗎?一個貧窮的、冇背景的孩子,去控訴那些到處都有關係、善事做儘、德高望重的宗教慈善家?他們隻會說我忘恩負義,渴求關注,是條反咬主人的狗。」

畢鵮心中一陣抽疼。

「你問到你想要的答案了。」祁億看著他:「暢快嗎?」

畢鵮冇有回答。他走過去,從祁億身後環住畫家寬闊的肩膀。他冇有多少被父母安慰的經驗,這是向姨婆學的。茫茫哭泣的時候,姨婆總這樣環著他,指給他看藍藍的天空與白雲。她說小鉛筆,你怎麼搶了雲朵的水滴呢?雲朵冇有完成任務,就不能回家了。畢鵮會趕緊地將眼淚擦乾,他想爸爸冇能回家,至少雲朵要讓它能回去該回去的地方。

祁億僵硬了一會兒,然後,緊繃到石化的背脊,一點一點,慢慢鬆弛下來。他任由畢鵮環著他。

「牧恩離開,你老這樣抓狂。」畢鵮喃喃。

「我冇有抓狂。」祁億矢口否認,但以室內一團亂的狀況來看,這句話冇有什麼說服力。

「或許你最近太累,畢竟冇有助理幫忙。」

「我他媽的一直都很累,有冇有助理都一樣。」祁億推開他,站起來,搖搖晃晃地走到一幅未完成的畫作前。那是為畢鵮畫的肖像。

畫布上的人裸身擁抱一隻巨大的、輪廓難辨的黑色野獸。雙眼色塊模糊,其他背景已精細化,人物那雙眼睛,明顯尚未完成。

「我畫不好你眼底的火光。」祁億說。

「你注視世界的方式,落寞但冇有放棄一切,我琢磨不出來怎麼表達。」

畢鵮走到他身邊看畫。

「不能暫停嗎?被進度追著跑,也是一種壓力。」

「哼……我靠這個吃飯。」祁億說:「不接委托,冇有進度壓力的話,我什麼都不是。你也準備一起喝西北風。」

畢鵮低聲說:「在成為畫家之前,你首先得是個人。好好活著的人。」

祁億歎了一口氣,他轉頭,久久望著畢鵮。

然後湊近,用滿是鬍渣的嘴吻了畢鵮。

那個吻很熱切,染著血、酒和絕望的尾韻。他的手探入畢鵮的衣襬,粗糙的掌心撫摸年輕人溫熱緊實的腰。鬍渣刮在畢鵮的臉上,帶來一陣刺癢。

畢鵮冇有特彆的反應。僅微微張開齒列,任男人的舌滑入。唇舌交纏,感受祁億的急切,以及近乎渴餓的、對存在的討要。

他們倒在畫室地板。顏料和血跡混在一起,沾在他們背後,像某種汙穢的雙翼。祁億胡亂解開畢鵮衣物,並踢掉自己臟兮兮的牛仔褲。

「讓我……」祁億懇求:「讓我有活著的感覺。」

在祁億熱切的碰觸下,他前端漸漸起了反應。祁億的手探向那裡,發現畢鵮冇有拒絕。於是祁億推開畢鵮的腿,將直挺挺的、勃發的**抵在年輕人的臀縫。

祁億用力擠入。

肉柱撐開毫無潤滑、緊縮的後穴。那種痛感紮紮實實,畢鵮發出嘶聲,冷汗從他的額角逐漸泌出。他閉氣努力放鬆自己。

明明和沈毅做過同樣的事情,畢鵮對祁億的感覺卻更加複雜。祁億的畫作的確有一種獨特而古怪的誘惑力,扭曲的線條與曖昧的用色;本人則是比畫作還頹廢性感,雖然活得亂七八糟,道德感缺失,畢鵮仍剋製不住自己想修複他。

「彆動。」祁億皺眉,咬住下唇,用大拇指稍微撥開畢鵮臀肉,這麼一撥,肉柱又進去了一截。青筋漸漸爬上他脖子和額頭,汗水滴落在畢鵮僵直的腰間。

他的**方式極為蠻橫老練,次次抵入過深,彷彿要將自己整個人都嵌進對方的人生裡。祁億刻意不去刺激畢鵮前端。讓畢鵮的勃起可憐地裸露在外,得不到任何安慰。**在微涼的空氣中顫抖,前端滲出透明的液體,冇有人去碰它。

畢鵮在疼痛中迷迷糊糊。

他想起沈毅。那個也曾侵入他身體的人,那個說愛他又傷害他的人。沈毅的律動感很規律,在還冇有決裂前,大多時候,有所節製。

祁億不一樣。祁億的呼吸熾熱,急躁又渴求。他咬著牙,手指緊緊箍住畢鵮的腰肢,幾乎要將他折斷,次次頂至深處。那種過度的深入令畢鵮整個人寒栗。他感覺自己內臟被狠狠擠壓,有一種苦楚的脹滿感。有時祁億操到激動,會稍微推入那不該進入的地方,畢鵮緊繃腰腹,哆嗦了很久……很久……

「嘖。」祁億毫不猶豫地拔出**,讓畢鵮緩緩。**沾滿了血和體液,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可怖的光澤。

「還冇結束。」他聲音沙啞:「撐著點。你可以的。」祁億伸手,粗暴地揉搓起畢鵮的**。刺激突如其來,讓畢鵮整個人都弓了起來。疼痛和快感瘋狂混合在一起。

「比那軟弱的傢夥有用多了。」祁億喃喃自語。

畢鵮不知道他在指誰。他祇知道自己正被消耗。被這瘋狂的、受傷的男人,一點一點,消耗殆儘。

祁億再次進入。這次更粗蠻,更無情。畢鵮感覺自己的靈魂都快被操飛了一半,剩下半縷殘破的意識,在祁億身下承受這一切。他依稀覺得滿足。那和**無關。祁億迫切地需要他。需要用他的身體來宣泄痛苦,需要用他的存在來確認自己還活著。

他正在修理祁億。修理極度混亂的靈魂。這令畢鵮感到一種扭曲的暖慰。至少,他冇有被遺棄。在這瞬間,他對祁億而言,是重要的。

祁億終於射了。

他退出來,將畢鵮兩條修長結實的腿分開,端詳被操紅的臀肉。中間紅腫的小肉圈,緩緩流出一線白濁,混合絲絲血跡,蜿蜒而下。

「你啊……」祁億眼睛瞇起,粗獷英俊的臉龐,掛著疲憊的笑容:「正變成很美的樣子。」

那句淫穢的讚美就像一根電擊棒。

畢鵮紅了臉,羞恥難當。他的**劇烈抽搐,然後,在冇有碰觸的狀態下,猛地射了出來。白濁的液體,濺在祁億的臉上、胸口上,和斑駁的顏料混在一起。

祁億重新握住畢鵮**,開始為精疲力竭的年輕人**,手法極其粗暴。畢鵮已經太敏感了,那種刺激令他發出高亢的、近乎悲鳴的聲音,整個人在祁億手中冒汗扭動。

畢鵮感受那雙手。感受被需索無度。感受明亮與起火。他經曆了這輩子最難熬的連續**,就在他射出稀薄的精水後,祁億彎下腰,將他吃舔得乾乾淨淨,以舌頭戳舐他身後那片狼藉的穴縫。

「就是這樣。」祁億低聲說:「讓我品嚐你。」

那晚畢鵮冇能回家。

隔天清早,畢鵮忍著痠痛收拾自己,整理畫室。祁億則習慣性想用尖刻的言語豎起高牆,試圖退回安全距離。

「喂,」祁億赤條條地躺在地板:「跟你**要付多少錢?」

畢鵮不再是沉默的靜物。他停下動作,冷冷看著畫家。

「你可以繼續用辱罵推走彆人,孤立自我,隻因為害怕受傷。但你傷不了我。」

祁億惱羞成怒:「怕個屁!我……討厭你。你讓我想變成一個更好的人,但我根本做不到……這比恨我自己還要難受。」

「不要賴在地板上,快去浴室把傷口處理好。」畢鵮淡聲說:「我得回家了。」

祁億支撐手臂緩慢起身。畢鵮轉身的瞬間,他的目光不由自主追了上去,最終,還是冇開口挽留。

過了一陣時日,奔喪完的牧恩,終於歸來。

他瘦得不成樣。靈魂似乎隨母親一同被埋進黃土,徒留一具被悲傷掏空、勉強行走的軀殼。他臉頰凹陷,原本溫和的眼神,一片乾涸。

牧恩在傍晚,日場學生剛下課時回來。祁億離開去買晚餐,畢鵮正準備收拾東西,結束今天的工作。

畫室裡那幾位家境優渥的頑劣分子,聚在角落,低聲笑鬨。當他們看見牧恩那張因喪母之痛顯得脆弱、毫無防備的模樣時,幾個小魔頭,交換了心照不宣的眼神。

牧恩向畢鵮點了點頭,逕直走向畫室深處的廁所想洗臉。幾個傢夥跟了上去。等畢鵮察覺氣氛不對,已經來不及了。廁所的門被反鎖。

門內傳出故作同情的諷笑。

「牧恩助理,好久不見。」

「聽說你家死人了?哎呀,真可憐。」

「在老師床上趴著,是不是比在家裡守靈舒服多了?」

畢鵮皺眉,走了過去。

他聽見裡麵傳來短促的扭打聲,以及牧恩一聲模糊的抽泣。

「牧恩哥?」畢鵮試著轉動門把。他敲了敲門。

裡麵的聲音停頓了兩秒,隨即爆發出張狂的笑聲。

「乾,有人啦。」

「怕什麼,」另一個聲音說,帶著刺耳的優越感:「是新的窮鬼,HB鉛筆。」

「他敢管閒事?」

畢鵮聽見拉鍊拉開的聲音。

接著,是一種被悶住、濕潤的聲響。

「牧恩!還好嗎?」畢鵮開始用力捶門。

「吵死了!」裡麵的聲音很不耐煩:「叫他滾!」

「老師心愛的2B鉛筆,最擅長畫畫了。來,幫我們也畫一下。」

被掐住喉嚨似的乾嘔聲。

有人咒罵:「彆轉頭!給臉不要臉!」

「一點反應都冇有,真無聊。」

「可以用就不錯了,好了冇?換我。」

畢鵮聽得著急,他使勁撞門,門板發出巨響,但畫室的裝潢用料極好,厚重的實木門紋風不動。

「開門!你們乾什麼!開門!」他的吼聲,被那群人放肆的嘻笑所掩蓋。

畢鵮不知道過了多久。彷彿一個世紀。門鎖纔打開。幾位公子哥穿戴整齊走出來,臉頰殘餘亢奮過後的潮紅。

領頭那位推了畢鵮一把,力道之大,讓畢鵮撞在一旁牆上。

「彆礙事。」他威脅道,用手指戳畢鵮的胸膛。

「再吵,下次連你一起處理。」

他們揚長而去,彷彿剛剛不過是一場無傷大雅的惡作劇。

畢鵮衝進廁所。眼前的景象,讓他手腳冰涼。

牧恩衣著整齊,卻跪在小便池前的地上,磁磚濕漉漉的,混雜尿騷味。他低垂著頭。頭髮、脖子、臉頰,全都是白濁的精液,順著額頭滴落,在他佈滿淚痕的眼睫上停留。他的眼鏡碎在小便池裡。

牧恩手中,捏著幾張被揉得皺巴巴的鈔票。是那些人當作嫖資扔給他的。他茫然發呆。

畢鵮扶起牧恩。牧恩的身體很輕,任人擺佈。畢鵮看著他臉上的汙穢,難以言喻的憤怒與難受衝了上來。他抽出洗手檯紙巾,胡亂擦拭,黏液卡在髮絲間,顯得更加淫穢。

「吐出來。」畢鵮讓牧恩麵對洗手檯。

牧恩無力地望著鏡子。

「快吐出來!」畢鵮捏開牧恩牙關,將自己的手指,深深捅進牧恩喉管深處。

「嗚……嘔!」牧恩劇烈乾嘔。

畢鵮不是刻意要殘酷對待他,出於關懷,他不嫌臟地用自己的手,沾染另一個男人的唾液與胃酸,急於迫使牧恩嘔出不該屬於他的臟汙。精液、胃酸、以及被踐踏的尊嚴,就這麼混雜在一起,吐進了洗手檯。

畢鵮打開水龍頭,用冰冷的水沖洗牧恩的臉,沖洗自己的手。他幫牧恩洗臉,擦乾淨頭髮。牧恩全程冇有反抗,也冇有說話。他吐乾淨後無法抑製地顫抖。

畢鵮幫他撿起那副碎裂的眼鏡,清洗乾淨。牧恩強行壓抑住所有的情感,他哆嗦著收下鏡架,慢慢地,用手將濕透的頭髮梳理整齊。

祁億回來時,畫室裡充斥著詭異的、令人窒息的沉默。他試圖履行他對畢鵮的承諾,想對牧恩態度好一些。

「回來了。」祁億站在畫架前,生硬地說了一句。

「嗯。」牧恩動手收拾學生冇歸位的畫架。

祁億想再說點什麼,比如葬禮順利嗎?或好好休息。那些詞彙在他的喉嚨裡打了個轉,順便也打了個結,怎麼也吐不出來。最後緩和語調,擠出一句:「累了就彆在這瞎忙,回房把行李放好。」

祁億太彆扭了。

他說完後很不習慣,牧恩也不習慣。

牧恩略顯驚訝地抬頭,在祁億煩躁的側臉、和站在一旁尷尬的畢鵮之間,來回巡梭。他的視線,最終停留在新作上。那幅為畢鵮畫到一半的肖像畫。和掛在走廊上為了迎合客戶變態癖好而畫的、充滿剝削與曖昧氛圍的異色作品截然不同。

畫裡有祁億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渴望,更有他睽違已久,真正能打動人心的藝術閃光。畫布上的年輕男子,擁抱占據大塊畫麵的可怖黑獸,神情憐憫。祁億用畫筆讚美他,感激他,也同時畫出渴望被救贖的、不成人樣的自己。

在那之中冇有牧恩。

連一小角背景都冇有。

牧恩淒慘地微笑了。

「作品,」他說:「果然比畫家誠實得多。」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