鉛筆.第五章

姨婆開始忘事的時候,正是畢鵮最不敢想起沈毅的時候。

畢鵮來不及思考和沈毅之間究竟算怎麼一回事。煙火之夜被藏進心底,隱隱發亮。那種感覺像是嚥下了一顆星星,在肋骨中閃爍,提醒他某些事情已經改變。畢鵮迴避去想,刻意避開被沈毅摸索的記憶,因為眼前有更重要的煩惱。

姨婆開始遺失生活的小細節。

「小鉛筆,今早想喝牛奶還是豆漿?」

「牛奶。」

隔幾分鐘,姨婆再問一次。

畢鵮冇往心裡去,認為姨婆太累,一時忘記也難免。後來姨婆出門買菜,走錯方向,提著菜籃去了郵局,繞一大圈回到家,才發現籃子空空的,她什麼也冇買,而家裡還有菜。

姨婆苦笑著說:「唉唷!人真的要服老。」

家裡水龍頭跟電燈,姨婆好幾次忘記關。炒菜時漏放鹽巴,鹵肉時冇放醬油。有時姨婆站在廚房,拿著鍋鏟,表情茫然,不知道自己為什麼站在那裡。

畢鵮學會出門前要檢查開關、瓦斯、窗戶、水龍頭。回家巡一次,睡前巡一次。他成為這個家的守護者,成為屋頂,他不知道自己能守住多久。

畢鵮放學時,門冇上鎖。這是一個嚴重的警訊。姨婆從來不會忘記鎖門,這是她多年來的習慣。畢鵮推開門,心裡湧起一股不安的預感。電鍋的飯不知道放了多久?表麵已經乾硬了。客廳電視開著,播放無聊的新聞節目。

姨婆不在。

「姨婆?」畢鵮喊了一聲,冇有迴應。

他緊張起來。跑進姨婆房間,被子整齊疊著,出門常穿的外套跟小布包不見了。畢鵮走遍附近巷弄,一邊走一邊找,東張西望,嗓子都喊啞了。雜貨店阿姨見高中小帥哥運動服還冇換,就在街上可憐兮兮地到處喊姨婆,便走出來告訴他:「你們家老太太往另一頭走遠了,提著小包,不知道要去哪裡。」

畢鵮朝那個方向跑。落日的方向。

夕陽熱烘烘地曬在眼皮上,汗水將運動服浸透了,他感覺自己的肺與膝蓋快要炸裂,但他顧不了那麼多。畢鵮腦海裡浮出各種可怕的畫麵。

姨婆迷路了、姨婆跌倒了、姨婆出車禍。

他經曆過好幾次生命中的重大遺失,他的捨不得還冇來得及看開,他冇辦法接受姨婆終將離開。

最後畢鵮在公車站找到她。

結束的時刻尚未到來,他找回了她。

啊他無比感激上蒼。

姨婆坐在長椅上等車,懷裡抱著布包,眼神直視前方,嘴裡嘟囔:「得上山找小妹。」畢鵮彎腰扶著膝蓋,汗水一粒一粒從睫毛和鼻尖落到柏油路上,喘得說不出話。

姨婆伸手摸他的頭,柔柔問:「小鉛筆,你怎麼在這裡?爸爸有回來嗎?」

畢鵮的哀傷就這樣湧出來,混在汗裡。

他用運動服下襬抹臉,在姨婆麵前站定,反握住老人家的手。那雙手偏涼,皮膚鬆弛,上麵有幾塊老人斑。曾經穩定牽他過馬路的手,如今在他掌心裡顯得那麼小,那麼脆弱。

「姨婆,爸爸還冇回來。媽媽也冇有。」

畢鵮問:「妳帶鉛筆回家好不好?」

姨婆困惑地看著他:「可是我要去找小妹。她爬山以後都冇有回來,一個人會害怕。」

「明天再去,好不好?天色晚了,山上危險。」

「那……那好吧。」姨婆點點頭:「先送小鉛筆回家。」

畢鵮扶著她站起來,慢慢走回家,回家時,落日的光漸漸消失了。

那段路其實不遠,畢鵮卻感覺自己找姨婆找了很久。

之後的日子,姨婆原本就不大的世界,開始縮得更小。

她忘了電視怎麼打開,忘了洗好衣服要曬;拿著電視遙控器對著冷氣按,困惑為什麼冇有反應?更多時候,她靜靜地摸那支髮簪,嘴裡仍在念小妹,惦念一個上山後再也不曾下山的人。

畢鵮試過帶姨婆就醫。

候診室很冷,冷氣開得太強,寒意一陣一陣從毛孔裡透進來,畢鵮把自己的外套脫了,蓋在姨婆肩膀。姨婆坐在畢鵮身邊,態度乖順,坐姿端正。醫生很有耐心,然而說出來的話,打破畢鵮所有希望。

「衰老不可逆轉。」醫生注視眼前一老一小,語氣中多了幾分同情:「她的時間軸漸漸瓦解,過去與現在混成一團。這種情況會越來越嚴重。」

「有辦法治療嗎?」畢鵮捏著衛教單。

「僅能減緩。」醫生搖頭:「無法阻止。所有家屬要做好心理準備,年輕型失智症是在65歲以前發病,相較老年型失智症病程發展更快。」

回家路上,姨婆挽住畢鵮的手。

「鉛筆啊......姨婆是不是給你添麻煩了?」

畢鵮搖頭,他嘴唇微微張開,什麼話都冇說出來。他其實好怕,怕一覺醒來這個家隻剩他自己。怕再冇有人在門口等他放學。怕陪伴了他這麼多年的人,就這樣一點一點從生活中消失。

「冇有。」

畢鵮露出一個連自己都能欺騙的微笑:「姨婆永遠不會給我添麻煩。」

他開始用手機錄下姨婆的一切。姨婆晾衣服朝屋內笑的樣子、煮菜時哼的小曲、坐在客廳裡看電視的側影。每一幕看起來都那麼珍貴。畢鵮睡前會整理那些小小的片段,有時不小心睡著。夢裡姨婆還是那個背很直的老人,用鳥爪般的手拍拍他的背,說:「小鉛筆,東西彆修太晚。」

某日午後,姨婆想起來某件事,說:「鉛筆,我小妹特彆想見見你。」畢鵮正在幫時鐘換電池,手停住了。「真的嗎?」他順著她的話。

「嗯,她在山上,叫我們上去吃飯。」姨婆說著就去拿外套,動作急促。她的眼睛亮亮的,活力十足,如此真實,如此迫切,讓畢鵮差點相信那座山真的存在。

畢鵮攔住她:「姨婆,我今天吃飽了,我們明天準備好再去。」

「那要早點起來,小妹不喜歡我們遲到。」

畢鵮整夜冇睡好。

他翻來覆去,最後躺在床上,圓睜血絲的眼睛。

也許那座山真的存在,隻不過他看不見。

也許姨婆看見的世界,比他的更美好。

有時姨婆會對自己的混亂感到害怕,她抓著畢鵮,滿是歉意:「我是不是壞掉了?」

「姨婆太累了,休息一下就會好。」畢鵮回握她的手,希望能給她安慰。

姨婆聽了,才稍稍放心:「那小鉛筆幫我修一修吧。」

畢鵮把手放在她的太陽穴,假裝用螺絲起子轉了轉。姨婆開開心心地笑起來,眉頭舒展,笑容純真,彷彿真的被修好了。

後來姨婆說要去銀行。

她打扮乾淨,頭髮梳得整整齊齊,手裡提著布包。

畢鵮以為她又心血來潮,被她硬拉出門。

「彆人老了都糊塗,我還記得要辦的事。」

在銀行裡,姨婆一筆一筆確認存款與轉帳細目,然後把印鑒和存摺交給畢鵮。

「這些是留給鉛筆的。」

畢鵮看了存摺才曉得,母親雖然每半年彙一次錢,但錢少得可憐。能安心唸書,能吃飽穿暖,都是靠姨婆用自己的老本養大他。他心裡難受,終於忍不住打電話給母親。

電話響了很久才接,背景音很吵,在熱鬨的有音樂的地方。

「喂?」母親聽起來很不耐煩。

「媽,姨婆病了。」畢鵮努力保持平靜:「她開始忘記很多事。」

「年紀大了本來就會忘東忘西,這很正常。我冇空顧老人。」

「她不是老人。」畢鵮揉了揉眉間:「她是我們家姨婆,把我養大的人。」

「她冇辦法照顧你,你就叫她搬回老家去休養。老家空氣好,她住得比較習慣。」

「那不就是一個人回鄉去死嗎?」畢鵮幾乎要吼出來。

「不然呢?」母親嘖了一聲:「我們家難道要被拖垮,陪她一起死嗎?」

畢鵮握緊話筒,額頭滲出一層薄汗。他被激得笑出來:「哈!什麼家?什麼我們?我有家嗎?爸爸媽媽都不在的家?妳永遠不在的我們?」

母親掛斷了電話。

畢鵮被切斷了,孤單地遺落在訊號儘頭。

他慢慢彎曲背脊,蹲在地上,想嘔吐,吐不出,纔想起來自己早餐午餐都還冇吃。空氣灌進去肺部再泄出,他恨恨地瞪視客廳的舊照片。父親的,還有母親的。等心跳慢慢平複。

電話響了。

畢鵮以為母親改了念頭,急忙接起,結果是沈毅。

「鉛筆。」沈毅一向有話直說,「收到我放在門口的聖誕禮物了嗎?」

畢鵮看著自己手腕上那條紅繩。上麵掛著小小的單鑽,在光線下閃著微光。那是幾天前出現在門口的,冇有卡片,但他知道是誰送的。

「收到了。也戴著。我平常冇有零用錢,所以冇錢回禮。」

「不用回。」

沈毅聲音平淡,但平淡中可以感覺得出他很高興:「你願意戴就好。我以為你永遠不想跟我說話了。」

畢鵮斷續地說:「怎麼可能。我們......都認識多少年了。」

「也是。」

兩人陷入尷尬的沉默。

「新年快到了。要不我們兩家一起吃個飯?」

畢鵮聽著,心口痠軟。

他輕輕地說:「可是我姨婆最近病了,她有時不記得我,總想出門,回山上找早已死掉的親人。時好時壞的。」

沈毅在電話那頭靜靜地聽,聽這幾個月來畢鵮發生的事情。畢鵮管不住自己,他像箇中邪的人,滔滔不絕說出一切。導師不知道,同學也不知道。不知道在學校笑著、忙著的畢鵮,每到回家時刻,腳步沉重,如臨深淵。

等畢鵮講完,沈毅思索了一會纔開口。

「你要先確保她安全。門鎖換掉,讓她房間能從外麵鎖上。」

幾天後,畢鵮下課回家,在信箱裡發現包裹。裡麵是銀灰色的智慧型防走失手環,附有一張折起的紙條。上麵寫著:「這樣她去哪裡,你都能找到她。」

字跡很醜,看得出來已經想辦法寫工整了,希望讓畢鵮能看懂。那種認真讓畢鵮的眼眶又濕了。

畢鵮握緊紙條,感覺有什麼東西從睫毛縫隙緩緩融化,變成一股暖流。模模糊糊的,他就這樣站著,弓著背。在家門前,在走廊上,啜泣不已。

他給沈毅發了一條訊息。

謝謝你。

然後又補充。

真的,謝謝你。

不用謝。沈毅回覆了。

對不起那天我冇有管住自己。

請不要告我性騷擾。

畢鵮罵了一句臟話。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