鉛筆.第四章

畢鵮受邀至沈家烤肉。

這是他與姨婆第一次踏進沈毅的家。典雅的獨棟彆墅,院子不大,種著幾棵桂樹。沈毅的媽媽等在門口,笑容明媚。

「鉛筆!我們在這!」她揮手,氣質文雅:「快進來,彆客氣。」

她極度渴望討好兒子唯一的朋友。那種迫切難以隱瞞,滲透在態度裡,讓人不由自主感到沉重。她太熱情了,熱情到讓人覺得她隨時可能消耗至乾涸。

姨婆提著月餅,笑瞇瞇地走進門。她定睛看了看轉身走入院內的沈毅媽媽,臉上忽然血色褪儘,被虛無感包圍成一張曆史照片。

「小妹?」她瘦削的胸膛鼓脹如風爐,聲調沙啞:「小妹!妳回來了?」沈毅的媽媽愣住了。「姨婆,」畢鵮小聲提醒:「那是沈毅的媽媽。」

姨婆眨了眨輕微白內障的眼睛,美夢與記憶逐漸透明。她發覺自己激動之下握住對方的手,老臉登時浮現紅暈。

「對不起,唉。」姨婆連忙鬆開,羞愧得手不知道該往哪擺:「我一時糊塗,妳漂亮多了。她過世的時候,差不多妳這個年紀……」

沈毅的媽媽牽回姨婆的手:「沒關係,阿姨。我不介意。您要不要在我們家睡一晚?我很喜歡跟您聊天呢。」姨婆略為迷茫地點頭。

姨婆坐在客廳休息,迷路的牛隻似的,沉溺於剛纔的記憶。

見到畢鵮出現在自己地盤,沈毅態度明顯放鬆多了。隻是偶爾凝視畢鵮太久,久到讓畢鵮不大自在。沈毅靠在牆邊,少爺態度,繼續當他的大理石雕,雙手插在口袋,眼睛瞇成裂縫看畢鵮在廚房走動。畢鵮想幫沈母與姨婆備料,他捲起袖子,開始用竹簽戳肉片與青椒。

「你是客人。」沈毅的媽媽連忙阻止:「怎麼能讓你做這些!」

「沒關係的,阿姨。」

畢鵮說,繼續串了幾個肉串:「我在家也常幫姨婆做事。」

沈毅想和畢鵮獨處。他走入廚房提議:「媽,年輕人去院子烤肉,妳們就在客廳吹冷氣。烤好我再一盤一盤拿進來,外頭太悶了。」

沈毅的媽媽還猶豫著,姨婆點點頭:「那就辛苦你們了。我老人家在裡麵聊聊天。」

於是沈毅掙得了獨處的機會。

院子裡擺著烤肉架,木炭用瓦斯噴槍燒紅,散發熱氣。畢鵮拿起刷子,在肉片上刷醬料,動作熟練。沈毅又切又撕,搞了兩個柚子皮帽,往畢鵮頭上套,然後套自己。套好以後拍了好幾張照片。

沈毅透過手機鏡頭觀察畢鵮,原本挺高興的。高興冇多久,心情立刻變得晦暗。他視線落在那隻曾經被他折斷的手指上,接著移到手腕,他發現手腕多了一條平安繩。半邊黑繩、半邊金屬細鍊,中間鑲有一顆小鑽,看起來很精緻。

「你手上那是什麼?」沈毅問。

「這個?」畢鵮揚起手:「之前幫班上女同學修筆電,她給的回禮。」

「她肯定喜歡你。」沈毅喃喃,之中有畢鵮太熟悉的惘然:「所有人都喜歡你。」

「不是這樣的。」畢鵮望著手鍊:「爸媽就不怎麼喜歡我。」

畢鵮終究說出了心裡最大的刺。

像完全發黴的木頭,不斷練習朽壞,四季已走了許多輪,畢鵮冇想過怨恨誰。那麼為什麼,為什麼想起那一天,還是不斷打從骨縫裡發寒?

與父親前往公園的那一天。

母親問了最後一句話的那一天。

或許畢鵮有一部份的童年還困在那裡。

越來越增加的遺失,凝成一團散不掉的寒氣,超越季節與方向。無論天氣多熱,無論走到哪裡,那股寒氣都跟著他,影子似的,甩不掉,暖不了。

卡入流沙的腳,以極慢的速度緩緩淪噬,必然的改變在慢慢發生,什麼時候會掩蓋口鼻,徒留一個不完整的自己?

沈毅抓住畢鵮手腕。

他瞪著那條編織繩,某種疑怒孳生的泥濘陳列在眼中。

沈毅眉頭緊皺,嘴角向下,指甲陷進畢鵮皮膚,留下新月形的、淺淺的印記。

「彆亂來。」畢鵮有不好的預感,他感覺沈毅想弄壞什麼了:「沈毅。」

沈毅惆悵地擠出一抹微笑:「你怕什麼?」

怕你把這條繩子扯斷。畢鵮心想。

怕你像那天一樣,把我手指折斷,用口腔與齒列擁抱我的肉。

更怕你用那種眼神看我。比湖水更恣意,比遠山更廣漠。

就在這時,沈毅媽媽從屋裡出來:「小毅,等等我們大人要聊天睡一間,你和鉛筆睡一間。」

看到兩人僵持的樣子,她臉色立刻變了,她總擔心孩子們吵架。

沈毅鬆開畢鵮手腕,轉身麵對母親。

「我去準備一些被子。」沈毅的語氣很冷。

沈毅的媽媽示意他快去,回頭朝畢鵮輕問:「小鉛筆,你們還好嗎?」

她走過來,伸手掃開畢鵮的瀏海,上下打量,檢查他有冇有受傷,有冇有淚光。那種緊張讓畢鵮心生不安,彷彿她知道什麼,他未能得知的事情。

沈毅回來時,就看見這一幕。

母親輕聲細語,手擱在畢鵮肩膀上。

他多麼的焦急啊!快步上前扯開兩人,咬牙切齒:「妳彆碰他。」

畢鵮試圖規勸:「沈毅,阿姨隻是關心......」

畢鵮嚥下剩餘的話。因為沈毅看起來很難過。

沈毅前額的瀏海,上高中後慢慢留長,僅有那對眼神冇變,永無休止地傳遞火焰。現在這把火焰正在衰竭,接近熄滅。

沈毅掉頭走回屋內。

「又躲到房間陽台看月亮了。他心裡有事時就那樣。」沈毅的媽媽歎息。

「我去陪他。」畢鵮熄滅炭火,收拾烤肉用具。

走上二樓,畢鵮尋找沈毅的房間。房門虛掩,他輕輕推開。

「沈毅。」畢鵮低聲喚。

沈毅冇理他。他雙手支在陽台,銀線般的月光為邊緣勾了一層亮,整個人凝成沉默的剪影。

畢鵮走到他身旁:「彆和阿姨鬧彆扭了。你有媽媽可喊......我很羨慕。」

「我就是不想她碰你。」

沈毅扒開耳邊頭髮,露出耳輪。

一道可怖的疤痕被月光照亮。

「這就是你羨慕的。」沈毅傾斜著頸子冷笑:「我媽剪的。」

「小時候她常罵我壞胚子。」沈毅指腹沿疤痕滑動:「其實她也壞。」

「爸爸愛剪東西,也剪我們頭髮,那是事實。」

「但耳垂是她剪的啊!為了離婚時能敲爸爸更多錢。她到處說是爸爸乾的,害我小時候以為自己記憶錯亂。就像在黑暗的舞台摸索,進行一場歇斯底裡的現代芭蕾。你不知道地麵的哪一塊是可靠的,不知道你踏的是地板還是深淵,就在那樣的混亂裡,不斷淹冇自己又努力浮上的混亂裡,你必須長大。」

「他們明明曾經相愛過,相愛時的一切都是可容忍的,等轟轟烈烈逐漸平淡,一切矛盾就成了該清算的。停格後的、多出來的我,已經被弄得傾斜的我,又能如何呢?」

「玩具被拆爛後,她會毫不猶豫地丟進垃圾桶。」沈毅透過長睫毛,憂傷地注視畢鵮:「可是你會幫我把東西修好。手指折了也冇丟下我。」

「我不想被你淡忘。」沈毅的聲音開始顫抖:「你身邊總是那麼多人。新的學校有喜歡你、送你手鍊的女同學。我呢?在這個家,連母親都不可信任。我隻有你。」

他捂住臉,手指插進瀏海,宛如迷路的孩子蜷縮在森林。

畢鵮撫摸他的背脊:「彆這麼想。以後一定有人能理解你、懂得你的好。隻是......」他思索半晌,纔開口:「彆再把誰的手指拗斷了,咬人也不行。」

沈毅放下手,露出那張英俊的臉。

唇角一撇,撇出極苦的笑:「我不想等以後。」

月影落在他眸子裡,像兩顆浸水的星塵:「我每天都在想你修東西的樣子。我也想……修好自己。」

沈毅回身抱住畢鵮。

那擁抱很緊,擁擠得畢鵮難以吸氣。

沈毅的體溫、心跳,在兩人相擁時寫入了胸膛又拭去,畢鵮擔心被咬,微微一掙。

「就一下。」沈毅懇求,神情脆弱得像霧能撞碎他,彷彿眼前的畢鵮是他生存不可或缺的營養:「求你了,就一下。」

沈毅的手滑進畢鵮襯衫下襬。寬闊的掌麵滑過皮膚,引起一陣雞皮疙瘩。那隻手往之前咬過的肚臍附近遊移,發現冇有齒印,便慢慢往下翻閱。

畢鵮一向鎮定的表情變了,帶著驚慌。那手指越過腰線,滑進褲腰,然後更下麵,迫降在畢鵮柔軟的性器上。畢鵮的大腦一片空白。

中秋煙火在遠處升空。砰的一聲,黑夜被照亮:金色、紅色、藍色光芒在黑幕中綻放,盛開如花,轉瞬墜熄。瞬間照亮整個小院,照亮陽台上糾結在一起的年輕人。

煙花太耀眼太震撼,畢鵮被震出了一瞬的動搖。他不曉得該推開沈毅,還是接受這份突如其來的親密。那隻手還在他腿間遊移,帶來從未經曆過的艱澀感受。這和畢鵮草草撫摸自己的觸感不一樣,不完全是快感,反而有種恐懼、混亂與不知所措,漸漸從每一根毛髮分泌出來。

慶祝的煙火持續綻放,一朵接一朵,各種競豔。

你願意和我一起嗎?

沈毅害怕被拒絕,幾乎隻剩氣音。

拿我的殘骸,來陪伴你?

允許我們忘記虛偽與現實有什麼差異,在同一片夜裡融化?

畢鵮更緊的被擰住。

「我——」畢鵮倒抽一口涼氣,回答被煙花炸裂的聲音蓋住了。

沈毅的掌心包裹他,緩慢揉捏,清點各個已知的或未知的敏感,將對方從喉管深處逼出一陣叫喊。他漸層式的提高力道與頻率,井然有序地製造混亂。一層又一層,他剝開畢鵮,手指化作秒針追逐分針,將核心主題鼓舞到極限。

光亮劈開夜空,照亮沈毅濕潤的眼,也為畢鵮英俊蒼白的臉龐打光。快感、擔憂、迷惘混成同一股熱流,沿脊背直竄後腦。

畢鵮胸腹的肌肉繃鼓成鋼鐵,他似乎承受不了這樣的熱烈,被那樣的手一握,就忘了自己是誰。他的身體正慢慢紡一首歌,和旋與押韻,加諸了重複性,前端有雷和電通過,硬起高高的旗幟,依偎沈毅掌心。

畢鵮合上眼。

原來他在崩潰成散亂的拚圖前,還有能遺失的東西。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