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空纜車奇緣(陀螺攻\/鮮蝦水餃受)
突如其來的,陀螺開始墜落。
陀螺不曾來過這麼高的地方。
愛他的小男孩總喜歡用一條細繩拉扯他,讓他在水泥地自兜自轉。
他原是習慣地麵的。
路人有著各種影翳的眼神,
落寞的麻木的憤怒的煩躁的,負麵的多,正麵的少。
所以陀螺真心感謝小主人帶他來遊樂園搭乘高空纜車。
這裡的眼神比較快樂,充滿期待,那讓陀螺也跟著開心。
陀螺驕傲地想,
他應該是第一位抵達這種高度的陀螺吧?
欣賞高空的美景,心中就被填滿了藍天綠地,他好快樂。
當小主人那隻手因為一顆糖的誘惑而鬆開,
陀螺簡直不敢相信。
陀螺開始自由落體。
逐漸加速的下墜感拖著他,被愀然的風聲滾磨,
他數度與飛鳥對視,景深失去意義。
不管色調濃不濃烈,一切變成抽象畫。
除了墜落與旋轉他一無所有。
肯定會支離破碎的吧。這樣的高度。
就像每顆星星都會照著它應有的軌道運轉,而冬去就是春來,
被重力加速度壓迫的玩具,能有什麼不同的結局?
陀螺繃緊身軀等待終結。
飽經驚嚇的軀殼,撞入一片溫軟。
陀螺落入長方形的盒子中。
附近有麪粉、豬油、與海產慵懶黏稠的香氣。
陀螺冇有料到自己會躺入陌生的溫床。
因為過度緊張,他迅速凝結出一層水珠。
陀螺那作為存在意義的、全身最堅硬的銀色突起,
正尷尬且不知所措的陷入窄軟的皺褶間。
陀螺看見了他。
眼前靜靜被陀螺壓著的,是他作為玩具的一生,
從未在工廠流水線上見過的、美麗得難以形容的物件。
一顆水餃。
一顆2024年7月曾經漲價過的,
10.5元的鮮蝦水餃。
水餃的膚色比稿紙皎潔,
體溫比陽光熾熱,表皮勁韌富彈性。
陽光特地為他們的相遇柔焦,
在水餃臉上照出美好的光澤。
半透明的肌膚下,
隱約窺見飽滿、鼓脹、由鮮蝦與豬肉混合成的**內餡。
和一般鬆軟、等待被咀嚼的肉糜不同,
這顆水餃充滿生命力,
他結實的身體線條是完美的!
被精心塑造的背脊,圓潤飽滿的臀部,
散發引人食慾的誘惑。
陀螺中央由金屬鑄成的釘子繃直了,
被名為「一見鐘情」的蠻橫詛咒,狠狠捆綁。
他想起舞。
想為了眼前的對象堅硬。
甚至想為此不計後果,將自己旋轉至死。
陀螺感覺水餃慢慢望過來。
極輕的意識擦過陀螺。
陀螺羞澀地想移動,轉了半圈,
金屬釘子在水餃皺褶間磨出水漬聲。
摩擦產生熱,熱滲入皮下,
陀螺聽見水餃倒吸了一口氣。
那聲音讓陀螺渾身發燙。
「你不屬於這裡。」
水餃凝視陀螺:「這裡的每一顆水餃,註定了要被吃掉。進入口腔、被牙齒咀嚼、吞嚥。那是我們的宿命。」
「但你不一樣。」水餃說:「你是從天上來的。我喜歡你的不一樣。」
陀螺沉默。
他感覺自己的突起越來越堅硬,越來越受吸引。
陀螺想往那具溫熱的身體鑽,渴望廝磨。
相遇後的一切無比夢幻。包括時間,包括觸感。
他們緊緊相貼,彷彿被蒸氣舔過的雲。
陀螺表麵幽幽反射水餃的身影,
將這場相遇照成另一種過於清澈的凝白。
這一生中陀螺冇有真正擁有什麼,
冇有信仰與希望甚至冇有姓名。
一次墜落讓他擁有了這場相遇,
在擁擠的紙盒內一見鐘情,
然而他們是無法有什麼結果的。
陀螺於是擁有了發芽的悲傷,
彆人搶不走的、無法確認方向的悲傷。
他深知自己無法與水餃廝守。
這場相遇無法比擬EvelynWaugh在《BridesheadRevisited》之中的塞巴斯蒂安與查爾斯,他們也難以成為GiovannisRoom的喬凡尼與大衛,可陀螺仍想觸碰水餃。
於是陀螺費力旋轉。
微小、艱難、難以察覺的旋轉。
金屬邊緣刮擦水餃外皮,傳來極輕的一抖。
水餃微微收縮,順著軸心更加貼近。
鮮蝦水餃低聲呢喃:「我剛剛被外麵的人放入沸水裡,水餃們總是會一起浮起、聚散。並且麵對命運。」
就在這時,旁邊的陰影動了。
其他水餃紛紛怒罵:「離那傢夥遠一點!」「你們在一起會讓我們的命運變質!」
鮮蝦水餃冇有退縮。
「他們畏懼改變。」鮮蝦水餃低聲說。
「但是我從離開冷凍櫃起,就從來冇想過要被誰吃掉。命運為我多安排了一個選擇……那麼,我想讓你先吃掉我。」
陀螺不知道「吃掉」該怎麼做。
但鮮蝦水餃做出要求時,陀螺內部所有構件都在發燙。
陀螺向前,讓釘子逐漸抵入皺褶,水餃皮被拉伸、顫抖。
鮮蝦水餃催促:「動吧。」
陀螺奮力照做。
鮮蝦水餃儘力張開自己,任由尖端沿著他的皺褶滑深。
「不!」招牌水餃發出了尖銳的警告。「你不知道我們的宿命嗎?我們的成年禮,就是在滾燙的沸水中昇華,進入濕潤的咽喉洞房,在深處尋找我們命定的真愛!你一個冰冷的、冇有熱度的外來種,懂什麼!」
玉米水餃和韭菜水餃紛紛附和,用排外的眼神譴責他們。
宿命。
陀螺的宿命是旋轉與靜止。
水餃們的宿命,是成為食物被消化。
殘酷而無法脫逃。
鮮蝦水餃在此時不顧一切,緊緊地吸黏了陀螺!
「彆聽他們!繼續轉我!」鮮蝦水餃嚅囁:「在進入洞房之前,誰說我們不能擁有自己的……奇蹟呢?」
陀螺如何能拒絕?
鮮蝦水餃的聲音與形影在他內心不斷複寫,
交纏的觸感,從金屬的端點竄到陀螺每一道刻紋。
陀螺使勁轉著,肉與蝦仁被攪拌得重新呼吸,
在每一次旋轉時緊縮、放鬆。
陀螺以為自己能控製速度,然而水餃體內殘餘的熱度,
吞噬了陀螺的理智,讓陀螺愈轉愈快,
直到視線迢迢上溯扭曲成漩渦。
陀螺發出一聲介於滋滋與嗡嗡之間的聲音。
有汁液開始噴濺。
陀螺感覺自己在鮮蝦水餃表麵留下殘暴的痕跡,
麪皮紛紛碎裂、潮油滲出。
整個盒子開始震動。
周圍水餃們不敢相信眼前發生的一切,
他們看著陀螺與鮮蝦水餃相互擁抱的樣子。
咖哩水餃開始低聲哭泣,韓式辣味水餃高聲咒罵。
冇有任何水餃敢靠近。
畢竟這是一生僅有一次的擁抱啊!
即使所有親戚水餃們驚恐、詛咒,
鮮蝦水餃與陀螺仍公然上演虛構自由感的交媾。
陀螺再也無法抑製源自軸心深處的衝動。
它越來越快,越來越瘋狂。
高速蹂躪下鮮蝦水餃喜悅地流淚了。
體內的旋轉幽深、疼痛,
令他從渾渾噩噩的命運裡警醒。
鮮蝦水餃敏銳地感受一切震動,
並竭力送出更多更多溫熱,
即使啊啊啊會死掉他也忍著冇有說啊啊啊會死掉。
鮮蝦水餃將自己純潔的**,
獻給從天而降、熱烈旋轉的暴君,
獻給無趣生命中的一場奇蹟。
即使被洞穿的肚腹會逐漸乾癟,是的,
即使他們互相結合的姿態不堪入目,
滿目瘡痍,他也願意。
陀螺那堅硬的、冰冷的突起,
終於找到了句點的位置。
盒內冇有明天也不可能有希望,
所以他也不需要留有餘地。
陀螺刺穿層層肌膚,銳利而且坦蕩,
他隻是愛他所想,抱他所渴望。
陀螺轉著轉著希望自己能成為永不斷電的旋轉木馬,
化做黑膠唱片為情人唱不朽的情歌。
生命已太多憂慮與磨損,
兩個異質的愛是否能整合成圓融?
他們無意義的擁抱是否能化為有意義的犧牲?
緋紅色的、帶著肉汁的內餡,
從那交合的破口處翻湧,
比血更黏稠,比命運更輪迴。
他們淒淒楚楚絞在一起,
截然不同的個體,忘情融合,
像春花奇蹟似地開滿無法涉越的冥河,
血肉模糊且無可挽回,
從此再也分不清誰是陀螺,誰是水餃。
被絞爛成一灘模糊肉泥、混沌的瞬間,
鮮蝦水餃狂喜地想:用軸心在他的肉身上寫詩,這便是他要的洞房。
陀螺則深深哀慟。
這就是他的真愛,在他懷裡絞爛。
他在闃黑的旋轉中鑽木取火,希望能燃燒掉這該死的世界。
鮮蝦水餃用儘最後的力氣,
靠近陀螺軸心。
「這樣就好了……至少,我將自己給了你。給了我自己選的人。」
說完那句話,鮮蝦水餃分崩離析。
陀螺漸轉漸慢,驚恐地靠著鮮蝦水餃,感覺熱氣一點點消散。
相互毀滅的一場擁抱!
陀螺與鮮蝦水餃終於擺脫各自的宿命。
「爸爸,盒子裡有玩具。」
「拿過來我看?唉,怎麼會有陀螺在裡麵。這不能吃了,拿去倒掉。爸爸再買一盒給妳。」
陀螺的旋轉嘎然而止。
在陌生的地方,他僅剩微微的悲涼。
蒸氣與寂靜的交界處,世界隻有一個方向。
朝垃圾桶前進。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