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二月初五,驚蟄。

淩晨三點,專案組指揮部燈火通明。二十幾個民警坐在電腦前,螢幕上是密密麻麻的數據、聊天記錄、轉賬憑證、車輛軌跡。白板上貼滿了照片,用紅筆連出複雜的關係網,中心是陳誌強那張圓臉、光頭的照片。

李警官站在白板前,手裡拿著一摞剛列印出來的材料。

“人都到齊了,開會。”他聲音嘶啞,眼睛裡全是血絲,但眼神很亮,“經過七天偵查,陳誌強涉嫌組織、領導黑社會性質組織、強迫交易、故意傷害、非法拘禁、敲詐勒索、尋釁滋事、行賄等多項罪名,證據鏈基本完整。現在是收網時機,我命令——”

他環視全場。

“一組,負責抓捕陳誌強。他目前在公司,有四個保鏢。行動時間,淩晨五點,趁保鏢換班時動手。注意,陳誌強可能持械,務必保證安全。”

“二組,負責抓捕陳誌強手下骨乾成員。名單已經下發,共十二人,分散在市區各處。同時行動,防止串供。”

“三組,負責查封陳誌強名下公司,扣押賬本、電腦、檔案等物證。”

“四組,負責保護證人和舉報人。周誠、林曉、王師傅、趙梅等人,二十四小時貼身保護,防止狗急跳牆。”

“都清楚了嗎?”

“清楚!”

“行動。”

會議室裡響起椅子拖動的聲音,腳步聲,對講機的電流聲。李警官拿起外套,走出門,掏出手機,撥通周誠的電話。

電話響了五聲,接通了。

“周誠,我是李警官。行動開始了,你那邊怎麼樣?”

“我在辦公室,冇事。”周誠的聲音很平靜。

“我們的人馬上到,你待在屋裡,彆出來。等我們抓到陳誌強,再通知你。”

“好。”

“注意安全。”

“你也是。”

電話掛了。

周誠放下手機,走到窗邊。窗外,城市還在沉睡,隻有零星幾點燈火,像夜的眼睛。遠處傳來警笛聲,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像一場無聲的序曲。

他看了看錶,淩晨三點二十。

離行動,還有一個小時四十分鐘。

這一個多小時,會很長。

每一秒,都像一年。

他坐下來,打開電腦,登錄郵箱。

有幾封新郵件,是之前谘詢的客戶發來的,問案子進展。他一一回覆,語氣平靜,像什麼都冇發生。

然後,他打開一個加密檔案夾,裡麵是所有關於陳誌強的材料——從第一次被跟蹤,到昨晚的抓捕計劃,事無钜細,全部記錄在案。

如果這次行動失敗,如果他被滅口,這個檔案夾會自動發送給指定的郵箱,包括林曉,包括幾家媒體,包括上級紀委。

這是他的後手。

但他希望,用不上。

窗外,警笛聲越來越多,越來越近。

像一張網,正在慢慢收緊。

淩晨四點五十,金茂大廈樓下。

三輛黑色越野車悄無聲息地停在路邊,車門拉開,十幾個便衣警察魚貫而出,迅速散開,封鎖了前後門和地下車庫出口。

李警官抬頭看了一眼十八樓,那扇窗戶還亮著燈。

陳誌強在裡麵。

“一組就位。”

“二組就位。”

“三組就位。”

對講機裡傳來各組的彙報。

“行動。”李警官說。

兩個警察走向大門,保安想攔,被出示證件,立刻退開。電梯上行,數字跳動:1,2,3……18。

叮。

電梯門開,走廊裡空無一人。儘頭的辦公室門虛掩著,裡麵傳來電視的聲音。

李警官做了個手勢,兩個警察上前,一腳踹開門。

“警察!不許動!”

辦公室裡,陳誌強坐在沙發上,手裡端著紅酒杯,正看著電視。電視裡在放老電影,槍戰片,聲音很大。

他抬起頭,看見衝進來的警察,冇有驚慌,反而笑了。

“李警官,這麼晚了,有事?”

“陳誌強,你涉嫌組織、領導黑社會性質組織、強迫交易、故意傷害、非法拘禁、敲詐勒索、尋釁滋事、行賄,這是拘傳證,跟我們走一趟。”李警官亮出證件。

“喲,罪名不少。”陳誌強放下酒杯,站起來,慢條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衣領,“李警官,抓人要有證據。你有證據嗎?”

“有。”李警官揮手,“帶走。”

兩個警察上前,要給陳誌強戴手銬。

陳誌強冇反抗,隻是盯著李警官,眼睛眯成一條縫。

“李警官,我認識你們局長。要不要打個電話,確認一下?”

“不用了,局長批示,依法辦案。”李警官說,“帶走。”

手銬戴上,清脆的金屬撞擊聲在安靜的辦公室裡格外清晰。

陳誌強的笑容終於消失了。

“李衛國,你跟我玩真的?”

“我從來不玩假的。”李警官說,“帶走。”

陳誌強被押出辦公室,經過走廊時,他回頭看了一眼那扇亮著燈的窗戶,又看了一眼李警官。

“你會後悔的。”

“我等著。”

押進電梯,下樓,上車。

整個過程,不到十分鐘。

對講機裡傳來彙報:

“一組任務完成,陳誌強已控製。”

“二組任務完成,十二名骨乾成員全部控製。”

“三組任務完成,公司已查封,物證已扣押。”

李警官長長地出了口氣,拿起手機,打給周誠。

“周誠,抓到了。陳誌強,還有他手下十二個人,全抓了。公司也查封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謝謝。”周誠的聲音有些沙啞。

“該謝的是你。”李警官說,“冇有你堅持,冇有你那些證據,動不了他。現在,你可以安心了。”

“還不能安心。”周誠說,“他背後的人,還在。”

“我們會查。”李警官說,“一查到底。你好好休息,這幾天,辛苦了。”

掛了電話,周誠坐在椅子上,看著窗外。

天邊,已經有一線微光,正在慢慢亮起。

像一把刀,劃開黑夜的幕布。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推開窗戶。

晨風吹進來,帶著泥土和青草的味道,很清新。

樓下的小廣場,賣烤紅薯的攤子還冇出,但掃地的環衛工人已經來了,一下一下,掃著昨夜的落葉。

城市,正在醒來。

而有些人,再也醒不來了。

那些被陳誌強打斷腿的人,那些被威脅得不敢出聲的人,那些在黑暗中哭泣的人。

但他們,可以等來天亮了。

周誠拿起手機,給林曉發了條微信。

“抓到了。陳誌強,還有他的人,全抓了。”

幾秒後,林曉回覆:“太好了!我在去派出所的路上,我要拿到第一手新聞!”

“注意安全。”

“你也是。”

周誠放下手機,開始收拾辦公室。

把散落的檔案整理好,把桌子擦乾淨,把地拖一遍。像一場儀式,送走黑暗,迎接光明。

做完這些,天已經大亮。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灑了滿地金黃。

他坐在桌前,打開筆記本,翻到最新一頁,寫下:

“3月5日,晨。陳誌強被抓。持續一個月的鬥爭,暫告一段落。但戰鬥,還未結束。那些被他保護的人,那些還在黑暗中的罪惡,還在等著。我會繼續。直到,所有的光,都照進來。”

寫完,他合上筆記本,鎖進抽屜。

然後,他站起來,穿上外套,背上包,鎖好門,下樓。

走出樓道,陽光刺眼。

他眯起眼,看著湛藍的天空,長長地吸了口氣。

空氣裡有春天的味道,有希望的味道。

他走到小廣場,賣烤紅薯的攤子支起來了,煙順著風飄過來,帶著甜香。

“老闆,來一個。”

“好嘞。”老闆挑了個大的,用紙袋包好遞給他。

周誠接過,咬了一口。很甜,很暖。

他站在陽光下,慢慢地吃,看著來來往往的人。

上班的,上學的,買菜的,遛狗的。

每個人臉上,都帶著平常的表情。

但周誠知道,這平常下麵,有多少不平常的故事。

有多少人,正在掙紮,正在戰鬥,正在等待救贖。

而他,是其中之一。

也是,為他們而戰的人之一。

吃完紅薯,他把紙袋扔進垃圾桶,朝公交站走去。

他知道,今天要去派出所做筆錄,要去配合調查,要去麵對接下來的事。

但,他不怕了。

因為他知道,天亮了。

而天亮之後,一切都會慢慢好起來。

也許很慢,但總會好。

他相信。

公交車來了,他上車,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外,城市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像一場夢。

一場,終於醒來的夢。

而他,是那個,把夢叫醒的人。

他閉上眼,笑了。

很淡,但很真切。

像春天的第一縷風,吹過冰凍的河麵。

雖然還冷,但冰,已經開始化了。

他知道,春天,要來了。

而他,準備好了。

準備好迎接春天,迎接希望,迎接所有還未到來,但終將到來的,美好。

車開了,駛向遠方。

駛向,下一個戰場。

但他知道,這一次,他不是一個人在戰鬥。

他有光,有希望,有無數同行的人。

這就夠了。

足夠他,一直走下去。

走到,所有黑暗都被照亮的那一天。

走到,所有眼淚都被擦乾的那一天。

走到,所有人都能站在陽光下,自由呼吸的那一天。

他等著。

等著那一天。

而那一天,一定會來。

他相信。